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临山城南,乱葬岗。许多年后,苏砚登临绝顶,回首仙路,总会记起这样东西夜晚——不是记起恐惧,而是记起那份《九死对十死,这账,划算》的冰冷清醒。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正是这份从泥泞里长出的、近乎无耻的清醒,让他窃来了第一缕生机,也背上了第一笔,永世难偿的债。
苏砚踩着湿滑的草根,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怀里那本无字册子硌得胸口发疼,但他没停。
怕吗?
怕。但他更怕算错账。
周先生白日里的话还在耳边:《九死一生……每一步都踏着血与骨。》
苏砚在心里掰着指头算:不去,在临山城是十死无生——赵虎那脚迟早会踹在脖子上。去,九死一生。九死对十死,这账,划算。
月光惨白,照得满地墓碑像一排排站不稳的醉鬼。脚下《咔嚓》一声,他低头,是半截腿骨,年头久了,酥得像风干的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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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脚,跨过去。
爹说过,人比鬼可怕。爹咳血咳死的时候,满屋邻居没一个伸头,倒是有小孩趴在窗边看热闹。娘咽气前抓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砚儿……要站着活。》
站着。
两个字,比这座乱葬岗所有骨头加起来都沉。
最大的那棵枯槐立在岗子正中央,树干要三人合抱,枝桠狰狞地刺向天,像一只向天讨债的巨手。树下,周牧之背对他站着,青衫在夜风里飘,手里拎着个酒葫芦。
《来了?》他没回头,嗓音带着酒意。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先生。》苏砚走近,在五步外停住脚步。这样东西距离,逃起来来得及。
周牧之转过身,月光下那张脸清瘦,目光却亮得吓人。他上下打量苏砚,目光在那身补丁擦补丁的衣服上停了停,最后落在他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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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了?》
《怕。》
《怕什么?》
苏砚想了想:《怕先生的酒不够烈,浇不灭这乱葬岗三百年的怨气。》
周牧之愣了愣,忽然大笑,欢笑在死寂的坟地里炸开,惊起几只夜鸦。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抹抹嘴:《好小子,这时候还敢要嘴。》
他收起笑,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青铜小鼎,三足两耳,锈得发黑,但借着月光细看,能看见鼎身上有极细的纹路在流转,像活的血脉。
《跪下。》周牧之说。
苏砚没动。
《向着这棵槐树跪。》周牧之嗓音淡了,《今夜你要拜的,不是我,是这树下埋着的三千个冤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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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牧之将小鼎放在他面前,又从袖中摸出三根通体漆黑的香。没点火折,他只用拇指在香头一捻,香《嗤》地燃起,冒出青白色的烟。那烟不往上飘,反而下沉,像有生命的蛇,缠着小鼎盘旋。
苏砚望向那棵枯槐。夜风过,枝桙摩擦,嗓音像无数人在低声哭。他沉默三息,膝盖一弯,重重跪进湿冷的泥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周牧之的嗓音低沉下来,每个字砸在夜色里,都沉甸甸的。
苏砚盯着那三柱香,心里飞快地转。
这阵仗,这地点,这树——三百年的怨气,三千亡魂。周先生要传的法,绝不是什么正经路子。但正路子轮得到他吗?那些仙门收徒,要灵根,要资质,要祖宗三代清白。他苏砚有何?只有一条从泥里刨出来的贱命,和一颗还没被踩碎的胆子。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周牧之念完最后一句,忽然俯身,盯着苏砚的眼睛:《小子,我再问你一次——怕不怕?》
苏砚迎着他的目光:《怕。但更怕穷,更怕跪,更怕哪天死了,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就像这岗子里的三千个冤种。》
周牧之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三柱香烧下去一小截。随后,他直起身,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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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说,《那就让你看看,你究竟要拜的是谁。》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掌拍在青铜小鼎上!
