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砖汉瓦千年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猪肚羊筋半吊钱。》
那小酒馆入口处贴了这么副对联。
那联纸已然脱色,剥落落的有种衰败的喜兴。象隔了许久回望刚过去的红红火火的年;也象结缡年许、快要兴致阑珊的婚事。
要说,咸阳城是最适合看颜色的地方了,因为这个地方本没有颜色。残存的黑与土塬的黄早已褪尽了泽彩,只剩下烟熏火烤、焦灼灼的余味了。
所以,在这个地方看颜色才最出彩吧?
但这城市偏偏没何颜色可看。古旧旧的城,衰败败的街道,破了纸的窗,尘土澎澎的树,衣服上一拍就拍出一股烟来,那烟色也是浊浊的。望枯了一双眼,也找不出一点鲜亮来。像渴得喉咙里冒烟,可并不想浊浊的黄河水喝。
——但、谁想一下子冒出这么多江湖女红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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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想到这儿田笑就不由一乐,他眯着眼想着这些天来瞧见的咸阳春色。只觉得近旁一切都可爱起来,连店入口处那棵没长几片嫩叶的树,一下子也不觉得它枝干老丑,只觉得那片片的新叶象孩子的嘴似的噘着。
他和环子这时就在这小酒馆里坐着。
他们坐的这个酒馆相当僻静。自从沐泽堂那日后田笑再也不想见到所谓名门世家的人,因此也不往热闹处去。
那酒馆只外面一间门脸,稍往里点儿隔了个灶间。里面只某个厨子,还兼做老板和打杂的。墙上开个传饭菜的洞,洞前面站了个跛了腿的伙计。
这时那老板正和店伙讲话,声音哑哑的,《想得到吗?你说谁想得到?京中皇太后的凤辇竟然让人给砸了!》
那伙计面上露出一点惊骇的神气,那消息震得他跛的腿都显得正常了,正常的脸却跛了起来,一半边脸歪斜着问:《谁这么大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老板得意于他的新闻,脸色立时油光灿灿,象一道红焖的肉。
《还有谁,听说就是江湖中的那个邪帝。那邪帝成名极久,混迹湘西,跟苗人们打得火热,在江湖中大有声名。听说朝廷里已讨厌了他这么多年,也一直没能拿他作何个样。他原有个女儿,只是这女儿一向都不是由他亲手养的。如今女儿大了,因此他近日才做了辆嫁车,说要嫁女儿。可见过那车的人竟然说京中太后的凤辇要比他这车漂亮。他就说,天底下不能有一辆车比他女儿的车漂亮!也不知怎么下的手,他就真叫人把那凤辇给砸了。这事可闹大了,据说,连武英殿七大供奉里的人都要出来追查此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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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伙计吓得一吐舌:《这样厉害的丈人,他家女儿也不知看上了谁,又有谁人敢娶?》
那老板嘴一努,就努向了门外边。
两个人彼此会心,微微一笑,那笑中大半有着得意之色的。
田笑先开始还偷听得不亦乐乎,这时见终究扯到的还是古杉,一双眉毛不由就拧了起来。他眉毛本就黑黑的,拧成这样某个疙瘩却还少见。
却听那老板还在感叹:《……唉,也真多亏那古少爷。这几天,咸阳城里多出了多少生意来!咱们虽不能跟那些大馆子比,但现下多少也有些外路客人来,比平常年份强多了。》
田笑好容易舒坦起来的心情一下子被那老板这几句话给打破了。只感觉他声音聒噪已极,象用指甲在满是油腻的桌上划字——这耳朵里,这几天,作何到处听到的都是古杉!
