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十点多, 俱乐部的搏击擂台上,两个赤胳膊男人正对打,打得面红耳赤, 拳脚之间已是招数全无,一拳头落空, 看也不看再追一拳。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台下,坐的都是俱乐部会员。
奚行懒散坐在软垫,身上是湿透的汗衫,捂得严实, 只卷起衣袖子撩到肩膀, 紧实利落的胳膊撑在身后方, 运动暴起的青筋, 在热汗淋漓下格外明显。他优哉游哉屈起膝盖, 另一腿抻直, 仰头看擂台新人对练。
司壮壮盘腿抱胸, 坐在边上, 大马金刀地侃大山:《真是一届比一届差,这小子反应速度没练起来, 连变线都不自然。》
奚行笑了:《不清楚的,还以为你是人教练呢。》
俱乐部搞小组切磋赛, 两人刚训练完,过来纯围观, 司壮壮头头是道:《他教练太呵护了, 要我是教练, 肯定要强训他们半年才允许上对练台, 这小胳膊的气力, 还不如今朝呢。》
说着, 他抄起空水瓶在软垫敲几下:《人家一姑娘,单手提20寸行李箱,直接抬进机舱架,眼都不带眨一下。》
奚行看他一眼:《这你也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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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今朝跟思斯说的呗,她还建议思斯有空也练练拳,说是她看见隔壁座的男人举不动行李箱,以为多沉,就自告奋勇试了下,没联想到轻微地松松的事儿。》司壮壮边说,边目不转睛盯着擂台情况。
不过不久,今朝发现事情发展变味了,那男人在下机时给她递来小纸条,说是要谢扛行李之恩,请她在淮城吃饭,还附上自己的工作名片。惹得同行的小沫余灿笑了老半天,这哪是举不动,分明是个钓妹老手。
当时今朝是在飞机起飞前,给思斯发的微信,主要是隔壁座那箱子上手不到二十斤的重量,那男人竟然举不动,实在是出乎意料,她敲完字,不忘补上一句:姐妹练起来,以后出门扛东西还是得靠自己。
听完司壮壮的话,奚行的眉梢微扬,手肘搁在屈起的膝盖上,拎手机,有一下没一下摁着锁屏键,眼神平静注视着擂台上的对打,也不接话。
司壮壮转头瞥他:《今朝出差没告诉你?》
奚行神情冷淡:《多正常啊。》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对闺蜜比对他好多了,不仅分享行程,还经常逛街吃饭聊天,什么事都聊,再说了,他俩又不是需要报备的关系,哪次不是他在门铃看见她拖行李箱路过,才知晓她的行踪,这家伙真的很爱忽然暂停。
《毕竟人家是体验派艺术家,干啥事都跟一阵风似的,不然当年也不会一声不吭跑去洛杉矶。》司壮壮摇晃空塑料瓶,觑向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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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台上,ko到最后一场,司壮壮识趣地换了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和奚行扯谈,主要是等举办这场切磋赛的朋友完事。这位朋友是他们当年练自由搏击那批,唯一走职业道路的小伙伴,前段时间在国外赛事夺冠,赶了回来兼任俱乐部主教,大家难得聚在一起,约好宵夜叙旧。
这时,场内响起助威呐喊,吹口哨的,鼓掌的,重重叠叠,在热火朝天的氛围中,奚行冷冷扯了下嘴角,像是何都没听见,包括司壮壮的话,半响,他捞起地面的水瓶,慢悠悠喝两口,看着台上的对打。
丢在软垫上的移动电话弹出信息,奚行扫了眼,是门铃提醒,看清人影后,他垂手摁灭,看向擂台。
最后一场,纠缠得尤其久,但不激烈,连司壮壮都兴致缺缺,开始在点评网上找宵夜店。
刷着手机,司壮壮的余光瞧见奚行时不时看表,心思早已不在台上,以为他是着急宵夜,他此日打沙包的组数比平时都多,司壮壮在边上跟人侃大山了,他还在打,估摸着这会儿是饿了。司壮壮扫一眼擂台说:《应该快了,蓝裤子那个,腿功用得多,体力支撑不了太久。》
《不会超过四分钟。》奚行补了句。
果不其然,三分钟后,擂台上的红裤子选手一拳头ko早已精疲力竭的蓝裤子,胜负已决。
《神啊,以后赛事解说没你我不看。》司壮壮竖起拇指,一把挎着奚行双肩。
擂台一散,奚行立即捞移动电话起身。司壮壮跟着起身来,下巴一扬:《走,看那边孙天跟数个教练理当谈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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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行单勾着背包,语气平淡:《跟孙天打个招呼,比赛我看完了,宵夜我就不去了,回去还有事。》
司壮壮斜斜睨他,你一单身狗,大晚上还能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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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行走出电梯时,斜跨一只运动包,身上汗衫晾到半干,通常他会在俱乐部洗完澡才回,刚在走得急,拎上包就直接走了。
他一双手抄着兜,出了电梯,眼一抬,正如所料就瞧见今朝,她摁过一次门铃后,就倚在墙边,手里拎着两只塑料袋,望着楼道的窗外也不知在看什么。
见奚行回来,今朝提了提手中袋子,扬起笑:《你要吃鸡爪吗?淮城空运回来的特产。》
《等多久了?》奚行扫她一眼,伸手解门锁,慢悠悠问:《听丁景昱说,你们是要明日才回?》
