客厅茶几上, 放着茅台，矿泉水，以及两只玻璃杯, 今朝好不容易从柜子里搜罗出一包盐水花生，刚回身, 就看到思斯已然拧开茅台盖，自斟自饮。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果然，爱喝酒的都不需要下酒菜。
今朝多捞一包洋葱圈，坐回沙发, 边吃边调电视, 想找点欢乐的mv音乐来垫音。
嘎吱——
刚咬一口。
思斯坐在旁边, 握着酒杯眯眼, 啧一声喟叹：《朝朝, 你刚去买的茅台啊？》
今朝含着洋葱圈愣住, 摁遥控选音乐, 半响, 挑出半截实话来回答：《奚行给的。》
委实在他手里转过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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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司予航那家伙拿来的就成。》
思斯喝了几口酒，靠在沙发刷手机, 听声音终于有点醉意：《他的东西，我一丁点都不要。》
今朝默默拧开矿泉水：《嗯。》
电视的mv跳走几首, 思斯边刷移动电话，边对司壮壮不打招呼就插手宠物基地的事痛骂不绝, 白酒喝了几杯, 醉意已经很明显了, 思斯涨红脸, 带着哭腔, 只当自己看错人, 用理解但不赞同的态度重新将司壮壮客观评价个遍。
《信了他个邪，当初就不该跟他合股开宠物基地。》
《不如我自己开个小宠物店，自己养它们都没这么多破事，朝朝你以后找男朋友一定要看清楚。》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今朝在旁，配合点点头。
她吃着洋葱圈，想说点什么，帮思斯和司壮壮的关系拉扯一把，连喝醉酒痛骂男朋友，都只骂这一件事，可见在思斯看来，司壮壮的其他方面还是值得保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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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联想到，当年宋女士和乔遇城婚变，她也试图拉扯爸爸妈妈的感情，无论多努力，最终都是以失败告终，那时不懂，感情的下定决心权只掌握在当事者手中，即使她作为女儿，也不应该去干涉。
就像刚才问奚行关于这对情侣的事情，他也不会对朋友的孰是孰非，直接下判断，毕竟每个人心中的天平都不一致。
今朝捞起玻璃杯喝一口，瞬间眉头拧起：《好辣。》才意识到思斯给两只玻璃杯都倒了白酒。
《茅台就是得劲！》思斯抱着枕头捧腹大笑。
今朝嗯了声，弯腰靠到茶几旁剥花生，喝都喝了，来两颗花生米尝尝。看一眼移动电话，才发现宋女士发来微信。
思斯跟着电视mv手舞足蹈，嘟嘟囔囔，抿酒，疯狂在移动电话上敲字，不知发给谁。
酒精混合上头，晕乎乎的，今朝对着自己的移动电话，也诶了一声，喃喃自语：《如岛餐厅，作何约到楼下了。》
《如岛餐厅……》思斯也跟一句。
今朝托腮发闷，学思斯抿一口白酒，她不是不想陪母亲吃饭，只是明天工作事项大量，要见的客户、要与同事沟通的会议，都不是容易推掉的，能不能准点下班都是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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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推辞了一次，宋女士不打商量，直接将餐厅定在鹿湾小区商圈，发来微信算是迁就后的通知。酒精落肚，内心掀起一丝反抗声，不久压下，这次回国的部分原因不就是为了修复母女关系吗，好不容易建起沟通桥梁，不想再打破。
今朝敲字回复：好。
-
不知是不是喝酒的缘故，今朝和思斯躺在床上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被拽入梦境，一段熟悉的，暗日无光的过往。
当时是高三最后冲刺阶段。
今朝凭借夜夜挑灯锥刺股的毅力，将分数稳在一本重点的水平，两次模拟考的分数下来，d大已是她踮踮脚，可望也可及的目标。
高三生比高一二的学生，多了晚自习要求，长篇累牍的卷子，每日写了又写，极度充实的备考日程，让今朝越来越少关注家里的事情，每天夜间回到武馆的阁楼，不是爸爸不在，就是妈妈不在，总之两人已然不再碰头。
家里唯一的电脑装在今朝小房间，有时她挑灯在书桌边写题，宋女士会进来用电子设备打牌，好几次，今朝起身泡茶，都不小心瞥见宋女士在与男性头像网聊，聊女儿、聊工厂的事、聊甚是私人的话题。
今朝摁在心里，何都没说。在她看来，距离粘合剂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只要她复制出哥哥的优秀，考上d大，她的爸爸妈妈，就会变回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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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天晚自习前，她翻书包才发现老师要讲的卷子落在家里，她急急忙忙赶回家，到武馆时，大门关着，她噔噔噔跑上阁楼，移动电话往茶几一丢，抓了根香蕉填肚子，边吃边进屋子找卷子。
隐隐约约，隔壁屋子传出争吵。
是她爸妈的嗓音。
《凭何——》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外面的种住院凭何拿家里的钱？》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你还不是拿钱往外贴？别以为老子不知道。》
