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钟敲响，宫门徐徐开启。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昂身着六品官袍，跟随引路太监，垂首步入紫宸殿。
殿内金碧辉煌，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陈昂按礼仪在指定的位置跪下，山呼万岁。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
他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让心跳平复下来。
《宣，江宁盐运司同知陈昂，上前奏对。》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
陈昂深吸一口气，起身稳步走到御阶之下，又一次跪倒：《臣，江宁盐运司同知陈昂，奉旨觐见，恭请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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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安。》龙椅上传来皇帝萧震岳威严的嗓音，《陈昂，朕闻你在江宁整顿盐政，颇有成效。今日便详细奏来，让朕与诸位爱卿都听听。》
《臣遵旨。》陈昂抬起头，开始陈述。
他早已将江宁盐务的积弊、整顿过程以及最终的成果，梳理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畏缩不前，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辅以确凿的数据：查封私盐数量、盐课增收数额、盐价回落情况、盐场效率提升……一条条，一款款，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萧震岳听得仔细，不时微微颔首。
殿内不少官员也露出讶异之色，没联想到这个青春的同知，竟真做出了如此实在的政绩。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只是，就在陈昂奏报完毕，殿内出现短暂寂静之时，一个阴恻恻的嗓音响了起来：《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望去，但见户部侍郎许昌鹤出列，此人乃是镇国公李国忠的门生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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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是对皇帝行礼，然后转向陈昂，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陈同知方才所言，听起来确是花团锦簇。然而，下官却有几个疑问，不吐不快。》
《许卿但说无妨。》萧震岳淡淡道。
《谢陛下。》许昌鹤清了清嗓子，嗓音提高了几分，《其一，陈同知口口声声说为国敛财，然其推行所谓‘新法’，增设机构，招募人手，所耗财物粮几何？是否真如其所言，利大于弊？还是徒耗国帑，博取虚名？》
《其二，》他不等陈昂回答，继续发难，《下官听闻，陈同知在江宁，与江湖草莽过从甚密，尤其近旁常伴一女子，名唤冯曼青，据说武艺高强，来历不明。》
《我朝官员，当洁身自好，与这等江湖势力纠缠不清，恐惹非议，有损朝廷体统！陈同知对此，作何解释？》
这几问，可谓诛心。既质疑陈昂的政绩成色，更直接攻去他的个人品行，尤其将冯曼青牵扯进来，意图将其打成《勾结江湖、行为不端》的污吏。
陈昂在心里冷笑，许昌鹤的发难，在他意料之中。
殿内气氛瞬间惶恐起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陈昂身上，众人都很想听听陈昂如何回答。
他面色不变，从容躬身道：《陛下，许侍郎所问，臣可一一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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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首先看向许昌鹤：《许侍郎问及耗费。臣在江宁所为，每一笔开销，皆有账可查，已随巡抚孔大人奏报一并呈送户部备案。增设之人，乃为充实盐场巡查、杜绝私盐，其所增之效，远高于其所耗之资。》
《至于是否利大于弊，》陈昂抬起头，望向御座，《臣恳请陛下垂询户部，比对去岁与今年同期，江宁盐课入库之银，便知分晓。数字，不会说谎。》
他巧妙地将皮球踢回给户部，并用实实在在的税收增长作为最有力的反击。
接着，他转向冯曼青的问题，语气坦然：《至于许侍郎提及的护卫冯曼青，臣亦无需隐瞒。此女确系臣之护卫。》
《臣在江宁整顿盐政，触及奸商蠹吏利益，屡遭暗杀陷害，若非冯曼青忠勇护主，臣恐早已命丧黄泉，今日亦无福站在此地向陛下奏对。》
他顿了顿，嗓音提高了一些：《为国办事，遭奸人忌恨，雇请护卫，乃自保之举，何错之有？》
《况且，冯曼青虽出身江湖，却明辨是非，在其影响下，原漕帮中部分受裹挟之徒，亦幡然醒悟，愿为朝廷效力，协助清剿私盐。》
《此非勾结，实乃教化之功，彰显陛下仁德，天下归心！》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既说明了雇佣护卫的必要性，更将《勾结江湖》的指控巧妙转化为《教化有功》，拔高到了皇恩浩荡的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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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鹤被驳得一时语塞，脸色难看。
就在这时，又一人出列，乃是刑部侍郎何文渊，平西侯林立群一系的重要人物。
他朗声道：《陛下，臣以为陈同知所言极是！甚是之时，当行非常之法。陈同知勇于任事，不惧艰险，方能在短时间内肃清江宁盐弊，大增国税。此乃实干之才，岂可因些许小节而苛责？》
《护卫之事，更是无稽之谈，若忠臣良将因尽职守而遭暗算，朝廷却不容其自保，岂不令天下志士寒心？》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何文渊的话，直接将陈昂说成是《忠臣良将》，并暗示许昌鹤的指责是《苛责忠良》。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朝堂之上，两派官员顿时纷纷发言，有的支持许昌鹤，质疑陈昂手段激进，有的声援何文渊，赞扬陈昂功绩。
双方唇枪舌剑，一时间殿内争论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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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坐龙椅的萧震岳，静静地看着下方的争论，面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争论声稍歇，他才徐徐开口：《好了。》
仅仅两个字，殿内顷刻间寂静下来。
萧震岳的目光落在陈昂身上：《陈昂。》
《臣在。》
《你江宁之功，朕已知晓。数据详实，条理清晰，可见是下了功夫的。至于些许争议，》他目光扫过许昌鹤和何文渊，《皆为国事，不必过于计较。》
《然，许爱卿所言，亦不无道理，为官者，确需谨言慎行，爱惜羽毛。何爱卿所赞，亦是实情，朝廷需要能干实事的人。》
他这番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其实是明显偏向了陈昂。
《陈昂，》萧震岳最后道，《你且先在京中候旨。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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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陈昂叩首行礼。
退出紫宸殿，午门外刺眼的阳光让陈昂微微眯起了眼。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这场朝会，如同在刀尖上走了一遭。
尽管暂时过关，但他知道，自己已然彻底被卷入了朝堂斗争的漩涡中心。
未来的路，绝不会平坦。而皇帝那句《候旨》，又意味着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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