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方家这事儿，王大人也挺为难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今年不过三十有七的王大人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要不是在京里犯了事，也不至于发配到这样东西小小的瑞昌城来。可是来之前主子就已然吩咐过，这瑞昌城虽小，却与其他县城不同，叫他好生经营着。王克礼王大人表字为仁，就算主子不吩咐，他也不忍心见满城黎民遭受磨难，自然办差尽心用力。
可一圈忙了下来，人倒是没黑没瘦，心里压力却特别大。
因为方家。
瑞昌城破，原来的县令丢下某个烂摊子就跑路了，死活不知，下落不明的。王大人想起来就忍不住要骂娘，哪儿有这样做官的？居然丢下满城百姓让一帮子手无寸铁的流民给吓跑了，这下好，轮到他来接手这烂摊子。
从刚进城开始，他就老是听说方家如何，方家如何，本来只是派了个心腹小厮去打听了一番，可得赶了回来的消息确实叫人扼腕。一家子上下都死了，留下一个瘫子一个病秧子和某个小孩子，房子被烧了，委实凄惨。再等休憩整理衙门的人来回禀，王大人就坐不住了，指着原来那位县令的名字骂了一夜间。
那走背运的，丢下衙门不管，结果各房文书都有丢失，这些积年的案卷本来清理起来就麻烦，如今缺失了可如何是好？尤其是户房的，都是些人口、婚配、交易买卖的契纸，竟然少了一大半，难道那些暴民把纸张给吃了不成？
派了两三个幕僚去清理，结果是城里好几户大户人家的东西都不见了。别家还好说，自家存着契纸倒也无所谓，偏偏被烧成白地的方家，契纸档子也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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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王大人坐不住了，趁夜上门看望了方家遗孤一下，也算是套了个交情，指望若是真在这上头出了事，别把麻烦绕到自己上头来。他做事最是小心谨慎，要不然主子也不能看重他不是？
因为这事，老方姑爷又迅速憔悴了下去，方大小姐每天换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他也没何胃口，只是盯着帐顶发呆。
方沐阳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劝慰道：《岳丈大人，何必这样想不开？之前不知道这事儿，咱们的日子不也是过来了？现在清楚了，对咱们来说也没什么区别，您就别伤神了。》
方沐阳无语：《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啊！似乎咱们一样该吃吃，该睡睡，哪里有何差别？岳丈大人您就别多想了，这几天安娘可把眼睛都哭肿了，你要是再这么下去，我怕她会哭瞎……》
老方姑爷也不看她，摇摇头脸色灰败：《你清楚什么？这都是方家重振的根本，若是没了，你叫安娘往后如何是好？》
可老方姑爷微阖了眼并不答话，小方姑爷也不清楚作何劝了。这人要钻牛角尖，拉不出来难道还打他不成？老陈已经都这样了，总不能把他拖下床来揣一顿吧？尽管小方姑爷很想这么做……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叮嘱方平安好生在家看着老陈，自己拿个袋子，把昨天王大人送来的肉和糕点捡了几分，准备给李巴鱼家送去。
自从赵来顺一行人加入李大头他们那伙，虽然也能给李大头帮点忙，可数个小的何也做不了，还得麻烦李巴鱼的娘带着，方沐阳想起来就有点心虚。她自己照顾不了人家，就把人丢给了李大头。现在有了点好东西，总得送几分过去才是。糕点何的带给李幺幺他们尝尝，肉可以加餐，至于粮食，小方姑爷表示扛不动，呆会儿叫李巴鱼和赵来顺他们扛些回去，他们人口多，何都不缺，就差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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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是不打不相识，赵来顺和赵狗蛋倒跟李巴鱼成了朋友，但是几天功夫，便和原来的那些码头工人的孩子打成了一片。外来户被本地户接纳需要某个过程，可赵来顺他们这过程如此快，一来跟李巴鱼有关系，二来也说明赵来顺几个会来事，讨人喜欢。
方沐阳到城南的时候，正好碰上李大头带着人给一艘商船卸货，赵来顺数个半大小子也在里头帮忙，还挺勤快的。
李巴鱼的娘照旧在码头上支了个小小的茶水棚子，不过烧几碗干净水，费不了几分功夫，一天多少也能挣数个财物，还顺带着看了孩子，一举两得。
赵来顺带过去的数个小孩也懂事得很，帮着她送水、烧水、捡柴什么的，李大头夫妻俩也挺喜欢他们，大家相处得倒也融洽。
见到方沐阳过来，李大娘忙客气地招呼她喝水，可方沐阳作何好意思喝？忙说口不渴，倒帮着她卖水，一旁跟她说着闲话，把带来的东西给了她。李大娘也不矫情，家里多了好些嘴，吃食总是不够，反正受小方姑爷的帮忙也不是首次了，债多不愁，她便安心收下了不提。
方沐阳一边跟李大娘拉家常，一旁在人群中搜索李巴鱼和赵来顺数个的踪影，看见他们身着单衣正卸货，便笑了笑。尽管码头上扛大包这种职业累了点，只是现在有活儿干就好，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没一会儿，李巴鱼数个便卸完了货，远远瞧见方沐阳，笑着走过来跟她聊天。方沐阳指了指带过来的东西，又说起家里还有些米面，叫他们歇会儿了跟自己回去拿，顺道小声说王大人去过方家，惹得几人惊叹不已。
正聊着，忽然听见李大头气急败坏的嗓音响了起来：《……您作何能这样？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好吧？》
他对面某个管事模样的人仰着下巴不屑道：《早就说好的，作何又反悔啦？哼！大爷我见多了你这样的泥巴子，做事不勤恳不说，还偷奸耍滑的！你们这瑞昌现在连个仓库都没有，我还得找车把货运走，你就清楚要钱，作何不说你干活儿慢，耽搁了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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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头本就不作何擅于争辩，此刻又气又急，说话都结巴起来：《你，你，你……作何能这么不讲道理？明明，明明说好了是几包布头，可你这些箱笼，除了那数个是布头，其他的不清楚是什么，重得要死，作何能算一样价钱？》
那管事瞪着眼睛喷着唾沫就吼起来：《你管我是何！一句话，耽搁了时间，扣你十个大财物，爱要不要！》
方沐阳几个早就围了过去，跟旁边的人一打听，顿时也气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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