一时,田笑脸上的神色很粪土。
自然,说完整的话,理当是《粪土王侯》。
——咸阳是个古地,四野流传的多是刘邦、项羽、秦皇的传说。但看到别人喧赫赫的威势,田笑没本事联想到像刘邦一样说出那句集艳羡和阴险于一身、还不至于招来大祸的名句《大丈夫当如是》;也学不来项羽的粗鲁勇莽、直捅捅地来句《彼可取而代之》;只很小人的将之随即连同于粪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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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眼望向门外,愤愤地想:世家又怎样!就比如这咸阳,别跟我说它曾是何先秦故都。这么个小破县城,从东头到西头,通共没有两里地!以他这样的脚力,根本放不开步。这样的地方,就是养人又养得出什么出色的来?
……秦砖汉瓦?那是坟茔地里的妆点,真正活着的谁在乎那?那些墓砖上刻画的车盖雍容的一时权贵者的子孙们又在哪里?鼓楼街前的张屠户是不是?城墙根儿底下傻笑着唱莲花落的娄乞儿是不是……
可这局促之地这多半就是那古杉这辈子的边框了!
他就在这样的思古幽情里鄙薄着古杉。
可环子的一句话却把他立马从他的思古幽情里拉了回来。
《田哥哥,我发现你好象在嫉妒?》
环子瞪大了目光,已看了田笑半天,这时总结出这么惊天动地的一句。
《嫉妒?》
田笑屁股上象上了弹簧,突地蹦了起来:《胡说!嫉妒?我干嘛嫉妒?他又有什么好值得我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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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子却直筒筒地道:《你看,我还没说是谁呢,你却自个儿连人都招出来了。你看你现在,眼冒红光,鼻孔上翻,神气说不出的凶恶。鼻子里直吸冷气,嘴里却光喷热气。唉,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你现在这样子看起来,真真象那笑话里说的:耳大无轮,眼大无神,嘴大无唇……作何看都象只兔子!那种才见到一只油光光的皮、尖利利的爪、身材矫健、你怎么赶也赶不上它的良种猎狗的兔子。》
田笑知道不能跟这丫头斗嘴,越是在自己感觉虚弱时,她就越是专挑上自己那块伤疤,还貌似无心的,哪句话直接,哪句话赶劲,那丫头保准就说哪句。
……嫉妒?
接着,田笑一时却忽静了静。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是在嫉妒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按说,田笑本是个开心的人,一向并不善于嫉妒。如照以前,古杉那小子爱作何闹就作何闹,跟他什么相干。甚或田笑都情愿他闹得热闹一点,好让自己久闷的喉咙可以扯开来给他喝个暴棚的彩。
可是……现在……这个地方面却关联着那样一副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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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笑微微地闭上眼——不知怎么,这几天,他一闭上眼,由不得就会回想起前两天他望到过的那样一副眉眼。
那是怎样的一副眉眼?焦灼的、有点震怒有点勃然的神气的……眉横两刀的,鼻挺一线的……汗毛在阳光下活生生的,桃子面皮儿上的细绒似的,撩拨着你的心窍的……照常人样式看来,只怕远未见得好看的……
可田笑一回想起来,就感觉,无论怎么着,那么泼肆肆的一副眉眼,那么洒落落的一点生气,说何也不能让她委屈给古杉。
却听环子兴高采烈地继续道:《要我说,田哥哥,那些女子虽不是为你而来,可又有何关系!你索性就去打擂,把别人都打到擂台下面去,随后打败那古杉,硬夺了彩球,先把那姓古的抢回来再说……》
田笑听得眉毛一拧,然后感觉也未尝没有道理——他姓古的某个大男人好意思比武招亲,自己难不成就不行上台打擂?
环子却越说越兴奋:《随后,人抢来了,那些女子还不要跟着你追?你妹妹我别的帮不了你,等那些姐姐追来了,我就把那小子藏了。剩下那青山绿水,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嘴一点点的不又都是你的,可着你挑了?》
她这一突发奇想,田笑不由听得个悠然神往。只觉倘若真能这样,倒也相当热闹好玩。
他唯一算不准的是:自己究竟打不打得过那个古杉?可先别管这样东西,想一想乐乐难道不成吗?
