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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书亭

━━ 8 雾的 ━━

吻风筝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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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校门,景峥随手拦了辆出租车,也没给程雾宜拒绝的机会,直接让她上了车。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去哪儿?》景峥问她。
程雾宜红着眼睛:《人民公园。》
少年从财物夹里拿出张红色钞票,递给前面的司机:《尽快。》
司机将油门踩到底。
程雾宜还攥着移动电话,线人的手机已然打不通,她却还在一遍遍固执地回拨。
景峥穿上拿在手上的运动外套。
运动外套全黑,中间是白色的对钩logo,拉链被拉到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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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身则是篮球队统一的蓝色队服短裤和球鞋,配一双干净规矩的白色篮球中袜,一截冷白.精瘦的小腿露出来。
少年手上还拎着空空的篮球网,也不打扰她,就这么沉默地看窗外。
篮球裤兜里移动电话这时响起来,是刘百川。
《我说哥们,你何时候赶了回来?》
景峥昂了一声:《可能要一会儿,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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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刘百川叫起来:《我操,你真陪雾宜妹妹翘课出去也就算了,你他妈也不叫我回去上课数个意思?》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少年懒懒掀起眼皮:《这节什么课?》
《物理,你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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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啊,我还清楚这节讲卷子。》少年情绪冷淡,《你不快满分吗?那你上不上有区别?》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不好意思起来,《哎呀我是考得挺好的,但不还是不如你吗?我跟你说我要不是最后某个选择题最后一分钟改错……》
景峥没什么情绪地直接挂了电话。
车到人民公园是半小时后。
程雾宜心思很乱,下了车就朝公园入口处的咖啡馆奔去。
她想要见到妈妈,却又害怕见到妈妈。
爸爸不会知道,那些他日夜加班加点贴出去的寻人启事,其实都是她撕的。
爸爸更不会清楚,程雾宜最害怕的,就是让爸爸找到妈妈。
某个失踪快十年仍杳无音讯的人,倘若不是死了拐卖了,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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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自己不想被人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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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失踪的那一年,程雾宜七岁。
父母亲总是吵架。吵得凶了,她总能听见离婚两个字。
七岁的小女孩,还不懂离婚是何意思,只记得争吵时会有锅碗碰撞破碎的嗓音,母亲面上也会有伤。
程家家境不富裕,那天母亲带她去镇上,却意外地大方,给她买了新衣服新书包。
程雾宜对母亲的最后印象,是看着她上了一个陌生男人的摩托车,把她丢在集市上的旋转木立马,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母亲抛弃了她和父亲,曾经程雾宜以为,这只是她某个人的秘密。
长大了才发现,这只是父亲不愿意承认的,某个事实。
目光受伤那天,程雾宜心里清楚,父亲之所以会那么生气,不仅仅是只因自己阻挠他出门。更重要的,是在父亲眼中,他那乖巧听话木偶似的的女儿,生平首次反抗他,就直接撕破了他十几年的面具和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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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进去的时候,程雾宜深吸了一口气。
咖啡馆里人少得可怜,程雾宜环顾了一下四周,并没有发现何人,正准备再给线人拨过去——
程大有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阿雾,你现在在哪儿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程雾宜噎了噎:《学校,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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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也没什么。》程大有的语气掩不住的失落,《就是此日有个人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方才在人民公园见过一个像你妈妈的人,我赶过去,说要先看照片,对方说要先给钱……》
《随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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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雾宜见怪不怪,心却沉下去:《又被骗了是吗?》
程大有有些挂不住:《阿雾,他没给你打电话吧。》
少女抿了抿唇。
《没有。》
程大有:《阿雾别难过,你放心,爸一定——》
《——爸,你什么时候才能死心?》
《……》
电话有几秒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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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回家了,有人来买水果。》程大有扯开话题,《囡囡宝,我先不跟你说了,好好学习。》
程雾宜挂了电话,又在咖啡厅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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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假消息,她明明应该开心,理当如释重负的。
但程雾宜不清楚怎么会,竟然有点心灰意冷。
推门出去的时候,她又突然想起,刚才推门进来的那一刹那,她脑海里竟然已然在勾勒想象母亲的容貌。
这种下意识的反应让程雾宜觉得羞耻。
恨吗?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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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法厘清自己的这种感情。
不想父亲找到母亲,却似乎并不代表,她不想见到母亲。
咖啡馆外,乌云密布,空气中有泥土的味道。
雨滴仿佛也就是在程雾宜出门的同一刻落下来。
景峥就坐在咖啡馆正对面的长椅上。男生手上拿一把刚拆封的伞,标签还在。自己却懒得打,随意勾起运动外套的帽子,头发大部分都留在外面,额发打湿了也不在意,就这么慵懒又随意地在打游戏。
看见程雾宜,他收了移动电话,将伞展开,走过来。
《怎么,不认识我了?》景峥没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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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雾宜惊恐地摇了摇头。刚才统统身心都放在别处,她是此刻才意识到——
景峥向来都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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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有些手足无措,道:《打车钱多少,我还你。》
又看了一眼头顶:《还有伞财物。》
《……》
见他不说话,程雾宜急了:《你别不收我的财物。》
景峥促狭地笑了笑:《想得挺美的,我作何可能不收。》
程雾宜掏出手机:《微信行吗?》
少年抱着手,微微侧下身子看她:《就这么想要我微信啊?》
程雾宜:???