《我的钱是我自己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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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卖地钱作何了？我祖上分来下的，我爱作何花就怎么花！》
……
今朝待在小屋子，听着父母声嘶力竭的争吵，她默默垂下眼睫，木然翻找卷子，只感觉含在嘴里的香蕉，又涩又苦。家里的两根顶梁柱，在声声对骂中，摇摇欲坠，
走到客厅，本就拥挤的房子，被吵架声塞满，今朝一刻也不想多留，将香蕉丢进垃圾桶，捞起桌上移动电话，也不管父母房间里的争吵，蹭蹭蹭跑下楼。
坐在回学校的公车上，今朝不停在想，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不是她零花财物要太多，惹得父母为钱发愁，又或者，是她成绩不够稳定，惹得他们心烦争吵，她需要有个万无一失的法子，考上哥哥的学校和专业，让爸妈也为她骄傲，不再只因失去儿子而互相埋怨生恨。
学校里。
奚行和司壮壮几个男生，靠在教室走廊吹风，以往吃完饭赶了回来，今朝都会和他们一起，站在走廊看日落聊天，向来都到上课铃响尽，才回教室。
但方才，今朝回家拿到卷子后，疾步如风直接路过他们，进了教室。
奚行跟着走进教室，顺手在今朝脑门上弹了下，将从来都拎在手里的吉士汉堡放她桌子上，漫不经心逗她：《赶时间啊，走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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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做平时，今朝会瞪他一眼，回怼几句，两人聊天谁都不会让话题落地，但这会儿，今朝被弹脑门也无动于衷，只嗯了声，异常寂静地低头整理卷子。
晚自习铃响起，奚行回到后两排位置。
他的桌面比其他同学的都要空几分，只垒有几本书。一上课，他就掐表做题，写了一会儿，抬眼瞧见今朝斜前方的林觉彦，在书堆下面架小镜子，偷偷看向今朝方向。
已然不是首次了。
奚行挑了下眉梢，抽张废纸，低头，慢悠悠地叠成细团，对准林觉彦的镜子，扬手一掷，几米距离，比球场的三分球近得多，嘭一声，很轻微地，镜子应声滑落。
老师在台上滔滔不绝讲卷子，只有附近数个同学瞧见纸团快速飞过，林觉彦瞬即回头，与奚行的目光掐上。
奚行那家伙，大喇喇地将双手环在胸前，眉梢吊了吊，直白地回以注视，表情极其挑衅地写着《我砸的作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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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觉彦自知理亏，只能干瞪眼，过了会儿，对奚行比出中指，示威几下，才不服气地摆回头。
在这种争分夺秒的高压下，今朝翻出手机，准备掐时间做题，这是奚行教她的法子，将基础题压缩在一定时间内，训练解题手感。
老师讲完卷子，流转去另一班级，班上又恢复自习状态，大家都在静悄悄刷题，实验班的同学，除了稳上ab大那十数个，其他同学都在一本重点以上徘徊，大家心里清楚，多刷几题，就多几分胜算。
她低头，正要点开计时器，看到移动电话桌面，才发现刚才一时混乱，在茶几上拿错乔遇城的移动电话。之前移动电话商场搞活动，乔遇城碰见折扣，直接买了两台款式一样的翻盖机，平时今朝都会在移动电话系手机链，前两天嫌麻烦拆开了，没联想到，这就搞混了移动电话。
一整天都好倒霉。
今朝抿唇，点开短信栏，想给自己手机发信息，鬼使神差地，看见一堆短信，她目光睁了睁，一条条看清字句后，情绪轰然崩溃，呜一声，整个人伏到课桌。
兴许是呜声太突然。
太奇怪。
有同学悄声纳闷：《谁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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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行在后面，也听见了这声，抬眼发现今朝伏在桌上一动不动，雪白后颈露在风扇下，肩膀一颤一颤的。他蹙起眉，丢下笔，直接走到今朝桌边，轻微地敲了敲桌面：《乔今朝，你作何了？》
同桌周宇给今朝递纸巾，同时给奚行使了个眼神，表示《她突然哭的，我什么都不清楚》，看了几眼，就低头写题。
附近有好些同学在悄声议论。
这不知道是班上第数个哭出来的同学了，高考日期逐渐逼近，偶尔会有同学在课上、在试卷发下来时，在吵吵闹闹的课间，忽然无缘故哭起来。
聚集的目光越来越多，在看奚行，看今朝，大家都知道几分传闻，班花追学神，学神为爱放弃a大保送，也都好奇这传闻的真假，十七八岁的躁动年纪，谁能不对这事好奇呢。
今朝伏在桌上，如如不动。
奚行弓腰蹲下去看她，低头就看到大颗大颗珍珠掉落，他搭在桌边的手紧了紧。
半响，他轻声问：《你要吃冰激凌吗？》
今朝似是顿了下，奚行抓准时机，拉她手起身，在全班瞩目下，不管不顾将她带出教室，往教学楼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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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奚行何都没问。
遇到巡逻老师，他才松开今朝的手，甚至主动跟老师打起招呼，说是要去工作间搬习题册，楼道灯黑，巡逻老师也没多问，就由他们去了。
今朝茫然地跟着奚行的脚步。
她是联想到外面透气的，逼仄的教室令她呼吸不上来，脑子乱极了，像是无数次推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以为这次，赌上最大力气的这次，能成功抵达，没想到命书早早将她的结局写定。
走到校内超市，奚行买了两只海盐冰激凌，今朝和思斯常吃的那种，又带她往树林方向走，穿过红色塑胶跑道，几栋教职工宿舍楼，从来都到进了林子，才放开手。
