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6章 5年后 ━━
今年的春天，没有莺飞草长，只有连绵不断的雨。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3床的老太太缠绵病榻许久，近来已经到了十天有八天昏睡的程度，醒来时问她哪儿难受，她只是闭口不言，偶尔会朝夏天傻笑一下。
今儿大雨，明儿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上小半个月，再阴半个月，四月的日历，就剩了这最后一张了。
这天，她的精神出奇的好，不仅不糊涂，还认出了从来都照顾她的护工。
《这样东西月把雨下足了，下个月就热了，地里的草，一夜间就绿了，干巴的柳枝条，几天就冒了新芽……》她望着窗外，像是在脑中想象着那些个春暖花开的日子，表情也一点一点地红润慈祥起来。
良久，她像个小孩子一般害羞地望向夏天，又将头转向另外两个空床位，《她们人呢？》
《在活动室下棋呢。》夏天回答。
《我也想下楼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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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去取轮椅的时候，碰到了生活主任，便将老人的情况告知，没想到，生活主任听后急急地与夏天一起返回了屋子，观察了老人一会儿后，悄悄将夏天叫了出去。
《你赶紧给她的子女打电话，老人要不行了。》
夏天目瞪口呆，一时以为主任疯了，正准备用她在大学三年里学到的知识分析主任……
《这是回光返照，快去吧。》主任说完就折回了屋里。
人明明好好的，作何就快不行了？何回光返照？
夏天没有走，趴在门上听到了主任问老人的问题，什么你有数个子女，都叫何名字，你老伴儿呢之类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老人都对答如流。
夏天来到一楼，找前台年龄跟她差不多的小玉调出了老人的资料，给她子女打完电话后，仍疑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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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问她：《你咋啦？》
夏天用胳膊肘支在吧台上，问她：《回光返照啥意思？》
小玉说：《你来这么久了，还不清楚？》
夏天朝她要了一根皮筋，将齐腰长发扎了起来：《我只知道借尸还魂。》
小玉刚喝了一口咖啡提神，此刻差点没喷出来：《全然挨不上好嘛！》
夏天认真地听她解释完，思绪忽地回到了5年前。
那年暑假，她和哥哥都恹恹的。
尽管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只是夏熙始终没什么精神，李丽娟天天换着样给他做好吃的，他却一天比一天瘦。
在母亲的劝说下，夏熙同意了在夏天开学前，再去仁泰做一次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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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你返校，开心不？》夏熙问她。
《你身体没事，我才开心。》夏天说。
《一定没事，不是说有80%的几率活过一年吗？》夏熙用浴巾将公主包好，抱回了自己的房间。
《它这几天特别粘你，以后就留在你近旁吧。》夏天跟了进去。
《不是你男朋友送你的嘛？我作何能夺人所好。》夏熙开始给公主梳毛，它乖得一动不动。
《我已然没有男朋友了。》夏天心说。
《小混血儿怎么没来看你？》夏熙问。
《忙呗。》夏天淡漠地回道。
《你们吵架了？》夏熙好像嗅到了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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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哎……》夏天忽然发现哥哥的屋子异常干净，就跟方才装修好，还没住过人似的，《你收拾屋子了？》
《早上闲得慌，就收拾了一下，顺便扔了几分陈年旧物。》夏熙说。
梳完毛，公主像个主人一般，霸占了他的床。
晚饭后，夏熙拉着夏天出门散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你此日精神真好。》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感觉身上轻松了不少，我看都不用去医院做检查了。》
《还是做吧，你没事的话，我和妈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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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熙点点头，接着兄妹俩买了两根雪糕，坐在超市入口处看起了星星，像小时候一样。
《你和阿泽真的没事吗？》夏熙不放心，再一次问。
《情侣之间吵吵嘴很正常的，哥你就别操心了。》夏天烦躁地说，《再说我们就不能分手吗？我必须要一辈子跟他？不就欠他点儿钱嘛，还就是了。》
夏熙默默地垂下头，直到超市要关门时，也没再说一句话。
回家时，李丽娟站在入口处责备他们：《小时候两个人一起出去疯不回家，长大了还是这么晚才回来。》
夏熙笑嘻嘻地搂住了李丽娟：《见谅妈妈，长这么大，向来都没少让您操心，真的对不起呀。》
夏天迈着大步子回到了自己的屋子，砰地关上了门。
李丽娟摇着头叹气：《这丫头跟没过青春期似的，何都不跟我说。》
夏熙说：《好像跟男朋友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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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丽娟听后，嘟起嘴，理解般地点点头。
临睡前，夏熙发微信叫夏天过去，经不住他的《信息轰炸》，夏天带着火推开了哥哥的房门。
惊讶的却是他虽洗漱完毕，却没有穿睡衣，而是穿上了一套较为正式的衣服，跟业务员要与人洽谈百万合同似的。
《你要出门？》
《不啊，穿这套舒服。》
真看不出哪里舒服。
《移动电话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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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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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越发搞不懂哥哥要干嘛。