《那支付宝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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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支付宝。》
《那现金……》程雾宜说着就掏钱包。
男生已然打开移动电话:《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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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峥的微信头像是一只风筝。
油画,技艺不凡。
《你很喜欢风筝吗?》程雾宜问的是头像,眼光却落在男生的右手上。
运动外套袖子堪堪遮住他手腕。
她清楚,那里也藏着一只,一模一样的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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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少年啊了一声:《我妈喜欢。》他嗓音平静,《她怀我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是个女孩。风景的景,风筝的筝,本来我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少年挠了挠头,《结果我投错性别。》
程雾宜不清楚在想何,不着痕迹放大了他头像,嗫嚅着说:
《断了线。》
风筝线之于整个画面布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此没人发现,风筝线是断的。
景峥手腕上的纹身,尽管程雾宜只见过一次,但只因印象太过深刻,因此她很确定那纹身图案就是那副油画拓下来的。
气氛陡然变化。
少年罕见地失神了一瞬,程雾宜察觉到不妥,也立刻收回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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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大,起了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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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雾宜攥着衣袖,忐忑地开口:《我听同学说,学校最近那新的助学金,就是以你妈妈名义办的。》
云嘉一中有各种大大小小的助学金计划。最新出台金额也最大的那是由一个言之圆梦基金会的组织赞助的,程雾宜正打算申请。
听袁雨诗说,这样东西基金会背后就是景峥家,言之,也是景峥妈妈的名字。
《你妈妈……真善良。》程雾宜搓着手,她其实不太擅长说这种场面话,很有些局促。
景峥没看她,微眯着眼睛注视着远方的雨雾,口气很冷淡:《不一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
程雾宜也不知道是哪儿不一样。
男生的脸庞在雨幕中更加看不清楚,他很高,手背上的青筋明显,整个人身形像一棵青松,沉寂得很,就这样默默站在她近旁,尽管寂静但也没法让人不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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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地,程雾宜觉得景峥气压低得可怕。
很明显地,他不太开心。
程雾宜就指着那破旧的摩天轮道:《要坐吗?》
人民公园是老公园了,里面游乐设施不多,摩天轮是其中最高的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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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抬起眼睫,眼风扫过她。
程雾宜捂着财物包,揣度着摩天轮的门票价格:《我……我请你。》
男生愣神片刻,转瞬勾了勾唇角,笑了起来:《程雾宜,哄我呢啊。》
程雾宜:《……》
景峥是桃花眼,内双,内眦赘皮堪堪遮住眼头,眼尾飘逸潇洒,似书法余韵悠长的最后一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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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笑容促狭,程雾宜有些语塞,景峥也没说话,只是撑着伞带着她往公园里面走。
摩天轮亮了灯,售票处前,排队的人不少。
程雾宜乖巧地排在队尾,正在财物包里整财物,没发现这队伍里大多数人都是成双成对的,她和景峥,共撑一把伞,简直是完美融入。
《程雾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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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雾宜闻言抬头。
程雾宜戴着墨镜,雨天里视线又不好,她微微垫脚,离景峥近了点。
少年眼角处那颗泪痣于是愈发明显。
景峥:《你不是也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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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雾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
少年无谓地转了转伞,抬高一点。
摩天轮从伞上钻出来,琉璃般闪烁的灯光像碎星,照在他面上。
《你刚咖啡厅出来的时候……》景峥欲言又止,他很有分寸,收了后面的话,只是问她——
《自己都不开心,却只想着要来哄我开心啊?》
《……》
快排到售票窗口。
只听前面某个女生挽着男朋友的手,指着摩天轮说,传说在最高点接吻的话,情侣们就会永远在一起。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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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雾宜呼吸惶恐了点,她打开移动电话搜索,看到各种暧昧的说辞之后,棕色的瞳孔骤然放大。
