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林晚婧看见林万骁将一周来收到的账款放在她面前时,她对这句古谚有了更加深入的领悟。
《小妹,你大哥我虽说没本事,但也不能窝囊到靠妹妹的嫁妆撑腰!》林万骁将一笔单独包好的现财物推给林晚婧,《这些财物你收回去,你哥我想靠自己撑起万利行。》
林万骁能说出这番话,想来是收账顺利给了他不少自信,林晚婧也不推脱,欣慰笑着将钱收了起来。两人再将账目一核对,只剩了远通洋行赊了三年的账。林万骁长长叹了一声,点着远通洋行的那笔账道:《这笔帐我去追过三次,没有一次见到他们当家的。》
远通洋行是合股单位,三位合伙人都是鹭洲商场打拼了半个世纪的老狐狸,盏盏都不是省油的等。
《哥,明日是周末,他们三位固定了要在九洲戏院听戏,我同你一道去。》
周末的九洲戏院向来是人山人海,宾朋满座,这次请了大戏班子连开《群英会·借东风·华容道》三台大戏,尚未到开场的点儿,戏院里依然是座无虚席。远通洋行的三位老爷在戏院入口处碰了头,相互寒暄几句便往戏院里走,直上了二楼包间,不料包间里却已坐了个俏丽身影,还不等三人从讶异中醒过神来,那身影已然回转了身:
《三位世伯,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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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言表的情绪在三人面上轮番闪现,好半天,三人中为首的罗焱开口道:《少夫人今儿好兴致,作何想的来听戏?》
林晚婧摆摆手:《晚婧我自问是那个雅致欣赏国粹的。此番向前来不为听戏,特地来见三位世伯一面。世伯平日忙的连见晚婧一面都没时间,倒是周末听戏是雷打不动的啊。》
《少夫人说笑了,哪儿有你说的那么忙。》吴老板嘿嘿一笑,《许是小厮听差了,少夫人,对不住啊。》
林晚婧倒也不揭穿他,只是笑了笑,撇去茶盏中的汤沫,微微呡了一口,正在这空档,戏院的梅老板领着戏班班主上了楼,撩开帘子向林晚婧拱手一鞠躬。
《少夫人今日光临我这小戏园子,梅某荣幸之至,特领了班主上来问候,如有招呼不周之处,还请少夫人海涵。》梅老板直起身来,《可要为少夫人单独腾个包间?》
《不用麻烦了,》林晚婧将茶盏放下,《梅老板去招呼客人吧,我同三位世伯聊聊天。》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诶!》梅老板应了声好,顿了顿又道,《眼注视着大戏要开锣了,少夫人您要不先把外头的兵撤了?客人们人心惶惶的,这戏子嗓子都紧了。》
林晚婧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行,我清楚了,一会儿我走了自然就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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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老板又应了声好,带着班主退出去了,林晚婧将目光转回罗焱身上:《既然大戏要开了,我也就不同几位世伯绕弯子了。》她将三人的脸色观察了一番,见他们不坐下,自己也站了起来:《远通洋行前两年在万利这儿赊下的帐是不是该结了?》
《账是肯定要结的。》罗焱的脸色堆起了些不自然的笑,《这样,明儿少夫人差人把账簿送来,我让管事的对了,等对清楚了就把财物给您送去。》
《不用麻烦了。》林晚婧接过一旁顾万骁手中的账目,《账都已然对清楚了,这上面还有远通洋行管事签的字。》
《少夫人想的周到。》罗焱接过账目,脸上的表情不自然到极点了。
《既然账目交到了世伯手里,我也就安心了。》林晚婧释然的笑了,随后转向顾林骁道,《大哥,财物咱们就不急着问远通洋行收了,给世伯几天准备的时间。》
罗焱将账目过了一遍:《世侄女,这账对不对啊,有这么多钱吗?》
《世伯,您可看清楚了,远通洋行可压了我万利行三年零6个月的货款呐,有没有这么多,您心里还不清楚吗?》林晚婧莞尔一笑,《不过世伯既有怀疑,再对对清楚也是好的。我和大哥在档口候着您来。》
戏院的小二端了托盘进来,小心将三只青花茶碗在桌案上放了:《三位客官,少夫人赏的君山银针,您几位慢用。》
小二才退出去,戏台上已传来了开场的锣鼓声,林晚婧这便也起身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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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这就走了?》吴老板赔笑问。
《嗯,本来就不是来听戏的,别扰了世伯的雅兴。》临要出门,林晚婧又回过身来:《哦,对了,既然要结款,顺带把这一季的货款一道结了吧。》
《远通行这几天也在盘点的时候,账目上的金额连同这一季的货款,怕是要下个月才给的齐啊。》罗焱应声。
《哦……》林晚婧沉吟瞬间,《那便先把这一季的货款结了吧。》
