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死寂。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旭只觉头皮炸开。
完了!是真从宫中逃出的溃兵!
他们见过太子,或至少确认了太子被俘!
吴三桂这老狐狸,竟真寻到了这种人!
内心惊涛骇浪,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露半分怯意。
他强令力场平稳。
冷静!必须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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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只是溃兵,是逃卒!
真正的侍卫理当殉国,他们能活,必是远远窥见,或根本就是贪生先遁之辈!
他们不可能知晓所有细节!
思及此,一股怒意反而压过惊惶。
对,正是如此。他不仅不能慌,更要反客为主,以身份气势碾碎他们!
王旭未立刻看那侍卫,反将目光转向吴三桂,面上瞬间凝起寒霜: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吴将军!你这是何意?从何处寻来两个贪生溃卒,竟敢在此污蔑本宫?!》
这一声呵斥,不仅吴三桂一怔,连那两侍卫亦是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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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声夺人,搅浑水势。
王旭心念电转,绝不可令对方占据主动。
他这才将冷冽视线投向那青春侍卫:
《你说亲眼见本宫被俘?》
青春侍卫战栗:《小的……小的当时在午门外,听见里面……里面有呼喊‘护驾’之声……》
正如所料!他并未亲见!
王旭心中一定,抓住破绽。
他冷笑:
《那就是未见。听见呼喊?午门外当时杀声震天,马蹄如雷,你能辨出何人呼喊?还是你早躲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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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王承恩公公他们都殉了!他们为殿下殉死了!若殿下未死,他们怎会……》年长侍卫争辩。
王旭笑了,笑意冰冷。
《王公公殉于煤山,成国公战于午门。这些本宫已言明。》他略顿,《那你们呢?你们在何处?》
两侍卫僵住。
《王公公殉国前告我,东宫侍卫,除我之外,皆已殉主。》王旭一字一句,《你们既活着,是何?逃卒?》
《不……不是!小的是突围……》
《突围?》王旭截断他,《皇城被围的铁桶一般,你们如何突围?飞出去的?》
年轻侍卫面如白纸。
《还有。》王旭续道,《王公公殉国前,最后一句话是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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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视,皆摇头。
《不知?你们不是侍卫么?王公公遗言,你们不知?》
年长侍卫咬牙:《当时……当时太乱,小的未听清……》
《未听清?》王旭起身,行至二人面前,居高临下,《王公公殉国前,喊的是‘陛下,臣随驾去了’。周遭宫人皆闻。你们未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闻……闻见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那方才为何不言?》
二人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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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上来?》
王旭冷笑,转视吴三桂,
《吴将军,此人所言漏洞百出。三月十九日晨,闯贼自彰义门入,首攻西直门、阜成门。午门在皇城之南,闯贼岂能飞越皇城,先至午门?》
他起身,踱步至那侍卫面前,俯视之:
《再者,若本宫被俘,李自成何不昭告天下,以乱军心?反任本宫逃至关外,来寻吴将军?》
青春侍卫面如土色,汗如雨下。
王旭回身,看向吴三桂:《吴将军,此二人,交你处置。》
吴三桂盯着那两侍卫,好半天,扬手。
亲兵上前,一人某个,将哭嚎的二人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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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扉闭合,隔断求饶声。
厢房内复只余王旭与吴三桂。
《殿下。》吴三桂开口,《臣失礼了。》
《罢了。》王旭归座,《闯贼派来的?》
《或是,或只是溃卒,欲以情报换命。》吴三桂道,《然无论谁所遣,他们反证了殿下是真。》
《反证?》
《若非真太子,怎知王承恩遗言?怎知东宫侍卫殉主之制?》吴三桂垂首,《臣多疑,请殿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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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旭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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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吴三桂之疑未全消。
但至少眼下,他过关了。
《檄文之事。》王旭道,《愈快愈好。》
《是。》吴三桂起身,《臣这便去安排。殿下先在此歇息,所需何物,但凭吩咐方先生。》
他行礼,退出厢房。
门闭。
王旭坐于原处,未动。待足音远去,方长吁一气,后背汗透。
好险。
那两侍卫,确是逃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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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殉国者不会逃,逃出者,必是贪生之人。
贪生之人,便记不清细节,因当时只顾逃命。
他赌对了。
但此刻,另一问题浮现:真太子何在?史载朱慈烺被俘,后不知所踪。但若此人现身,自己必将万劫不复!