《小姑娘,买两张还是包厢?》售票处的大爷探出头来,手上拿一把钢尺,随时准备撕票。
《……》
《一张就行。》景峥出声,麻利地亮出二维码。
少年拿着票挠了挠头,有些羞赧地对她说:《不好意思忘了跟你说,我恐高。心意领了,就不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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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雾宜:《……》
景峥食指放在唇边:《秘密,不要跟别人讲。》
隔着墨镜,眼前少年的模样,似乎清晰了几分,却又好像变得更令人捉摸不透了点。
倘若景峥真的恐高,在程雾宜提出要去坐摩天轮时就行提出来,大可不必这个时候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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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更有可能的,是他也听见了前面那个女生说的话,因此用这种方式,避免了她的为难和尴尬。
程雾宜拿袖子擦了擦墨镜上的水汽。
摩天轮缓慢升高,车厢里,和程雾宜一起的,还有方才排在她前面的那对情侣。
她看见景峥站在路灯旁。少年倚在灯柱上,伞撑在地面,又将运动外套的连帽随意扣上,双手横握着移动电话,理当是又在打游戏。
而后某个女生朝他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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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说了何,程雾宜看不清景峥的表情,但男生漫不经心地,像是跟女生说了什么,而后望向摩天轮,随手一指。
明知道他不可能看见她,但程雾宜还是被抓包了一般,赶紧回头。
车厢里,情侣在如若无人地热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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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雾宜脸烧得厉害,她并不想打扰他们。可是,好像转身回去,去望向景峥的那一刻更叫她耳热、更无法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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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
从她见他的第一次开始,每一面、每一秒。
她都难捱。
景峥最烦打游戏的时候被人打扰。
推基地一波的时候,许言之的电话打了进来。
许言之生日party之后,许言之主要忙两件事,一件是给个展找场地,另一件事就是筹备基金会助学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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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言之平时很少外出,一是景丰不喜她抛头露面,二是她出去也是交际,即使这些年恶补了很多文化知识,在那些铁血老钱跟前,也还是根本上不得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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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峥从裤兜找出耳机戴上。
电话里,许言之的嗓音温柔又亲切,竟像慈母一般,话起家常来。
《小峥啊,妈妈此日去了两个地方给藏品展挑场子,会展中心高端,人民公园位置好,你感觉你感觉哪个地方比较好?》
景峥敷衍地说了句都好。
许言之又说:《你爸爸说了,虽然是集团办藏品展,但谁不清楚就是景家拿私藏的东西,总要有些镇得住场子的东西……》
景峥退了游戏:《想说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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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言之这回已然是近乎讨好:《你爸爸说,家里顶层画室里,还有一些画,也叫我拿出来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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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峥轻笑了一下,语气倒还是正常,只是微不可见地皱了眉:《那是你能碰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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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就是说,所以妈妈专门给你打这个电话,小峥,你放心,妈妈绝对是,》
景峥直接挂了电话。
几乎是刚挂电话,一个陌生的女声就响起来——
《你好,我看你很久了,能加个微信吗?》
《……》
景峥无谓地顶了顶腮,没用正眼看那女孩:《不能。》
但女孩不放弃,说自己有多余的票,邀请景峥去坐不远方的过山车。
景峥又和黄毛连麦开了一把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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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就在一旁观战,彩虹屁吹得天花乱坠。
黄毛听得一清二楚,顶着个0-8的战绩还不忘揶揄景峥艳福不浅,气得他差点把大招放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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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峥被缠得烦了,四处望了望。
总算。
《我说妹妹,看见那摩天轮了吗?》少年朝苍穹指了指。
不知过了多久。
女孩点头示意。
景峥:《我女朋友在上面盯着我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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