《嗯,但是我瞧见那个爆料,就改签了,怕你在单位忙,没好给你发微信,就摁你家门铃看看。》今朝看着他摁密码,总感觉有点慢,等她说完,那指尖直接停顿在最后某个数字,悬空,久久不动。
她奇怪地望向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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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了这点事……大晚上飞回来?》奚行诧异地对上今朝眼睛,一瞬不瞬看她。
他早已习惯将鸡毛蒜皮掀起的情绪掩盖好,事件已然交由公关部跟进,他和老向简短拉齐后就没再过问,除非舆论发酵,对单位产生实质性影响,否则他们都不会为此多分神。
今朝点头,语气格外郑重:《作何能说是这点事,尽管那肯定是谣言,但关乎到你,我得赶了回来看看。》
门锁密码时效已过。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奚行敛住情绪,一字一句揣摩着她的话,《那肯定是谣言》《关乎到你》《我得赶了回来》,他低头,指尖缓慢地重新输入密码。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没想到,今朝会只因某个不大不小的负面消息,大晚上飞赶了回来关照他的情绪,从来没人如此,不在乎对错、胜负、无条件地站在他这边,把他当做某个无比重要的人,恐怕就连他那两位亲生父母,也做不到如此。
他们总是很理性地,对待家人及家庭事务,任何感性做出的决策,在这份理性面前都会显得矫情。就像七岁那年发烧,他撒娇想要爸妈赶了回来陪,但他们会电话告诉他,只有药水才能治病,医生的针比爸妈到场更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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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只在乎有实质性效果的事,无用的事很少去做——比如为一个可能正不开心的人,特意改签回来安慰他。
奚行拉开门,原本为着她不告而别的出差,生的小丁点闷气早就勾销,这会儿,他嘴角兀自勾起,侧过身看今朝一眼,下巴往门内扬了下,示意她进去。
《你清楚吗?我刚刚遇到个好奇怪的司机。》见奚行神情无异,确定没有被爆料影响,今朝也安心许多,开始吧嗒吧嗒讲话:《我上车时他就在打电话,说何放气进去就知道乖了。》
奚行警惕地看她一眼。
今朝将鸡爪子放到茶几,嘴上没停:《吓得我赶紧打开前置摄像头假装直播,可费劲了,我得向来都在那儿说‘不用给我刷火箭啦’‘不要礼物’‘留言太多我看不过来不要着急哈’,司机的电话聊天正如所料没那么嚣张,回来的一路都在演直播累死我了。》
《结果我下车时才听清,那司机是要跟朋友去抓田鼠,他们说的放气是烧乒乓球,将土洞里的田鼠骗出来。》
奚行将背包放到柜子上,听完,瞧见她蓬松的脑袋,走过来直接伸手揉一把:《作何不叫我接你?》
大夜间打何车。
今朝舍不得动,也不怕头发被弄乱,正欲哭无泪地停留在自己费力演直播的糟心往事上,随口回他:《让你跑来回多麻烦啊,打个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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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行睨她一眼:《你坐夜班航空赶了回来就不麻烦?你清楚有多少意外事故是发生在夜间吗?》
今朝噢了一声,表情没有半点知错意思。
她左右看看,眼睛往巨大的电视屏扫一眼,又低头看看鸡爪子,问他:《还挺早的,要一起看个电影吃鸡爪吗?》
奚行抬表看了眼,夜间十二点半,也不是不行:《是挺早的,你选电影吧,电视机柜下面有蓝光dvd。》
想到要看电影,他嫌弃地,低头弹了下自己衣服,回身进卧室拿衣服,抛下一句话:《我去洗个澡,冰箱有喝的你自己拿。》
今朝摁亮电视机,准备走去拿饮料,眼神瞥见他随手放在柜子上的车钥匙,轿车的遥控钥匙设计都很简单,上面偏偏挂了一只玉桂狗。
停住脚步,今朝的眼神也顿了下,看清挂件后,她若无其事走去冰箱,拿了罐可乐,关上冰箱门,盯着那上面的冰箱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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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行进房间后就在找衣服,一时没想好该穿什么衣服跟她看电影,尽管是在家里看,但毕竟是两人第一次一起看电影,挺重要的,忽然犯起了选择困难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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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她会选什么电影,大概率是喜剧恐怖悬疑之类,反正不会是爱情片,就挺普通的一次看电影,很显然她是为了啃鸡爪子,才说要看电影,既然如此,选来选去,最终他还是抽出来一套t恤运动裤。
在卧室待了一会儿,客厅只剩小柴犬东走西逛的窸窣声,静得过分,奚行纳闷,迈出去就看见今朝定定站在冰箱柜前发呆。
听见足音,今朝咬着可乐吸管,转头看他,若无其事问:《乌树故里的冰酒好喝吗?》
原来人没走。
奚行双手抱胸,下巴点了点,毫无防备地笑:《嗯,纯粹冰甜,令人难忘的好喝。》
笨蛋,你露馅了。
今朝扬起眉,看了他几秒钟,再度转回头去看冰箱贴,轻声催促他:《你洗快点,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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