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剧烈的咳嗽，犹如濒死的惨叫，让人心底打寒。
咳声的主人，像虾米一样在床上蜷缩着，身子随着咳嗽的节奏，痛苦的抽搐。
咳嗽后，嘴里吐出来的东西，一片殷红。
床上的，这是曾经的淮西猛虎，郭子兴。
张氏泪如雨下，伸手在郭子兴的脖颈上摸了一把，烫得骇人。
马秀英拧湿一条毛巾，搭在郭子兴的额头，心却飘到了屋外。
郭子兴之所以还没死，就是因为吊着一口气，要见某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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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你来了没有？
………
仅仅一江之隔，南北已然是天差地别。
金陵的雪，还未凝结成霜花。
濠州的雪，却已经能凝固在铁甲上。
遥望濠州城墙，朱五不禁想道，去年濠州的雪，没有这么大。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三千定远亲卫中军，满身征战伤痕的淮西子弟，在踏上故土以后，望向家乡的城池，眼神中不但没有渴望，反而带着熊熊的火光。
这个地方曾是他们的家，只是占据这个地方的，不是他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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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到了！》
城头上，遥望前方的朱重八喃喃自语，目光有些复杂。
好军好马好甲，三千铁甲兵在雪中蜿蜒前行，犹如一条翻身的地龙。
《小五，更强了！》
金陵城失守，天下震动半壁皆惊。
原以为，杀退脱脱后，定远军也得元气大伤。朱五只能退回和州，默默的舔爪子疗伤。
五万敢战之兵下金陵，那是大元朝廷的东南重镇，不出一年，这五万就会变成十万，二十万，甚至有一天，五十万人。
但是，谁都想不到，定远的恢复这么快，这么猛。淮西老军为骨干，一举扩充过了五万。
汤和现在朱重八身边，也是脸色凝重，《真放朱小五这些人进城？他来的可是三千，不是三十？他朱小五见帅是假，炫耀兵威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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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子气。》朱重八笑笑，《现在的小五，用得着跟咱们炫耀吗？用的着耀武扬威？》说着，笑意，一点一点地失去，《但是，就算是耀武扬威，小五现在也有这个资格！》
濠州的城门开着，靠近城门，好大的城墙挡着，冬雪好像小了不少。
《蓝玉，上回咱俩差点死在这儿！那天，也是从这样东西门进的城吧？》
立马的朱五有些后怕的感叹一声，蓝玉就已然猩红了双眼。
《五哥，要不要留下一队弟兄，把这城门占了？》
朱五冷笑，说出个朱重八通往的话，《小家子死！》
说着，又是冷笑，《咱们是来做客的，就算主人是恶人，咱们也不能做客恶客。》
蓝玉回头朝弟兄们大声喊道，《记住，进城后只吃咱们自己带的东西！》
闻言，朱五笑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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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马进入濠州的瞬间，他的心格外宁静。
………
《小五！》朱重八大踏步而来。
《重八哥！》两双大手握在一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雪中，二人笑着对立，朱重八还是比朱五高出半个头，但是朱五的双肩，已经和他一般宽厚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闲话咱们兄弟一会再说，先去看大帅。他就是等你呢，你不到，他都不咽气。》
朱重八领着朱五往帅府里面有，边走边道，《人啊，有啥别有病。郭大帅病得这样，谁看了心里都不得劲！虽说他以前有大量混账糊涂的地方，可是人死为大，咱们也得想想他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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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八哥，你要不是濠州总管，不是他女婿，会作何说么？》
朱重八的脚步顿时慢了下来，脸上满是愕然。
小五，学会说话诛心了！
早就会了，只是朱五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去揭別人的短。
我来见郭子兴，是只因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何？
而不是，单纯的念着某一段日子，念某个人的好，或者说在某人死后，所有的心结怨恨烟消云散。
不可能的。
因此，随后两人一路，无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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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郭子兴房前，朱重八停住脚步。
熟悉的院落，熟悉的屋子。朱五审视着周围的情景，还来不及感叹，人心无常。
脚步，就不由得停住了。
吱……
房门请响，一身素衣的马秀英从门里出来，正好与朱五对上。
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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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大姑娘的妆容变成妇人模样，头发挽成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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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瘦了！
