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昂在众人面前承担解决税款之事，俨然已然没了退路。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心里很清楚，若沿用强征暴敛的老路，即便勉强完成任务，也必会民怨沸腾，正中某些人下怀。
联想到这一层，他下定决心另辟蹊径。
回到县衙，他闭门一日，仔细研究了永盛财物庄所能调动的资金流，结合青山县实际情况，草拟了一份详尽的方案。
次日，他求见吴通判。
吴通判仔细翻阅陈昂呈上的文书，时而点头，时而沉吟。
陈昂静立一旁，心中并不全然踏实。
毕竟自己的方案过于大胆，打破了常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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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工代赈，低息借款于府衙，清丈田亩，分等课税……》吴通判缓缓念出数个关键词，抬起眼注视着陈昂，《陈昂，你可知，借款给官府，风险几何？清丈田亩，触动的是多少乡绅胥吏的利益？分等课税，更是闻所未闻，极易被攻讦！》
陈昂已然想好了如何作答，他缓缓道：《回大人，风险小子深知。然强征如竭泽而渔，虽解一时之急，却伤民心根本，非长久之计。》
《如今水渠淤塞，田地干旱，正是兴修水利之时。以工代赈，可使饥民得食，水利得修，一举两得。》
《借款之事，永盛财物庄愿以最低息率，助官府渡过难关，亦是财物庄回报乡梓之本分。》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清丈田亩、分等课税，确会触动利益。然账册混乱、赋税不公，正是青山县积弊之源。》
《唯有厘清田亩，使富者不能匿产，贫者不致超负，方能显朝廷公平之意。小子愿亲自督导，公开程序，请各村推举代表参与核查，以杜胥吏舞弊之口实。》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这是把现代社会治理的办法移植到了大夏，也只有这样，才能快速有效的解决问题。
吴通判凝视陈昂好半天，他久历官场，深知积弊难除，陈昂此举虽险，却直指要害，且考虑周详，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份责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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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终点了点头：《罢了。既然你已有成算，本官便支持你。府衙会出具文书，准你以特使身份，全权督办此事。》
《但切记，分寸拿捏至关重要，若有差池，本官也难保你。》
《谢大人！》陈昂长舒一口气，这第一步总算过关了。
拿到授权后，陈昂雷厉风行。
他首先以府衙名义张贴告示，宣布两项政令：一、招募民夫修复主水渠，每日管两餐，并付给一定工财物，以代部分税赋；二、重新清丈全县田亩，欢迎百姓监督。
告示一出，全县哗然。
久受饥馑之苦的农户将信将疑，但瞧见县衙真的开始组织人手，测量河道，发放粮食，一点一点地有人尝试报名。
陈昂让阿吉带着几个机灵的钱庄伙计，在现场负责登记、发放物资，确保公平。
周灵则协助整理名册，管理账目，细致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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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曼青主动请缨，带着数个原本在冯府当差、如今无所依傍的护院，负责维持工地秩序。
她虽沉默寡言，但处事公正，身手不凡，不久镇住了几分想趁机捣乱或冒领物资的地痞。
她亲眼看到那些瘦骨嶙峋的百姓，因有了活路和口粮而露出的感激神情，心中对陈昂的作法，从最初的疑虑，一点一点地转为认同。
一次，有胥吏想克扣工粮，被她毫不客气的揭穿，胥吏只得作罢。
经历此事，她开始恍然大悟，陈昂所说的《公义》，并非空谈。
修渠工程进展顺利，民心渐稳。
陈昂每日必到工地巡视，查看进度，与老农交谈，了解水情。
他的平易近人和务实作风，与往日高高在上的官吏形成鲜明对比，一点一点地赢得了百姓的信任。
不仅如此，清丈田亩的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这也是最难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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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昂深知其中阻力，这种事情会触动原本大户的利益，这些人必然不会坐视不管。
因此，他并未完全依赖县衙原有的胥吏，而是采纳了之前的想法，从各村挑选识字的青年，加以简单培训，组成测量队。
他又请冯曼青带队监督，防止有人干扰或贿赂测量人员。
果然，清丈工作一开始就遇到了麻烦。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几分拥有大量田产的乡绅联合起来，先是软语请求，希望陈昂《高抬贵手》，暗示必有厚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陈昂态度明确，一律回绝：《清丈乃为公平计，非为私利。诸位田产几何，便按几何纳税，天经地义。》
这些人瞧见陈昂是如此态度，又想到冯世荣的下场，便清楚陈昂并不容易被收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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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的不行，便来硬的。
一日，测量队在城东李乡绅的土地面作业时，突然冲出一群手持棍棒的家丁，阻挠测量，打伤了一名队员。
冯曼青当即出手，制服了为首几人，但场面一度混乱。
陈昂得知此事，迅速赶到现场，但并未立即发作。
他先安抚受伤队员，随后径直去找李乡绅。
他没有带衙役，只带了冯曼青。
在李府客厅，陈昂开门见山：《李员外，阻挠官府清丈，殴打公差，按律可拘拿问罪。陈某今日来，是给员外一个机会。》
《若即刻令家人退去，赔偿伤者，并配合清丈，此事可当误会处理。若执意顽抗……》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冰冷的冯曼青，《冯姑娘，按律，阻挠公务、袭击官差者，该如何处置？》
冯曼青配合默契，冷声道：《轻则杖刑，重则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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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乡绅脸色煞白，他见识过冯曼青的手段，这女人认死理，不然冯世荣也不会栽倒在她手上。
他又见陈昂态度强硬，且有吴通判支持，只得服软，乖乖配合清丈。
此事一经传出，其他观望的乡绅也纷纷收敛，清丈工作得以推进。
在清丈过程中，陈昂发现大量被瞒报、隐匿的田产，尤其是冯世荣名下，竟有近三成良田未入册。
他将这些数据一一记录在案，心中对冯世荣的罪责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也更理解冯曼青当初的痛苦抉择。
陈昂心里不自觉泛起嘀咕：这样东西冯世荣未免太过分了，胆子那么大，背后必然有人支持，看来少不了会拔出萝卜带出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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