叮——
一条短信发了过来，X宝收到转账12万。
夏天吓了一跳：《哥，你这是干嘛？》
夏熙摆在手机，躺到了床上，公主第一时间趴到了他的心口处。
《给你的嫁妆，用来买车的，哥哥只有这么多了。》
《你干嘛这么突然……》
《本来就是要给你的，早给晚给都一样，天天，你要嫁给某个富二代，某个帅气的、学历高的、疼你爱你的人。》
《你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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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一阵收紧，目光里的液体总想往外淌，夏天迫不及待地想转身离去，握住门把手时，哥哥的嗓音轻轻传来。
《天天，晚安。》
《哥哥，晚安。》
暴雨中，安养院的大门打开，几辆豪车依次驶进。
不一会儿，老人精神抖擞地迈出电梯，在儿女的陪伴中上了车。
夏天木讷地看着车辆消失在雨中，喃喃自语：《原来这就是回光返照。》
夏熙那日不是身体忽然变好了，而是要走了。
你作何偏偏是那倒霉的20%？
夏天用袖子狠蹭着目光，一会儿的工夫，袖口就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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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滋——
对讲器中传来了主任的声音。
《夏天，来602。》
进屋后，见主任正收拾床铺。
《没用的东西都扔掉，等下换新的被褥来。》
夏天点点头。
主任见她情绪低落，便安慰道：《肠癌晚期能熬到89岁，已然是奇迹了。》
夏天问：《人死前，都会回光返照吗？》
主任回答：《不一定，还有别的征兆，比如家里的猫狗会特别粘着即将去世的人，家里来陌生人也不会咬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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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难怪那几天公主从来都赖在哥哥身边。》夏天懊悔地咬了咬嘴唇。
《对了，你夜间能替小玉值班吗？》
《我晚上要送外卖的。》
《开着轿车送外卖，够油钱嘛？不如挣点加班费。》
夏天并不理会主任的不满，一直以来，她从不加班，更不会替谁的班。
夜间5点，夏天打完卡，开着国产小白车徐徐驶离安养院，进入县城后，将车停在了一所学校的后门口。
暴雨击打着挡风玻璃，雨刷器每摇晃一次，也仅能维持不到一秒的清晰。
夏天关了雨刷器，呆呆地看着模糊的玻璃，感受着被狂风暴雨包裹着的狭小空间内，那十足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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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这样的天气，夏天多半会留在家里陪着公主，但此日她不想见那只猫。
它明明知道夏熙快死了，怎么会不给她点暗示呢？
为何那晚收了哥哥的财物后，没有多跟他聊一会儿？
夏天双手紧握方向盘，接着将头埋了进去，指关节硌着眉头，酸酸胀胀的。
她不住地回忆夏熙死前的那一天，都与她一起做过何，说过何。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应该早点儿发现的。》
《我理当早点儿发现的。》
夏天低声念叨，懊悔自责如地底的泉水，开始咕咚咕咚地往上涌，渐渐漫过了理智的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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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失控了，双手重重砸方向盘，手疼了便用头撞，可这么做除了给身体带来几分痛感外，并不能缓解内心的哀苦。
后悔是这世上最痛苦且唯一无法自愈的伤痛。
五年前，夏天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永远都找回不来了。
雨一点一点地变小，夏天也逐渐冷静了下来，用湿巾擦了把脸，换上工装，打开APP，开始接单……
干着夏熙曾经干过的工作，这是她唯一用来思念哥哥的方式。
安养院位于郊区一座大山脚下，位置偏僻，风景秀美，幽静宜人。
快到晚上9点时，夏天原路返回，门卫老头开心地给她开门，并欣喜地接过了她带给他的夜宵。
《此日这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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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大雨啊，没人愿意出门，都点外卖。》
《今晚你刚走，就新送来某个病人，主任给你打电话没打通，她让我告诉你，你回来以后直接去她工作间。》
《她难道不清楚我下了班，是绝对不会继续工作的嘛？》
夏天已经萌生出辞职的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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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是个小姑娘，患有厌食症，瘦得跟骷髅似的，听说她家里人已然放弃她了。》
夏天听完后，走神了有一分多钟。
这世上患有厌食症的病人千千万，总不会那么巧……
门卫大爷打开了餐盒，贪婪地盯着叉烧肉：《主任说你赶了回来后一定要去她工作间，多晚她都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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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停好车，来到住院一区楼前，仰头注视着主任办公室那扇明亮的窗边。
踏出家门的那一刻，她就决定割断一切，成泽买给她的那部移动电话老实地躺在抽屉里，五年来从没有开机过。
断了的过去，不可能再续上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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