原来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神中，多了许多寂寞和悲伤。
只是，朱五不敢看着她的目光。
得饶人处且饶人！
当初这句话自己满口答应。结果，尸山血海，几万人命丧黄泉。
最后，濠州城下虐杀郭天叙，头颅做成京观。
她……有没有后悔过救我？
朱五抬起头，尽量让自己像从前一样，《秀英姐！》
《来了就好，爹在里面，进去吧！》说完，马秀英让开半个身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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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五点点头，里面有下人拉开房门。
迈步进去，原来这个地方是郭子兴召集将领议事的地方，四面都是窗子，阳光照进来，一群魁梧的汉子肆无忌惮的大笑，充满阳刚之气。
只是现在，四面都封得严严实实，生怕进风。里面没有阳光，没有男子汉，只有腥臭的药味，还有小心翼翼的仆人。
郭子兴的床，就在那边。朱五刚要迈步走过去，就听门外传来两人说话的声音。
《妹子，这几日熬坏了吧？咱瞅你都瘦了！》
《没事，就是累了！重八哥，你咋又传这件旧衣裳，俺给你新缝的衣裳，你咋不穿！》
《哈哈，咱等过年祭祖时候穿。让老祖宗看看，咱重八娶了一个多好的婆娘！》
………
是喽，她被郭子兴许配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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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她嫁给他。
朱五的手在刀把子上不住的摩挲，眼角控制不住的跳，一下比一下快。
忽然，目前的场景好像变换了。
周遭不在冷冰冰，而是热闹非凡。
自己站在院子里注视着账房先生杀猪，周遭的伙计欢呼雀跃。
忽然间，某个脆生生的嗓音响起，《留点上好的后臀尖儿，给爹爹包水饺。》
明眸皓齿的姑娘，笑起来像画。院子里的伙计都低下头，不敢看他。
只有，朱五傻乎乎的偷偷打量。
《小五，愣着干啥，把肉给大小姐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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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你新来的………？》
《看你还挺干净的，帮俺烧火吧……！》
《你不像造反的，造反的哪知道海米包子饺子……！》
《姐……救救我，救救小五！》
《小五，得饶人处且饶人！》
哗……
身上的铁甲在胳膊突然的动作下，发出轻响。
朱五揉揉了额头，沉沉地突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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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只是过去，让他过去。
接着，朝着郭子兴床前而去。
床边的夫人和下人，在朱五过来的时候，就悄悄退去。
床边有个凳子，朱五径直桌下，腰刀横于膝前。
床上，半靠在被子上，如同枯骨一样的郭子兴，在朱五坐定的时刻，如死水一样混浊的眼神里，好像有光在闪动。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真的要死了。不是快死，而是要死，出气多进气少，脸上满是灰色。
《郭……》
《掌柜的，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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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永远不可能消散，只是对于一个快死的人，朱五也不想口出恶言。
叫他郭子兴？
叫他郭老贼？
叫他郭大帅？
都不如叫他掌柜的。
《五……你来啦！！》郭子兴的嗓音沙哑的吓人，像是嗓子眼里有刀在刮墙。
《你想见我，啥事？》
其实，当你面对的是一堆过说话的骨头时，好像心中的仇恨，就没那么大了。
况且，严格来说，理当是郭子兴恨朱五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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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近一点，俺有事求你！》
朱五靠进了一点，床罩里的郭子兴，像极了棺木里的诈尸。
枯瘦的手在颤抖，郭子兴的嗓音断断续续，《五……抛开天叙不说，俺对你如何……咱爷俩……如何……？》
抛开郭天叙，朱五说不出郭子兴的坏话。只是人生在世，恩恩怨怨扯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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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徐徐点头，《扪心自问，咱心里记得你恩情。》
郭子兴费力的笑笑，《好……俺求你………》
《你说吧………啥事……》
《帮俺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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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郭子兴的面上冷笑着，混浊的目光里，映射出仇恨。
《帮俺杀……》
朱五眯着目光，《谁？》
《朱……重……八……》
…………
前日凌晨00.30，我父亲走了。
因此昨天断更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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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出殡，不清楚有没有时间。
世界上最爱我的人走了，爸爸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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