只听他笑眯眯地道:《那倒也不错。可你说把古杉交给你。他那么大个人,你该怎么藏,又藏在哪里,带上个比武召亲的男人,你不惧怕起鸡皮疙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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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子却早已神游物外,一只小拳头支着下巴,把小下巴都已支出某个坑来。《没事儿,谁叫我是你妹呢。这两天,我就光想着他……他呀他……该是何等风神?竟值得这么多姐姐们抛头露面,羞都不顾了,跑过来追。这真是、从古至今都没有过的事,说书先生也编不出来的,比戏台上的还好看。因此你不用客气,我也不觉得太委屈的……》
田笑轻微地一哼,环子还没回过神来。
田笑重重地又清了清喉咙,环子才觉出不对。她抬起眼,瞧见田笑正一只眉毛高一只眉毛低地乜斜着自己,脸上不由腾的一红——她回回嚷着跟田笑做小时,面上都没这么红过!
田笑一时心中酸辣杂陈,哼声道:《那是!你抱着那块何玉,也就再不用念叨着跟你田哥做小了……说别人不怕羞,我看你是连羞字都忘了!》
他正要摇唇鼓舌,抓住机会痛斥这小妹子见色忘义时,却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小二,再给我来一碟红油肘子。还要一大盘牛肉,一大盘羊筋。》
田笑侧头向那发声处望去,只见小店靠里的阴暗暗的墙角下,正坐着某个老人家。
这小店儿不大,那老人要的东西在这只有三五张桌子的小店里,可算得上好菜了。也不知以他那干巴巴的身子,要这么多菜吃不吃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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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人身边就是油腻得看不出本色的墙。那老人也脏了吧叽的,看着不比那墙清亮多少。田笑只看得着他个后脑勺。只见几根花白的头发,稀稀少少,费力挽了个鬏,用一根筷子把那鬏儿插着。可惜他头发太少,那筷子随着他的小脑袋的摇晃,颇有一种摇摇欲坠的危势,映着他的细脖子小肩膀,颤悠悠的只觉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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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子回头一看,忍不住《扑哧》一笑。
这酒馆里现在就只田笑、环子和那老头儿两桌客。田笑向那老者桌子上望去。好家伙!但见那不大的桌子上,堆碗叠盘,已不知放了多少个菜,那盘子都撂起到三层了,竟然还要加!
瞧那老头的样子,肚子瘪瘪,脖子细细,也不象何肚大的主,偏饿死鬼投胎似的,好象吃了这顿就没了下顿了,上奈何桥前要抢着填满个肚子,好让那肚子涨得突起来隔断那黄泉路。
他一只黑手里一双筷子翻翻拣拣,在十数个盘子中间逡巡来去。看面上那神情,竟有一代名将沙场秋点百万兵的气概。
后面那小二应了一声,与掌柜的皱眉互看了眼,看样子说不出是愉悦还是忧虑。
他们高兴的是这么大点儿个店某个月也难得做到何大点的生意;忧虑的却是,以那老头的穷酸样儿,不知最后付不付得起这桌菜的菜钱。
红油肘子是凉菜,有切好了装了盘的,小二先端着一歪一扭地送上来。
他正打了主意要开口叫老头儿先把帐结了,还在想这话该怎么说,绞得**都疼了,一条腿也更跛了起来。他心思沉重,路走得越发歪歪斜斜,眼看走到那老头儿桌边了,眼里望着老头才要开口,脚下不知作何一绊。田笑只感觉眼一花,却见那小二突然失了重心,直向那桌子上撞去。