《铛——!》
一声沉闷的、仿佛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震响炸开!小鼎上那些暗沉的纹路骤然亮起,血一样的光顺着纹路奔流!三柱香的青白烟雾瞬间暴涨,化作三道粗大的烟柱,将苏砚和整棵枯槐彻底吞没!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苏砚目前一黑。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不,不是黑——是红。
铺天盖地的、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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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炸开无数声音,层层叠叠,嘶吼、惨叫、怒骂、哀嚎——
《杀!杀光南蛮子!》
《援军呢?!朝廷的援军在哪?!》
《将军!守不住了!撤吧!》
《不能撤!身后是临山城!是百姓!》
《弓箭用尽了!拿刀!拿石头!》
《娘——孩儿不孝——》
嗓音如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地往苏砚耳朵里、脑子里、骨头缝里钻。他感觉自己要被撕碎了,每一个声音都是一把刀,在剐他的魂。
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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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用目光,是那些嗓音硬塞进他脑子里的画面——
残破的旌旗在火光中燃烧,上面绣着某个狰狞的《周》字。尸山血海,断臂残肢混在泥浆里,被战马践踏。某个青春的小卒肠子流出来了,还在往前爬,手里死死攥着一截断矛。将军模样的汉子独守隘口,浑身插满箭矢,像只刺猬,却还站着,一刀劈飞三个蛮兵的头颅。
三百年前的战场,在这一刻,透过三千亡魂死不瞑目的眼睛,蛮横地重现在苏砚目前。
疼。
不是肉体的疼,是魂魄被无数陌生记忆和情绪强行灌入的、胀裂的疼。苏砚觉得自己像个破口袋,要被撑爆了。
他想吼,发不出声。想逃,身体像钉在泥里。
就在意识即将被这血色狂潮彻底淹没时,一个念头像冷箭,刺破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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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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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嗓音,这些画面,太整齐了。
整齐得像……戏台子上的唱本。
苏砚强迫自己在那片嘶吼的海洋中,抓住一丝濒临崩溃的清明。他不再去《听》那些声音在喊何,而是去《看》那些画面流转的节奏。
将军总在喊《援军》,每一次嘶吼,怨气就浓一分。小卒临死前喊《娘》,那缕悲意最纯粹,却也最虚弱。还有那些普通的兵卒,他们大多沉默地死,怨气也沉默地盘绕,像地底闷烧的炭。
《怨气也分三六九等?》
苏砚脑子里蹦出这个荒谬的念头。但在这生死关头,荒谬也得抓住。他开始用捡馒头时练出的、那种近乎本能的观察力,去分辨这漫天怨气。
最浓最烈的,是将军那股。但将军的怨气里,除了不甘,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种《本该如此》的认命般的震怒。而几分普通兵卒散逸的怨念里,反而有一种极为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想再看看太阳》的执念。
很淡,淡得像风里的尘埃。
但这缕《想活》的执念,和周围滔天的《恨》与《不甘》,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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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瞬,周牧之的声音,如同惊雷,直接在他灵魂深处炸响:
《三千英灵,三百年怨怼,其中却有一缕‘向死而生’的真意!找到它!抓住它!那不是给你的赏赐——是你要从这死人堆里,亲手偷出来的生机!》
偷!
这样东西字,像一道闪电劈开苏砚混沌的脑海!
不是赐予,不是传承,是偷!从这三千亡魂、三百年怨气构筑的死亡绝地中,偷那一线不可能存在的生机!
作何偷?
苏砚的思维以前所未有的迅捷运转。将军的怨气最强,是阵眼,但也被《将者当死于边野》的宿命锁得最死。小卒的悲意纯粹,但太散。而那缕《想活》的微光……
他猛地将全部残存的意识,不再对抗那将军滔天的怨念,而是顺着其怨气中那丝《认命》的脉络,如同最狡猾的泥鳅,猛地一钻——
将军怨气轰然一震,似乎没料到这蝼蚁不往外逃,反而朝自己最核心的《宿命认知》撞来!就在这怨气核心因这荒谬举动出现一丝极其微小的、基于逻辑困惑的《凝滞》时,苏砚的意识丝线,已经穿过这稍纵即逝的缝隙,精准地《钩》住了旁边一缕即将被将军怨气同化吞噬的、小卒的《想活》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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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来吧你!》
苏砚在灵魂深处发出无声的嘶吼,用尽这辈子、或许加上辈子所有的力气,将那缕微弱却坚韧的《生之意》,从那片死亡的泥沼中,重重拽向自己!
《轰——!!!!》
整个怨气幻境天旋地转!无数亡魂发出尖锐的厉啸,仿佛最珍贵的宝物被窃!将军的虚影震怒转身,血红的目光望向苏砚的方向!
但晚了。
就在苏砚的意识丝线《钩》住那缕《想活》执念、狠命拽回的刹那——
他《窃取》成功了,但得到的,远不止一缕暖意。
《那缕‘往生真意’如同有生命的毒藤……化作一道极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冰蓝色根须,狠狠扎进他心脉最深处……》
《从此,他的魂魄里,除了‘苏砚’,还多了一道属于王石头的、冰冷的死亡印记。》《他偷的不仅是一缕生机,更是一段无法安息的死亡,和一份务必完成的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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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与此与此同时,那缕《想活》的执念所携带的、原主人的最后记忆碎片——某个青春小卒在肠穿肚烂时,望着家乡方向,无声呐喊《娘,我想回家》的极致悲愿——也如同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烫进了苏砚的灵魂!
苏砚在剧痛中《看见》了那小卒短暂的一生,感受了他临死前的不甘与思念。这不是传承,是污染,是强行的共生。从此,他的魂魄里,除了《苏砚》,还多了一道属于《王石头》的、冰冷的死亡印记。
成功了吗?