王旭阖目。
他须尽快坐实此身份。
檄文,讨逆,称帝,收拢残明势力。
在真太子现身前,或,在有人寻到太子尸身前。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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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出厢房,吴三桂并未走远,而是转入隔壁一间密室。
方光琛早已在此等候。
《献廷,你都听到了?》
吴三桂沉声道,眉头紧锁,
《你如何看?》
他当初得知北京城被围的时候,是想勤王救驾的,可是到了半途之中,却得知北京已经失陷。
此时的他,第某个念头,是投降李自成。
只是恰恰此时,他得知了某个更为诧异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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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太子朱慈烺,竟然找上了门。
并且经过他多方试探,此人还真有可能是天家贵胄。
这让他的心思,不由得活泛了起来。
方光琛捻着胡须,沉吟道:
《总镇,此人真伪,确难骤断。然眼下之势,真亦是假,假亦是真。》
《此话怎讲?》
《总镇试想,》
方光琛压低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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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闯势大,已僭号北京。我关宁军虽锐,然孤悬关外,名不正则言不顺。
如今有了太子,哪怕他只有三分真,这面监国讨逆的大旗,我们便能名正言顺地举起来。四方观望者,或可因此来投。此其一。》
吴三桂默然,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其二,》
方光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即便退一万步,此人是假,于总镇而言,亦是奇货可居。真太子若在李闯手中,总镇挟此太子,便可与李闯周旋,甚至清廷谈判,亦多一分筹码。
若世间再无真太子,那总镇手中这位,便是唯一的真。成王败寇,史书由胜利者书写。》
吴三桂心中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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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光琛的话,让他豁然开朗。
是啊,真假重要,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能给我吴三桂和关宁军带来最大的利益。
他此刻需要这面旗帜来凝聚人心,需要这样东西名分来号令四方。
至于这旗杆本身是纯金还是包铜,可以容后再验。
《只是,需防他脱离掌控。》吴三桂最后叮嘱道。
《总镇放心,学生恍然大悟。》方光琛躬身道。
……
三日后,山海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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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兵府正堂,白幡高悬,灵位肃立。正中供《大行皇帝崇祯之位》。
王旭身着素服,立于灵位左侧。
他能感受到身后方无数道目光,有关宁军将领的,有普通士卒的,
好奇、审视、怀疑,或许还有几分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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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吴三桂率关宁诸将跪于堂下,方光琛捧檄文,朗声诵读:
《……闯贼李自成,凶逆滔天,逼弑君父,荼毒京畿。孤以渺渺之身,得脱虎口,泣血告于天下:凡我大明臣子,当举义旗,诛国贼,雪君父之仇……》
檄文是方光琛手笔,文辞激昂,字字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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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旭垂目听着,心中清明:这檄文与其说是讨逆,不如说是旗帜。
一面将吴三桂推上忠臣高位的旗帜,一面给他这样东西《太子》正名的旗帜。
至于天下人信不信,那是另一回事。
重要的是,有人需要这面旗。
《……即日起,孤监国行在,以山海关为暂驻之所。诏令四方总兵、巡抚、督师,速率军勤王,会师讨贼……》
檄文诵毕,按仪程,该由王旭这样东西监国太子训话,激励士气。
王旭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将士。
他并未随即开口,而是先转向崇祯的灵位,徐徐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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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抬头时,眼中已然微微泛红。
他起身,面向众人,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将士们!》
他开口,没有文绉绉的套话,
《就在几天前,北京城破了。我的父皇,大明的皇帝,被逆贼逼的,在煤山一棵树上……自缢殉国!》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消息早已传开,但由太子亲口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王旭的语调陡然拔高:
《那些逆贼,闯进紫禁城!他们抢掠宫眷,侮辱大臣!本宫的母后……本宫的两个幼弟……皆遭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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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适时地停顿,让这种情绪弥漫开来。
他能瞧见,前排几分将领的面上,露出了怒容。
看到时机成熟。
他猛地伸手指向北京方向,声色俱厉:
《李自成!刘宗敏!此等国贼,逼死君父,屠戮百姓,辱我臣工,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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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
《本宫,朱慈烺,在此对天,对父皇之灵立誓!此生若不扫平流寇,诛杀国贼,光复神京,便如此发!》
说罢,他猛地抽出腰间象征性的短剑,割下一缕头发,掷于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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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连串的动作,极具感染力。
尤其是最后割发明誓,在时人看来,乃是极为郑重的誓言。
静默只持续了一瞬。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
《杀贼!为陛下报仇!》
《杀贼!为太子雪恨!》
《杀!杀!杀!》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一时间,群情激愤,怒吼声如山呼海啸,许多老兵更是泪流满面,挥舞着兵器,恨不能立刻杀向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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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桂跪在队列最前方,听着身后方震耳欲聋的呐喊,注视着身旁将领们一个个血脉贲张的模样,心中受到的冲击前所未有。
他原本只是打算利用这样东西太子,可此刻,在这股同仇敌忾的狂潮中,一种久违的情绪涌上他的心头。
或许……或许他真的是太子?
若非天潢贵胄,岂能有如此煽动力?