他一个残疾人,本就控不住脚步,这时一跌,手里还端了个盘子,另一手疾忙向桌子上一支,才勉强支住。可手里盘子已经落地,地面本来就滑,再溅了红油,那小二两腿挣扎了下,总算还是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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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笑心慈,才待伸手过去扶那小二,却听那边那老头子一片惊呼:《我的壶,我那可怜的宝贝壶!》
原来刚才的碎响之中,不只那盘红油肘子落地,桌子上一片盘倾杯倒,连同的还有那老头儿自带的一把紫砂茶壶。
只见那老头儿颜色大变,人一下从凳子上溜了下来。他腿短,本够不到地。这时整个人都快闪了架似的,哭丧着脸,竟然趴在地面去捡他那壶。
可那壶已碎成无数片。他就这么拣着,拣一片面上哀伤之色就重上一分,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都涕泪纵横起来。一双手一片一片归拢着那紫砂壶的碎茬儿,口里如丧考妣地哭了出来:《我的壶啊!你跟了我一辈子,传了祖宗八九代,两三百年头的紫砂壶啊!你居然,居然,就这么个被个笨伙计给撞碎了!》
却见那老人突地一怒跳起,打了那伙计一巴掌,直蹦蹦地就蹦到那板凳上,手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拍得桌子杯摇盘响,那撂得三层高的盘子再度遭劫,被震得乱成一片。
再没有比一个老人落泪大哭更让人惊慌失措的了。那边那小二早忘了自己的疼,爬起来站在那儿发呆。后边的掌柜的本来一脸怒色,怒于这伙计的不争气,心疼他那盘红油肘子,这下也被吓得忘了。
重响声中,却夹杂着那老头儿的一声低哼,原来他手里还沾着紫砂碎片,想是一拍桌时割着了自个儿。却见他眼冒怒火,瞪向那小二,口里大骂道:《你知道我这是何壶吗?卖了这小店加上你和掌柜的两个也赔不起!这壶可是紫砂极品,三百年前大宋隆庆年间的,我用它喝茶也喝了六十多年了!放水一年都不得馊。我心疼得向来就没洗过,每天一壶上好铁观音——不洗它是为了养这壶啊!那一撮铁观音可比你这整桌的菜都要贵。养了这么些年,壶里面的茶垢结得总好有几分厚了,那可都是茶精!偶尔缺了那极品铁观音了,我不爱喝别的茶,就是倒上一壶白开水,也沏得出胜过别人家千百倍的好茶来。你个混蛋,竟然、居然这么着就给我撞碎了,我一辈子的心血啊!》
只听他居然呜呜地哭了起来,《这一辈子,我何也没干成,什么也没积下,就剩这一个壶。本以为壶里乾坤大,茶中岁月长,也不图何了,就指着这壶可以陪我这一世了。可你,可你竟然把我一辈子的成就都给毁了。》
那老头儿神情大悲,连这边的环子看过去,都不由心底愀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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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二一时满脸惶然,后面的掌柜的也给吓住了。小二哆嗦着嘴,想要道歉,可他小门小户的,一辈子没见过稀奇玩意儿,一辈子也没闯过这么大的祸,挣了半天,都挣不出一个字来。
那小二与掌柜的正惶愧无地时,田笑本也迷蒙着,正替那老者惋惜,可眼光一转,却见那小二与那掌柜的正急得对视失措之际,那老儿苍桑悲痛的眼中忽滑过一丝狡狯的得意。
田笑是什么人?江湖他走得多了,这些下五门的伎俩有什么想不到!
