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二哥写的？》白浪仔有些意外。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浅又用筷子夹来信纸，小心地展开，摊在桌子上，只见信上字迹清秀，委实是周秀才的笔记。
苏康识趣的避过头，顺便拉走了想看一眼的苏青梅。
林浅凑到信前，只见上面写道：
《见字如晤。兄于李首领处诸事皆安，勿念。
李首领于弟所赠银两火器，深为称善。兄近日客居其间，常闻高论，多有所悟，故修书与弟共省。
弟尝谓东南舟师不堪一击，此谬甚矣。
朝廷视吾辈海寇而，故未全力相剿。若弟执意据守南澳，致招大军，必遭覆灭之祸，届时虽悔无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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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弟早更心意，莫再固执己见。待弟离岛之日，兄自当与弟相会。
附左拇指一节为凭……》
白浪仔跟林浅学了一段时间识字，但还没到能看懂信件的程度，追问道：《舵公，二哥写了啥？》
林浅淡淡道：《李魁奇逼二哥写的一封威胁信，信上说那根就是二哥的手指。》
白浪仔听闻大怒，冷冷道：《待见到此贼，我定将他十根手指统统剁下，替二哥报仇！》
林浅强压胸中怒火，将那放着拇指的托盘拿到近前，仔细查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断指已然轻微腐败，散发一股恶臭。
从外表来看，应是左手大拇指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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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是不是周秀才的手指倒不一定。
首先，周秀才的字迹清晰，笔画有力，不像忍受了断指之痛。
其次，李魁奇明显对林浅有所忌惮，轻易不会撕破脸。
不论如何，这断指就算不是周秀才的，也是福船上的其他兄弟的。
遭人如此威逼羞辱，林浅只觉得一阵阵热血冲向头顶。
几个深呼吸后，林浅站起身，对拿盒子来的那船员道：《这盒子在哪发现的，带我去看看。》
船员应了一声，当先领路。
白浪仔将信件、断指放回盒中，拾起盒子跟随在后。
船员领林浅，一路走到岛南沙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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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叫前江湾，就在岛上城寨正南，再往南就是南海。
圣安娜号和疍家船大多在岛北停泊，此地平日船只稀少，就算李魁奇手下驾船来，也很难被发现。
船员指着沙滩上的一处空地：《舵公，这盒子就放在这个地方。》
林浅问道：《何时候发现的？》
《上午的时候，大约两个时辰前。》
《瞧见是谁放的了吗？》
船员摇头。
林浅又问：《果老山和大尖山的两个塔哨可看到何了？》
船员还是摇头：《没见塔哨上起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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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浅对白浪仔吩咐道：《派人去两个塔哨问清楚。》
《好。》白浪仔答应一声。
……
当晚，圣安娜号船长室中。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林浅坐在航海桌前，面前摊放着周秀才的信。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林浅将其反复看了数遍，确认并没有什么隐藏的信息。
想来他写这封信时，是在李魁奇的严密看管下，甚至信上的言语都是按李魁奇要求一字不差的写的，并不能耍何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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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浪仔这时推门进来：《舵公，问清楚了，两个塔哨说上午的时候，前江湾那边来了艘单桅船，船上就某个人，所以两个塔哨并未燃烟。》
林浅又追问了船只情况和送信那人的体貌，均无异常。
看来从威胁信这条线，是挖不到更多线索了。
林浅踱步至窗前，注视着天色。
近日接连降雨，应当是梅雨带到来了，这说明副热带高气压带已然移动到了东南海面，仅余西北锋面在闽粤停留。
林浅心里明白，已没有没有多少时间了，去潮州府调查青楼的三人三天内没结果，就只能强攻船城。
白浪仔下去后，哑巴黄又进了船长室，近旁还跟着个学徒。
进来后，哑巴黄拍拍学徒的双肩。
那学徒道：《舵公，快到月底了，岛上匠人的工钱要准备发放了，还有匠人们的各式工具，木料、铁料等都要补充，要批一笔银子，现在周直库不在，只能来叨扰舵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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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周秀才被抓后，船上就只有两个识字的了，某个是林浅，某个是郑芝龙。
林浅对郑芝龙有防备，财政大权不可能交予他手。
林浅只能自己兼职船上会计工作。
听罢，林浅从桌子上翻出公账，拿出笔墨问道：《要批多少银子？》
学徒道：《要一千三百多两。》
林浅口头问了明细，确认没有问题，写了条陈批示，交给那学徒。
学徒接过就要离去，哑巴黄拉住他，又指了指脚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学徒会意，连忙道：《对，还有一事，我师父说之前在吕宋港，大帆船断了一根锚链，船体也有几处受损，向来都未及修复，得找个机会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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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顿时浑身一抖，接着道：《我师父还说，像这种厚木板的大船，最多航行半年就要修整一次，算算日子也快到了。
学徒说到这，卡壳忘词，看向哑巴黄，哑巴黄两根手指当筷子，一手虚托碗，做了个吃面条的动作。
之前改船艏三角帆时，师父就发现主桅上索具有些磨损严重，需要更换，帆面也有破损。
还有船底也要派人清理，大船下面常会附着几分海贝藤壶，还有种船蛆，会往木头里钻，这种船蛆注视着就像……面条似的，倘若放任不管不久就能把船底钻的千疮百孔。》
学徒转述的这些都是对的。
林浅自己也恍然大悟，风帆时代战船维护费用极其高昂，每年维护费占船只造价的10%以上。
换句话说，一条船开十年，维护费能赶得上造一条崭新的。
林浅一直拖着，没给圣安娜号进行维护，一方面是只因事赶事，从来都没空。
另一方面，就是因为账上银子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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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上刚批的一千三百多两，林浅面前的公账簿上，银两结余只有不到八千两。
这些银子，还是将青萍号的货物卖掉时赚的三万两老本，后来就再没有进项了。
这三万两，在马尼拉采购武器、海图等就花掉不少。
来南澳岛后，给匠人发工财物，买各种造房材料，又一次花掉不少。
花销的大头是打硇洲珠场时，找胖议员采购的大量火器，光是买够一千五百发炮弹所需的火药，就买了一百二十多桶，花了五千多两。
本来八月十五与胖议员交割货物之后，又会有三万两银子入账，其中有两万一千两归属公账，而后每个月都有两万一千两银子入账。
现金流预算，是宽裕至极的。
没成想出了劫船这事，直接把林浅的现金流掐断。
他船上有无数珍宝货物，上等珍珠比玻璃球还多，但没法变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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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现在联系岸上买主，也来不及，来路不明的货，没人会轻易收。
八千两短时间内，足够维持南澳岛运转。
可一旦要做大事，比如给大帆船进行维护，不久就会捉襟见肘。
为稳定人心，银子不足这事，林浅没有声张，连陈蛟等结义兄弟都不清楚。
向船员们公布的公账，也只会节取船员的收益构成和公账支出明细两部分，不会有银两的结余情况。
就是有心之人想算，都没法算。
林浅思虑瞬间道：《现在大敌当前，修船这事先徐徐。》
听闻此言，哑巴黄和学徒便退下了。
林浅走到船艉甲板，望向苍穹，只见黑云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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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进攻船城这事，愈发紧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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