《我们跟万利行的合作,素来是先提货再付款的,世侄女这可是要坏了规矩?》罗焱的嗓音里压着怒。
林晚婧反而笑起来:《先提货再付款已然是过去式了,别说鹭洲,怕是世伯您找遍全中国也找不到几家肯给您先提货的商行罢。》
《旁的商行怎样我不管,但我们同林家万利行的合作模式岂是你说改就改了的?!》
《世伯此话差矣,只怕改这规矩的不是我,是您。》林晚婧收起笑容冷眼看着眼前愠怒的男人,《咱们的合作历来是提这季的货,结上季的账,敢问您曾几何时守了这规矩呢?》罗焱刚想开口,话又被林晚婧堵在了嘴里,《既然这规则您不想守,那我想我们之间的游戏规则也是时候变一变了。》
《若我不同意先结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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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婧却不动怒,悠悠道:《不清楚是货款贵呢,还是您同洋人那合同的违约金贵呢?》见三人不应声了,她又道,《晚婧不打扰世伯看戏的兴致了,几位世伯慢坐。》
待收队的卫兵跟在林晚婧身后方出了戏园子,三人中向来都没说话的乔老板才注视着罗焱脸色小心问道:《罗哥,现在怎么办?》
《作何办?》罗焱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而后把账目重重摔在桌上,《看戏!我就不信那小丫头真敢不给我提货!明儿我就去见她家老爷子,便是老虎不在家,也轮不到她这只小猴崽子称霸王!》
出了戏园,林晚婧再三将不可放货一事对哥哥嘱咐再三,之后便径自驱车回了御鲲台,自此称病关门谢客,任娘家如何发报至电均不做回应,转眼便是半月余,眼瞧见了远通行提货的日子。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是日一早,林晚婧抱着熠辰坐镇万利行档口,见着她来,林万骁悬着的心这才摆在,将母子俩在二楼隔间安顿好后,定定心心到楼下招呼生意去。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眼下这样东西时节本不是档口生意的旺季,只因为林晚婧以自己的名义请了席下午茶,请了有《北国绝板》之称的说书先生开台说戏,就在万利行的天井小院里,档口里里外外凡是闲着的伙计通通征用了清理《会场》,倒也一派忙碌之相。有了《名嘴》助兴,再加上又是少帅夫人亲自下的宴帖,鹭州城里凡是接了帖的老板们谁都不愿落后,午休点儿刚过便三五结伴登门赴约来。
后堂里醒木拍的脆响,前厅里的闹剧也拉开了大幕——十多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扛着木棒铁杵进了门,先将店里的客人赶了个精光,接着挥舞着手中钝器啷啷着要提货。林万骁几番周旋皆败下阵来,只得派人上来请林晚婧出面调和,林晚婧只应了声《清楚了》,便要小二下楼候着。向来都在一旁站着的李承泰自然也猜不透林晚婧的心思,试探的问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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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不如我下去看看?》
《不用。》林晚婧淡然道,《时候没到。》
听她如此说,李承泰虽心中纳闷,却也不再多言,如此又是一盏茶功夫,只听得楼下打砸声起,林万骁慌乱的叫停声与伙计们震怒的咒骂声响成一片,林晚婧这才嘱咐阿玲抱了熠辰出门,站在二楼扶栏边居高临下喝了声住手。彪形大汉们闻声收住手下动作,抬头注视着林晚婧拾阶而下。林晚婧将目前闹事的一干人等打量一番,笑颜追问道:
《几位客人如此大动干戈的,所为何事?》
《我们为什么来,你心里不清楚?少他妈在这儿装蒜!》领头汉子朝林晚婧喝道,手中铁杵一挥,将楼梯旁立着的花瓶击了个粉碎。
半人高的花瓶就在自己手边炸裂,林晚婧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双目含笑徐徐道:《呦,您这是在考我记性呢?恕我冒昧,我们万利行的买卖贫富不挑,贵贱不论,唯独不同粗俗之人打交道,您若不是我们店的客人,还请您到别地儿撒野,小店恕不接待。》
《你说谁撒野?!》大汉铁杵一挥,气流直逼林晚婧跟前,《哥几个来替罗老板提货!》
《罗老板?》林晚婧佯装思考,抬手将目前的铁杵拨开,《您是罗老板新招的文书,还是远通行新当家的?哪位都好,远通行的印鉴可带了?》
《要屁印鉴!老子就是印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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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物可带了?》
《带毛钱!老子不管给钱,只管提货!》
林晚婧目光一冷,盈盈的笑意徐徐收起:《提货交财物,天经地义,我一早便同罗老板说过,若不连同过往三年的货款一并结清,这批货他别想拿走。》