他一时不由心下了然。
他又盯了那老者一眼,更加觉得自己判断不错。那老头儿上了年纪成精,此时即做戏子又做看客,欣赏着自己的表演在别人心中带来的效果。环子还在替那老者痛惜,田笑却已察觉原来那老头儿才是个老狐狸。地面惊惜失措的、觉得做错了事的闯了天大的祸的小二与掌柜的才是两只怯懦的绵羊。
田笑鼻子里一笑,眼珠子一转,冲环子叹了口气,就题发挥道:《唉,说起这壶的事,看看只平常,其实平常的壶里委实藏着好多宝贝的。这老丈的茶壶且不说了,原来我家里也有一个宝壶。》
环子突然听他打岔,不由大奇。
她回过眼,却听田笑长叹道:《我那却是个尿壶。》
环子《扑哧》一下,差点没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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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田笑继续道:《……我家原在开平府那块地儿。那处本是个贫瘠之地,原来也曾膏腴过,可惜耕作太勤,伤了地力。说起我家那尿壶,可是从我爷爷的爷爷的太爷爷的祖爷爷的不知哪辈子的爷爷就用起了。那里面尿茧结得那叫某个厚啊!一壶清水倒进去,都能泡出比哪个壮劳力的尿都浓上一千百万倍的尿来。方圆百里,再没有人家比得过的。偏那年开平府大涝,涝后大旱,旱后缺肥,这样下去四乡里只怕要饿死人了,还是我爷爷把那壶借了出去,一家一家人捧着拿它接了清水轮流浇地。你猜怎么着,那壶里的肥力那叫个壮!那一年庄稼长得那才叫个旺!本来是个灾年,没成想最后却成了个丰年。多少人丰衣足食,过得了那年,没有卖儿卖女,出门讨饭,就全靠了它了!那壶由此被乡人供着,年年烧香舞狮子地拜。可惜太出名了,后来不知被哪个不成材的偷了去,偷去也不知做了何用场。我想,不会是做了茶壶吧?》
他这里一边厢讲,一旁厢冷眼促狭地看向那边。
环子也是个机灵的,这一年来随田笑行走江湖,无所不至,也见多了骗诈之道,听着听着不由就笑了起来。
田笑本是要点醒那店伙儿。这时往那边望去,却发现刚开头那话声好像还传了过去,店伙计面上显出像听到了。可接下来,那老头子往这边望了一眼后,自己嗓音枉说得再大,不知怎么那掌柜的和小二都象没听到似的。
田笑一惊,口唇一撮,已用上功力。
他凝气开声,那嗓音虽凝成一束,若是在旷野,怕不数里俱闻,照说那掌柜的和伙计一听到只怕要吓得一惊,可还全无反应。他嗓音到了那边,就象消失不见了一般。
田笑一惊,这是何功夫,只觉背后都出了一阵冷汗。
说着,他捧着那碎片,失心疯似地就向门外跌跌撞撞地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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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那老头儿猛地一蹦而起,怒极而叫道:《完了、完了!我老人家了不要活了!现放着谓水河,反正也没有盖儿。壶儿啊壶啊,我就陪着你葬进去吧!》
小二惊慌欲拦,却也没有拦住。
掌柜的失措于地,心里一边忧虑着那老人不要真出何事,那可让自己良心不安;一旁又望着那好大一桌没有收回银子的饭菜,痛惜之至!
田笑却悄悄一扯环子,趁那小二与店主惊惶失措之际,抬步就走。
他们无声息地迈出门外,环子张嘴要问,却被田笑禁着,走出好远,转出了街口,环子才终于得空怒气冲冲地道: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田哥哥,你作何也越来越下作。那老头儿逃帐,你也跟着学会逃帐了?》
田笑嘿嘿一笑,忽然回身。
《你别急,咱们再悄悄回去看。他们有赚的,不差咱们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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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两个步履悄悄,又绕回那僻街小店的后面。离得远远的,田笑就用手指往唇上一《嘘》,抬颏一示意。
环子一抬头,隔了后窗却看见,那掌柜的正伸手在那老头走后的座位上拣起好大一锭银子。那银子真是夸张的大,无论官府还是财物行铸的银子本都有一定的规模尺度,偏那锭银子竟比常见的大了足有一倍不止,猛汉子的拳头似的,握在手里想必沉甸甸的。
那银子看来是那老头儿遗落的。但见那店主人一脸不可置信的神色,表情窘迫,即有塞翁得马的狂喜,又杂夹着一点担心——还是忧虑那碎了壶的老头万一真的沉河去了,自己良心只怕从此不安。
他一脸窘迫,面上说不出何颜色。那小二的脸上却早已惊呆。
田笑忽拉着环子一缩头。
只见那老头脸上笑眯眯的,像是得意已极,一脸的皱纹这时喜孜孜地像长饱了的核桃似的,正悄悄地欣赏着店里那一掌柜一伙计脸上那复杂已极、喜忧难辩,最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个才卸了妆的戏子,躲在帷后偷看惊呆了的观众,又象个刚安排好一出恶作剧的小孩儿。
环子缩头时,已疾快地瞥见,原来那店门口隐隐还露出某个小小的脑袋。那脑袋上头发花白,挽了个鬏儿,鬏儿上还插了根危坠坠的筷子,不是那才跑去要跳河的老头儿是谁?
