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他这么问，林晚婧哭笑不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刚帮你摆平了场风波，你不谢我，反而质问起我来了？》
李凌瑞不知如何接话，无奈一笑，摇摇头：
《你且坐会儿，待我把手上的事了一了，再来同你说话。》
林晚婧嗯了一声算作答应，自己在沙发上坐定，翻着报纸，偶尔抬眼看一眼李凌瑞，却见他的神色越来越严肃，笔尖在文件上临了许久，他的左手一直在敲击桌面，林晚婧清楚，这是他思考时的固有动作。良久，他才似下了巨大决心一般，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可他似还不放心，反复又把文件看了几遍。
《作何？形势不好吗？》林晚婧问的小心翼翼。
李凌瑞似才想起办公室里还有旁人，半晌，点点头：
《收货的价格比上一季压了将近一成，算仁慈的了，旁的洋行压了两三成的都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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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行压价，意味着商会必须用更低的采购价格向供货商收购货品，供货商自然要再压低收购价格。物价在涨，百姓收到口袋里的财物却越来越少，可若是选择不合作，鹭洲的市场根本消耗不了那么多物资，要么忍痛认亏，要么就只能烂在仓库里。
《对了，刚才你说的那个物资禁令，到底是个何新规定？》李凌瑞追问道。
林晚婧这便将报纸递给他：《喏，这样东西。也并非一棒子打死的规定，叶秋洛但是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罢了。》
李凌瑞看着报上的消息，眉头不见舒展，反而簇紧了，他的左手指尖徐徐敲着桌面：
《难怪最近北方来的粮油订单激增，原来是这样……》他似是自语一般喃喃道，末了，忽然起身身急步往外去，喊了文书过来，交代道，《马上安排人手清点各仓库粮油储备量，我要准确细数，别声张，喊信得过的人去。》
文书应了声好便离开了，林晚婧不解，却又觉得多问不合适。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李凌瑞交代完事情，回身到林晚婧旁边的沙发上坐定，斟了两杯茶，思虑好半天，开口问道：
《爸爸前些日子在信里说的事，你考虑的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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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婧不曾想他会忽然提及这件事，愣住不知如何回答，却听得李凌瑞又道：
《他老人家又来电报催问这事儿，如今形势这般不好，有的事你委实该提前做好打算。》
谁知林晚婧沉默许久，苦笑着摇摇头：《乱世之中，谁清楚哪里才是世外桃源呢？况且你感觉境地如我，真的能离开吗？》
她的回答，一如他所预料的一般。
《好吧，那这件事我便替你复了吧。》李凌瑞柔声道，《将来若有需要，你来找我便是。》
走廊上有足音极速靠近，高跟鞋踩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哒哒的响声让人无法忽视，这脚步声在工作间入口处戛只是止，林晚婧抬起头，正对上又蓉小妈几近喷火的目光，不及开口问，她已劈头盖脸的大声嚷起来：
《你果真在这里！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偷闲！》
林晚婧被责备的莫名其妙，巴眨着目光反问道：《家里出何事儿了？》
《我家俊儿被城防部队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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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婧嘴角抽动了下，极力克制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
《又作何了？你把前因后果说给我听听。》
《我也不知道啊，说怀疑是纵火犯的同党！你说这作何可能呢！昨晚他陪着我在陆家打牌来着！》
《城防那边作何说？》
《什么都没说，就让我明日带了财物去提人。》
《那你明天带钱去提人便是，来找我做何？》
又蓉不曾想林晚婧会这样答复她，瞪大了目光：
《你这孩子说的何话？！俊儿是你弟弟！那牢里是人呆的地方吗？！你倘若现在就能领他回家，何苦让他在那鬼地方担惊受怕？！》
《要是换了别的地方我或许还有些用处，可偏偏是这城防署……》林晚婧摇摇头，《我与那叶家二小姐有过节，我出面只怕不是雪中送炭，而是火上浇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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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那算何过节呦，再大的过节有我俊儿要紧？迟早是一家人的……》
《咳……》李凌瑞适时一声咳嗽，打断了三姨太的话，又蓉这才注意到林晚婧神色渐冷，自知触了霉头，话锋一转：
《我的意思是，就算将来进了某个门，那也是你大她小，你还怕了她不成？》
尴尬的沉默里，林晚婧将茶盏里的茶汤饮尽，淡淡开口道：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小妈请回吧，此事我无能为力。》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又是一个措手不及的回答，三姨太僵在原地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抬起手来，艳丽的红指甲颤抖的指着林晚婧：
《你不管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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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婧却也不示弱，抬眼直直盯着她的双眸：
《是！》
《好……行啊你……》三姨太的指尖颤抖的越发厉害，连说了几个《我》也没有下文，最终嚷出一句：
《我回去找你爹！你这小丫头片子翅膀硬了，我就不信没人治得了你了！》
听闻又要去找林老爷子诉苦，林晚婧蹭的起身来：《行了！你闹够了没有？！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你还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烦他！》
《不然怎么办？》三姨太哭嚎起来，《我就俊儿这某个儿子，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行了行了行了！》林晚婧实在受不了她撒泼，大声制止她哭天抢地的干嚎，《我去试试就是了，你回家等消息，别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丢人现眼！》
三姨太闻言，赶忙抹了抹哭花了的双眼，郑重其事的点点头，随后从挎包里掏出一沓子银票：
《喏，这是保证金，我回家等你，一定把俊儿带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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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三姨太转身离去，林晚婧无力的坐回沙发上，虽是答应了，可该作何说作何做，她心里却是一点儿底都没有。
见她眉头紧锁，李凌瑞也无心喝茶，摆在杯盏道：
《我去找人解决这事儿吧。》
《不用了。》林晚婧摇摇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掺合到我家这滩烂泥里来。》
《那这样，眼看正午了，一起吃个便饭，下午我陪你去。》
《没事，我自己行的。》林晚婧扯出某个勉强的笑容，下一刻，他温暖的手掌却已抚上了她的脸颊。
《别太为难自己。》他温柔的嗓音轻微地道，《就算全世界都与你为敌，别忘了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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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好像扎进了林晚婧心底最柔软的部分，一时间，她竟觉得鼻翼微酸，眼眶湿润。隐隐约约的泪光刺痛了李凌瑞的心，那略带苦涩的笑容此刻就在他掌心里，他能感受到她脸颊上酒窝的弧度，也能感受到她极力克制情绪时，面部肌肉的微微颤抖，可他又是这般无力的，连拥抱她的权利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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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随后徐徐地将他的手从她面上拿开，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谢谢你，》她道，《我会记得的。你也不能食言哦。》
《我何时候食言过？》
《因此，请你一定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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