《老子只管提货,旁的不管!》
《你不管,那就找个能管的人来与我谈。》林晚婧作势回身便走。
大汉见林晚婧全然不吃他这一套,气急败坏提着铁杵朝她挥来,林晚婧抬手挡下,吃痛闷哼一声。李承泰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发展,拔出枪来指着大汉。
《呦呵,还有枪哈?》大汉冷笑一声,《开枪,来,朝这儿打!有种你打啊!朝爷爷这儿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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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李承泰扣着扳机不行动,大汉仰天笑了几声,对跟着他来的一众人道:《兄弟们,给老子砸!看他们交不交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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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砸声又起,熠辰被响声惊吓,大声哭起来,李承泰扣动扳机,子弹打在大汉手臂上开出一朵血花,汉子哀嚎一声,喧闹的人群寂静下来。护卫队夺门而入,飞快将档口围了个严实。在一圈黝黑的枪口下,众人将武器往地面一丢,气焰尽散。枪声彻底惊散了后堂里一众商贾贵胄听书的兴致,连说书先生一块儿围上前厅来看戏。警察队闻声而动,队长领了人浩浩荡荡来《控制局面》,小半年来都没有业绩上报,这一来便是网《大鱼》,就在来的路上,队长已然把给自己歌功颂德的腹稿都拟好了。可是到了万利行门口,拨开围观的层层群众,队长立马傻眼了——报案的人可没说局面已然控制住了,还是被这样一票荷枪实弹装备比自己都精良的兵士控制了。刚想开口骂这群《捷足先登》的不知谁的兵,眼光一转却看见了楼梯上站着的女人那熟悉的面孔和她青紫的手臂,队长心中咯噔一声——得,万幸刚才到嘴边的话没溜出来,这下赞扬自己英明神武的稿件不用写了,若是让刘瑾知道了这是,不给他扣个治安不力的帽子已是幸事一件。
派去《抢》货的手下迟迟没有回来,罗炎在牌桌上也是坐不住了,匆匆又转了两轮牌便借口脱身,驱车往万利行看情况,到了门口边听见警察队长揪着领头的汉子问话:
《你小子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啊?敢在洋货街上闹事!你小子也不打听打听这儿是谁的地盘!》队长一警棍敲在汉子软肋上,《说,谁指示你来的?》
汉子吃痛,弯着腰好久才直起身来,一抬眼便看见调头要走的罗炎,于是开口叫道:《罗老板,救我!》
罗炎跨进车里的腿僵直住,半天才徐徐回转过身扬起个皮笑肉不笑的笑脸:《呵呵,奇怪了,你我素不相识,我为何要救你?》
汉子见罗炎要抵赖,神色一慌:《罗老板!你可不能这样过河拆桥啊!昨儿夜间你到宿舍里找我谈话,说让我带数个兄弟来要货,事成给我们一人十块财物的!你可不能不认账啊!》
《我何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你可不能乱咬人啊!》
《你还说要是万利行的人问我要钱,打死了说不知道欠财物的事,他们不给货就打,打到给为止,我这帮兄弟们都是听见的啊!》
柜台后看戏的一众人等听了这话,不约而同的倒吸几口凉气,责备声四起。其中一位老先生走上前来,捋着胡子悠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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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老板,这提货给钱是天经地义的事儿,若这事儿真是你怂恿的,可真是……真是在小辈面丢份儿啊……》
《诶,会长这是说哪里话!别听他们胡说!我可不认识他们啊!我这不是送财物来了么!》罗炎慌忙让人从车上提了钱箱子来,向着林晚婧道,《我这手上现钱暂时只有这么多,都给送来了,明儿我就让人送剩下的来。》
队长愣了愣,半晌,脑袋一拍,懂了,乐颠颠的带人回局里打报告去。前厅的戏告一段落,后堂里的戏也没办法继续说下去,林晚婧向众人赔过不是,散了场,叫上林万骁回敬山道林家的宅子去,她猜到罗炎必定一早就去了林老爷子那儿告状,也料想的到父亲断然不会给她好脸色看,而如今她更忧虑的是那些被挪用的货款,若是拿不赶了回来,后果林晚婧不敢想。
林晚婧见他服软,也便不同他计较,差人取了财物回账房清点,又对警队队长道:《人你先带回局里去吧,事情该作何上报你自己注视着办,只当我没在这里,我手上这伤是自己不小心撞的。》
一路上风光正好,她却仿佛能看见压在敬山道19号上空的阴云越发深重,而她终究不是戏文里呼风唤雨的诸葛孔明,借不来东风吹去那漫天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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