田笑忍不住低声一笑:《这老家伙,原来还是个妙人儿!》
一时他拉了环子就走。环子还多有不解,搞不清他们在搞何古怪,还在缠着田笑只管问。刚好走到个街角,正要拐弯。猛可里,田笑身子猛地向前一跌,好像就要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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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这小子身腰便利,下盘工夫狠练过的,但见他单腿支地,猛地一旋,就此稳住。可才才站住,竟似又被莫名一绊,眼见摔倒,田笑腿又一弹,凭空跃起。
随后但见田笑一个人咬牙切齿地在那街拐角处就盘旋了开来,练沾衣十八跌似的,又象醉八仙,才才站稳,就又要跌倒,好容易又稳住,却立马被绊。把身边的环子看了个目瞪口呆。口里直道:《田哥哥,你疯了吗?》
田笑涨红了脸,全神贯注,只是不答。
有一会子,才隐隐听到有人《咦》了一声,似惊诧于田笑的始终不倒。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一声后,田笑才总算额角见汗的落地。
他好容易稳在地面,双腿站马,好像一下还不敢相信这地是安稳的似的,再不敢懈怠。
熬了有一息,他才松了一口气,直起腰来。可还没等他站直,却忽然脚下失空,扑地一下脸朝下摔倒地,硬生生地最先碰地的竟然是他的鼻尖。
这下把田笑真摔了个眼前金星直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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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听暗处某个闷着乐的声音故意崩着,装着气哼哼地道:《嘿,你小子功夫不错啊。但老子做局,有你搅的吗?你看那古杉不顺,找他去呀,居然拿我煞气。不摔你一摔,你还真不知我壶里乾坤有几番的!》
田笑一怒跃起,冲过拐角,怒吼道:《有种你就别走!》
环子也跟着疾拐过去,眼见田笑正愤怒得向前疾扑,可前面的人影却远较他为快。
那影子跟鬼魅似的,只远远瞧见前面下一个拐角处,那影子一闪已晃得不见。只见得那是个瘦瘦小小的背影,上面是个稀落着花白头发的头,虚虚的,让人不经意会都以为是自己眼花。
田笑猛觉得那影子眼熟,脑子里转了下,猛想起那日沐泽堂前的老头儿、胡兔子、还有他弯着腰吐出的七颗牙齿!
他一怔停步,那老头却已拐过街角,巷子里仍留着他嘿嘿的笑声。
不一时,空中却又嘶嘶哑哑地传来一串不成调的歌声,声音还是那老头儿的:
旧时一块玉,遗落古长安。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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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干戈地,凄凉寂寞塬。
华彩翻木讷,锈迹掩斑阑。
价高自不售,孰忍佩襟前。
……
田笑怔怔地听着,只觉那歌声摇落,像身边的时间刷刷地在流,某个字某个字的乐字被时间冲刷掉,四周是咸阳城黯色的街坊,直到那乐字被冲尽了,仿佛泥沙也被冲掉,冲得河床荒荒的,底下露出的……却是块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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