成功了。他窃来了力量。
但代价是,从这一刻起,他每使用这份气力,都可能听见《张二狗》在灵魂深处的呜咽,都可能被那份《想回家》的悲愿灼伤。他偷的不仅是一缕生机,更是一段无法安息的死亡,和一份务必完成的遗愿。
《噗——!》
现实中,跪在枯槐下的苏砚猛地前倾,狂喷出一口鲜血。血不是红的,是暗红近黑,里面夹杂着冰蓝色的碎芒,喷在青铜小鼎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他七窍与此同时渗血,身体剧烈抽搐,膝盖下的泥土被冷汗浸透。但他的手,死死按在怀里——那处,那本无字册子正发烫,烫得皮肉滋啦作响,封面上,三个血色的字迹正疯狂扭曲、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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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录》!
三字成型刹那,所有幻象、嘶吼、剧痛,如同退潮般轰然散去。
苏砚瘫倒在泥地里,像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带着血腥味。月光重新照在他面上,惨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周牧之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手里的酒葫芦忘了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浮了起来。
《咳……咳咳……》苏砚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摸出怀里的册子。封面上三个血字,触手温热,仿佛有生命。翻开第一页,一行小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以死追问道,向死而生。》
再翻,空白。
《现在的你,只配看这些。》周牧之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往生录》不是心法,是个‘贼窝’。你今日往里面偷了第一缕‘生’,它便认了你这样东西贼。往后,你这贼窝要壮大,就得去寻更多的‘死意’,从中偷‘生机’。战场、古墓、万人坑……天下至凶至怨之地,便是你的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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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撑起半边身子,感觉心口空落落的,但又不是全然的空。那里似乎多了某个冰冷的、细微的漩涡,正散发着对周遭阴冷气息的……饥饿感。
《感到饿了?》周牧之扯了扯嘴角,《那就是‘往生种’。你偷来的那点东西,刚够把它种下。想把它喂大,就得继续偷。但记住——》
他蹲下身,平视苏砚的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钉:
《一,你这贼,见不得光。未成筑基,敢露半分力场,仙门正宗会把你当邪魔炼了。》
《二,你这贼窝,挑食。寻常阴气它看不上,非得是极致怨念、血煞、死意中孕育的那一点‘不生不死’的玩意儿。找起来,玩命。》
《三,》周牧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你这贼,从此日起,就上了贼船,背了贼债。这气力是你从死人堆里偷来的,它自然会引着你,去见……该见的人,该了的债。到时,由不得你选。》
苏砚抹了把面上的血污,看着周牧之:《先生……要我还什么债?》
他挥扬手:《滚吧。每月十五,子时,来这个地方。你偷的那点东西,得用这个地方的怨气压着,才不至于先把你自己吃空。》
周牧之站起身,背对着他,望向那棵枯槐:《等你何时候,能把这乱葬岗三百年怨气一口吞了,却还记得自己叫苏砚,那时候……你自然就清楚债主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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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他对着周牧之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礼。随后回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脚下发软,但他尽量挺直了背。
路过一个歪倒的墓碑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月光下,斑驳的字迹:
《大周昭武校尉张承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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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停下脚步。静立三息,他对着墓碑,抱了抱拳,没说话。
回身继续走。
走出十几步,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地面的纸财物灰烬。苏砚忽然觉得脚下踩的土地,极为轻微、但委实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感觉,更像是某个沉睡了太久的东西,在睡梦中,只因被一只蚂蚁从嘴边偷走了一粒米,而有些不舒服地……翻了半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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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脚步一顿,冷汗瞬间湿透刚被夜风吹凉的后背。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把手按在心口,那里,那缕偷来的《生之意》,好像感应到什么,微微地、冰凉地搏动着。
他抬起头,望向临山城的方向,那里还是一片沉睡的黑暗。
嘴角,一点点扯起一个极淡、极冷,甚至有些不像他这样东西年纪该有的弧度。
《管你是坟是墓……》
他低声自语,抬脚,迈出下一步,步伐比刚才稳了半分。
《……这贼,我当定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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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槐下,周牧之直到苏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乱葬岗边缘,才徐徐松开向来都紧握的左手。
掌心,三道深可见骨的黑痕,正徐徐渗出发黑的血。血滴在青铜小鼎上,瞬间被吸干。
《好小子……》他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息,《偷东西的手法够野,够贼。》
《师兄,你让我找的人,我找到了。》
《这把从死人堆里偷火点的刀子,够不够快,够不够毒……就看他能活到第几集了。》
他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佝偻的背在月光下抖得像风中秋叶。咳了许久,才直起身,抹去嘴角的黑血,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枯槐。
槐树静默,枝桠在风中轻晃。
仿佛三千个看完了戏的观众,在窃窃私语,等待着下一幕的开场。
夜色,还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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