两人坐在人工湖边，今朝看着手里的冰激凌，其实她向来没和奚行吃过这款冰激凌，每次去超市，她都是约思斯，没联想到，这样东西大喇喇的前同桌，竟然会记得她的喜好。
小小念头一闪而过，不久被猝不及防的打击覆盖，她不想说话，抬头注视着月亮，吃冰激凌。
好在，奚行没有问她。
他只是坐在她身侧，一起吃冰激凌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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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月亮，一定又大又明亮，可今朝却觉得，月光落在身上，无比凄厉，一旦悲观念头腾起，让她认为自己不久会成为无人认领的小孩，乐观念头又胜起一筹，告诉她，马上就要成年了，行不去管爸妈，去走自己的路。
就像父母短信里聊的，不存在抚养权问题，他们可以安心向亲戚好友公布离婚消息，与他们早已选定的新伴侣，结成新家庭，他们两个都迫不及待地，计划，清算，解除能让这样东西家存在的种种可能。
今朝心里的两股气力在打架撕扯，吵得她思绪混乱。那一刻，她好恨他们，恨乔遇城在外面有了新的小孩，恨宋惠短信里迫不及待的说《不用考虑朝朝》，就好像她是阻碍他们开启新生活的绊脚石，只等高考结束，通知她父母离婚的消息。
她也恨自己，傻乎乎地以为行维系父母感情，在家里扮演开心果去粘合他们，费力寻找他们在乎对方的蛛丝马迹，她将父母毫不在意的婚姻，当成自己的义务，甚至筑起幻觉泡泡，让自己住在里面，期盼有一天，父母也会和她一样，爱着彼此。
直到刚才的短信将泡泡敲碎。
她赌气般，萌生出某个强烈念头，她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让乔遇城和宋惠永远都找不到她。
今朝望着月亮，又气又难过，抽抽搭搭地吃冰激凌，浑然忘了奚行坐在身侧，不管不顾地接过他递来的纸巾，大擤鼻涕。
奚行吃完冰激凌，一双手往后撑到草地上，一向不安分的长腿，乖乖抻在湖堤，一动不动。他侧头看向今朝，跟着她抽泣声，眉头拧了又拧，无计可施，只能等她手里纸巾用得差不多，给她换一张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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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道强光摇过。
教导主任的手电筒胡乱扫射。
奚行一把拉起今朝，往不远方的草丛堆走去，两人躲到大树旁，刚刚好足够避过手电筒的能见角度。
手电筒的亮光扫向树林。
夏夜气温微凉，两人倚着树干，面对面站着，越靠越近，奚行的下巴低一低，就会碰到今朝的额头，他拽着今朝盈盈一握的手腕，在漆黑夜里，感官被放大，能清晰感受到她手腕皮肤的细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林子里蝉鸣虫叫，草叶窸窣。
两人的呼吸声。
将一切扰得烦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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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行低头，看今朝一眼，对上她茫然的眼神，已然哭停了，他使点劲儿，捏捏她手腕，问：《行说说，你作何会哭吗？》
今朝微仰起头，好一会儿，才张张嘴，可无论如何也没法说出，自己内心世界的崩溃。
奚行紧盯着，看懂了她表情。
他晃一下她手腕，顺势紧握，将她沁凉的手扣进自己掌心，低声安抚：《不着急，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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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司壮壮也在奚行家里住了一晚。
他和半醉半醒的思斯聊了一宿的短信，没错，是短信，不是微信。大概是因为短信界面看不到头像，思斯将他当成树洞，将口头与今朝吐槽的，对他的不满，通通在短信里抒发了一遍，顺便将今朝提到的如岛餐厅也抒发进树洞。
因此这会儿，司壮壮一下班就气冲冲地跑来鹿湾小区，好说歹说拉上出门遛狗的奚行，一路绕到小区外围商圈，目的地直指那家新开的如岛餐厅。
司壮壮边走边怒：《我查过了，那如岛餐厅都是双人位，是情侣餐厅，思斯在短信里说有人约她来吃饭，不用想肯定是男的，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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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行牵着小柴犬，多少有点不情愿，斜斜瞥他：《你抓人就抓人，带我干嘛，忙着遛狗呢。》
《老大，这事很严重。》
司壮壮委屈巴巴地，拽紧背包带：《我觉得思斯大概率是喝多说胡话，只是得去看一眼啊，不然我不放心。》
如岛餐厅就在小区后门左转的街道，司壮壮一路快走，昂首阔步，到了餐厅外面，飞快地往玻璃落地窗看去，瞧见餐厅内落座的一男一女，瞬时安心下来，原来思斯说的不是她自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转念才想起去看他老大。
奚行牵着小柴犬，往落地窗内扫一眼，看清人后，似笑非笑地定了会儿，瞥向司壮壮：《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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