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四章 贾府众生相（三更） ━━
《瑞哥儿。》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贾母的嗓音不高，慢条斯理道：
《你如今得到圣上金口褒奖，赐你孝义，又许你入国子监进学，这前程是不可限量了。
如今你出息了，且念在昔日府上的情分，我们又是同宗同源的份上，日后也要彼此扶持、守望相助才是。》
这番话看似亲切关怀，实则是含蓄地点明贾府给了他身份依仗的根，提醒贾瑞莫要得意忘本。
这也是他们二代贵族的可笑处，面对崛起青年才俊、新兴势力，这些冢中枯骨依旧站在高高在上的态度，想要控制拿捏。
王夫人也在贾母背后笑着道：
《府里从前若有照料不周之处，你也要体谅我府家大业大，人多事杂，难免有些头不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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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他们这点心思，贾瑞自然恍然大悟，他心中不屑，面色却平静如湖道：《天祥能有今日微末寸进，一则仰赖祖宗庇佑，二也多亏诸位尊长往日看顾家祖父。》
他既未表现得感激涕零，也未露半分倨傲，分寸拿捏得极好。
此时，旁边向来都打量着贾瑞的贾政，眼中却露出真切的欣赏。
这位二老爷平日里虽才干有限，却最是敬重读书人，以《诗礼传家》自诩。
他轻抚颌下短须，微笑着道：
《圣上慧眼识珠，嘉奖孝义，又特赐国子监监生之殊荣，可见我贾门文气未绝。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瑞哥儿能有此番际遇，非但自身秉性纯孝，也定是素日刻苦勤勉，钻研书卷所致，日后入了国子监，当以圣贤之言砥砺德行，报效朝廷。》
贾瑞心知贾政喜好，也清楚这位贾存周（存周为贾政的字）算贾府一干浑人中，少有的清白之士，且之前多蒙他照顾贾代儒，便便顺着话头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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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老爷说得极是，天祥自幼蒙家祖教导，深知学问乃立身之本，报国之资。
听闻政老爷公务之余，仍手不释卷，点评诗书，此等风雅治学、文墨传家的雅趣，实为我等后辈效法的榜样。》
这一记精准的夸赞，正搔到贾政的痒处。
贾政心中大为舒坦，喜悦笑道：《瑞哥儿过誉了，瞧见你如今知礼上进，我心甚慰，日后可多来府上，与几位相公先生交流学问。》
他越看贾瑞越觉得顺眼，将对方视作难得的可造之材，话语间也更显亲近，仿佛成了志趣相投的平辈文友。
有人欢喜，有人愁，这番情景却让另一侧的贾赦心头不是滋味。
他看着自己的弟弟对着一个旁支子弟如此青睐，甚至摆在老爷身段谈笑风生，隐隐感觉自己这荣国府一等将军的尊位和兄长身份也被无形中贬低了。
他本就懒怠，对读书功名毫无兴趣，此刻更觉得贾政矫情，鄙视想：
贾瑞不过是个投机取巧得了圣意的暴发户，也值得他这样东西长辈如此折节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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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二弟果真是读书读傻了，也难怪混迹仕途多年，才是从五品小官。
王夫人虽不动声色，端着茶盏静静饮着，但注视着丈夫如此看重贾瑞，心中也闪过一丝不豫，隐约觉得这贾瑞的光芒太过刺眼。
贾政谈兴正浓，目光扫了一圈，忽然问道：
《宝玉呢？这等日子，作何不见他人影？正好瑞哥儿在此，他该出来请教些学问之道才是。》
他语气中已带了些许责备。
王夫人连忙回护说：《老爷，今日小年，内宅的女眷们都在里头聚着呢，宝玉也跟着姊妹们在一处热闹，说是等开席了再来。》
《胡闹！》贾政脸色沉了三分。
如果没有方才贾瑞那一番得体言论，贾政或许还不会如此不悦。
但一联想到贾瑞的谈吐气场，贾政就有些恨铁不成钢，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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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孽畜整日在内帏厮混，成何体统？
男子丈夫，理应多见外客，学些经济文章，总是躲在内宅，能有什么大出息？快着人让他滚出来！》
贾母虽也疼宝玉，但贾政毕竟是父亲，又感觉贾宝玉在内宅厮混，相比于贾瑞，实在有些不好看，便难得没护短，叹息道：
《政儿说的也是，宝玉这孩子，是该出来见见世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凤丫头，你把宝玉叫出来吧。》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贾政瞧见老太太竟然没制止他教育宝玉，心情稍缓，也道：《琏儿媳妇，去把宝玉叫来，就说我在外头等着他，不许再耽搁。》
王熙凤应了一声，连忙起身朝内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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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对贾瑞颔首笑道：
《瑞哥儿，今日难得相聚，待宝玉出来，你便以学长身份提点他几句治学之道。》
贾瑞却谦辞道：《政老爷此言折煞天祥了，宝二弟深得府中名师教导，天资颖悟非凡，晚辈不过痴长几岁，岂敢妄言指点。》
他尽管心里看不上贾宝玉的纨绔作派，但也不会当面扫贾政颜面。
你贾政给我面子，对我不错，那我夸你儿子几句，倒也没何。
这样东西贾瑞，口谈谦恭，言语滴水不漏，几句话倒是让老爷对他极其器重，反把我的宝玉给比了下去。
这番话极其得体周全，贾政和贾母都是微微颔首，只有王夫人却攥紧了帕子，注视着贾瑞，心中愈发不自在。
这不是好兆头。
王夫人眸色转冷，对贾瑞又多了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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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春、探春、惜春姊妹几个围着熏笼而坐，旁边有李纨、薛宝钗作陪，大丫头袭人、平儿在一旁侍奉茶水点心。
贾府小年宴会，老爷太太在外宅招呼自家族人，内宅中，则是小姐妹们自己聚会。
唯独不见林黛玉。
贾宝玉神思不属，眼睛时不时瞟向通往碧纱橱方向的入口处，心中十分烦闷：
这些日子，林妹妹向来都没有参加他们府上任何聚会，连他去找妹妹，都被紫鹃给挡在门外。
林妹妹是还只因之前抢信之事生气，还是身体又不爽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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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见他不言不语，气氛窘迫，便有意打破沉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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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小年，外头好生热闹。方才听小丫头子们讲，瑞大哥已然到了，就在嘉荫堂呢。
老爷对他可是赞不绝口。》
探春之前乍一听宝玉说贾瑞荒唐无聊，印象也是不好。
但接着她却亲眼瞧见，贾瑞如何手腕通天，鞭挞仇人、简在帝心。
转瞬间，他竟然成了这一辈中，风头最盛的人物。
探春庶女出身，最是慕爱强者，贾瑞这一番际遇荣达，让她极为艳羡。
李纨和薛宝钗对贾瑞也都是别有留意，此时听到探春主动提到贾瑞，目光都是微变，只但是她二人均是言行慎重之人，因此并没有搭话。
只有贾宝玉，听着探春议论贾瑞，满心不是滋味。
他撇了撇嘴，带着惯有的鄙夷和不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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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不过听些好话罢了，哪里清楚他的底细！从前在族学里，我可是亲眼所见，他这个监学，收授生徒贿赂，与那些腌臜泼才勾肩搭背，净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无非是走了狗屎运，才得了皇上的青睐，皇帝日理万机，哪里清楚底下的猫腻！说不定就是一时糊涂，被贾瑞的假模样给蒙蔽了。》
他越说越兴奋，言语间对皇上竟也隐含了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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