是啊,君父之仇,国破家亡。
国贼当前,我吴三桂手握重兵,若只知苟且算计,与禽兽何异?!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仿佛自己真的成了擎天之柱,护国干城。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臣等谨遵太子令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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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结束,檄文抄录百份,遣快马分送四方。
王旭回到后堂,褪下素服,换了常服。
方光琛跟进来,低声禀报:
《殿下,檄文已发。往南京一份,往江北四镇各一份,往左良玉、郑芝龙、孙传庭旧部各一份,往四川秦良玉一份,往云贵沐王府一份,往山陕残余官军各三份。》
《能到多少?》王旭问。
《不知。》方光琛实话实说,《如今驿道崩坏,闯贼控制北直隶、山西、河南,檄文能否送出关外尚未可知。但总要一试。》
王旭点头。他本就不指望檄文真能召来大军,他要的是名分。
有了太子监国的名分,吴三桂出兵便是《奉诏讨逆》,而非军阀混战。
有了这名分,他这条命,暂时算是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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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闯那边,必有动作。》王旭说。
《是。》方光琛道,《探子来报,闯贼五万大军已过永平,距山海关不过三日路程。李自成闻殿下在此,必倾力来攻。》
《关宁军能守多久?》
《若只是这一部,可守。若李闯亲征……》方光琛顿了顿,《关宁铁骑虽锐,然兵力不足三万。且粮草、军械,皆需补给。》
王旭听懂了言外之意:守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
或者说,吴三桂不愿死守。
他要等,等檄文的反应,等天下人的反应,等某个最有利的时机。
《下去吧。》王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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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光琛退出。
王旭独坐案前,手指轻叩桌面。
真太子此刻在何处?史载,李自成入京后,封朱慈烺为宋王,拘于宫中。但后来李自成兵败,太子便不知所踪。
倘若真太子还活着,倘若他也看到了檄文……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还有吴三桂若是感觉事不可为,会不会跟历史上一样,仍然投靠满清?
那么到时候,不管自己是真太子,还是假太子,都将死路一条!
王旭摇头,驱散这念头。
走一步,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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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檄文送出第五日,各方反应陆续传来。
南京,兵部衙门。
史可法捧着檄文抄本,手指发颤。
《太子……太子竟在山海关?》
堂下诸臣议论纷纷。
《真伪难辨!闯贼狡诈,莫不是诈?》
《可这檄文印信,似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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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是真,太子在北,我等在南,如何奉诏?》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当务之急是立君!国不可一日无主!》
《福王、潞王,谁可为君?》
史可法闭目,长叹。
他清楚,这檄文来得太晚。南京诸臣已议定拥立新君,太子在北,鞭长莫及。更何况,是真是假,谁说得清?
《抄送诸镇,观其动静。》史可法最终道,《我等……仍按原议,迎福王监国。》
……
武昌,左良玉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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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良玉将檄文掷于案上,冷笑。
《太子?崇祯都死了,哪来的太子?》
幕僚低声道:《大帅,若是真……》
《真又如何?》左良玉打断他,《我在湖广,他在山海关,中间隔着李闯百万大军,我怎么去‘勤王’?笑话!》
他起身,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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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檄文倒有用处。传令下去,就说本帅奉太子诏,整军备战,然粮草不足,请南京速拨饷银五十万两。》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大帅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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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州,高杰营中。
高杰抖着檄文,咧嘴笑:《太子?好啊!老子正愁没个名头打回北边去!传令,点兵,就说老子要北上勤王!》
《总镇,那南京那边……》
《南京?南京算个屁!老子手里有兵,听太子的,名正言顺!》
……
四川,石柱宣慰司。
秦良玉白发苍苍,跪接檄文,老泪纵横。
《太子尚在,天不亡明!传令,白杆兵集结,即日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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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川道险阻,且张献忠在侧……》
《纵是刀山火海,亦要往赴!我秦家世代受国恩,岂可坐视?》
……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李自成坐在原本属于崇祯的龙椅上,身下垫着一张虎皮。
龙椅硬,硌得他不舒服,但坐在这个地方,能看见整个大殿。
登基快半个月了,他还是不习惯。
不习惯身上这身明黄衮服,太重。
不习惯跪下磕头的人口称《万岁》,太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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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习惯这皇宫里的规矩,太多。
但他喜欢这感觉。
天下在脚下的感觉。
牛金星小步快进入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脸色发白。
《陛下,山海关急报。》
《念。》李自成没抬眼。
牛金星展开文书念道:
《伪明太子朱慈烺,于山海关僭称监国,传檄天下,诏令各方兵马勤王,会师讨……讨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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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的手停了。
他徐徐抬起头,盯着牛金星:《谁?》
《伪太子,朱慈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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