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3章 去电视上把道理讲清楚 ━━
新潮社，顶层大会议室。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个地方是新潮社权力的心脏。
巨大的红木长桌反射着冷冽的光泽，四周厚重的遮光窗帘紧闭，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墙上悬挂着新潮社历代合作过的大文豪黑白照片——夏目漱石、太宰治、川端康成……
此时，会议室里的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仿佛只要划根火柴就能引爆。
这次紧急董事会，是佐藤主编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以近乎强硬的态度和统统权限，强行将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人物们召集起来的。
红木长桌两侧，坐满新潮社的权力核心成员。
从满头银发的社长，到负责公关的专务，再到掌管关西命脉的销售总监，清一色都是年过半百的昭和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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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这些见过大风大浪的高层们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在他们面前，赫然摆着来自京都教委的封杀令，以及旁边堆积如山的PTA抗议信。
水晶烟灰缸里，堆满了被揉灭的烟头，升腾的烟雾让每个人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佐藤主编坐在侧边，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眼神惶恐地在双方之间游移，试图寻找斡旋的机会。
而长桌的末端，坐着的便是北原岩。
《佐藤君。》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时，坐在首位的社长用手帕捂着嘴轻咳了一声，开口追问道：《你动用紧急权限，把我们这些老骨头全都折腾过来。》
《我想，你应该不仅仅是为了让我们看这些投诉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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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社长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顿时凝固下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佐藤主编和北原岩的身上。
此时佐藤坐在侧边，即使空调开得很足，但他额头上的冷汗还是一滴滴往下滑。
他先是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北原岩一眼，接着咬了咬牙，先是站起身鞠了一躬，接着开口开口道：《社长，各位董事。》
《关于京都教育委员会将《告白》定性为有害图书一事……我想请示董事会，新潮社该如何应对？》
《应对？》
负责公关的专务推了推眼镜，像是听到了何不可思议的问题，语气理所当然地说道：《这还需要讨论吗？按照惯例处理。》
他抬起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继续说道：《第一，随即发布官方致歉声明，承认我们在审核上的疏忽。》
《第二，宣布回收市面上的初版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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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承诺推出修订版，删除那些引起家长不适的过激描写。然后派人去京都，给教委和PTA鞠躬道歉。》
随着专务话音落下，旁边几位董事纷纷点头附和道：《是啊，佐藤君。只要态度诚恳，风头不久就会过去的。》
《为了保住新潮社百年的招牌，低个头不丢人。》
听着这些轻描淡写的话语，佐藤主编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点一点地握紧了。
此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刚才瞧见的信件，浮现出女儿的脸庞。
《不……不行。》
佐藤猛的站起身，尽管嗓音还有些颤抖，但却异常坚定地说道。
《何？》
专务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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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猛地抬起头，接着一脸凝重地开口道：《我说不行！》
《我们不能道歉，更不能删改！倘若我们就这样道歉了，那就是承认文学有罪！》
《就是背叛相信我们的读者！》
《混账！简直是一派胡言！》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随着一声怒喝，负责关西市场的销售总监再也按捺不住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先是轻蔑地瞥了一眼站得笔直却浑身颤抖的佐藤，随即猛地转过头，双眼死死盯着从会议开始就还未说话的北原岩。
《北原君！佐藤为你顶着雷，你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看看你干的好事！还有脸坐在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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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清楚现在京都那边的退货率是多少吗？！大垣书店连夜下架！大阪的经销商也在观望！甚至还有激进的家长准备来我们新潮社大楼泼油漆！》
销售总监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北原岩的脸上，嗓音只因极度震怒而破音道：《只因你的一本书，新潮社百年的金字招牌，马上就要被打上有害图书出版社的烙印了！这样东西责任你担得起吗？！》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指责，北原岩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仿佛在看一只狂吠的吉娃娃般。
作为负责公关的老狐狸，他推了推眼镜，并没有像销售总监那样咆哮，而是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道：《北原君，作为新人，才华尽管重要，但更要懂得读空气。现在不是让你逞个人英雄主义的时候。》
这种令人恼火的沉默，让旁边的专务也坐不住了。
说着，他将一份早已起草好的文件，顺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唰地一声滑到北原岩面前。
《为了单位，为了大家，牺牲一下你那点可怜的个人尊严，很难吗？》
专务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件，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道：《签字吧。》
《承认《告白》存在过度描写，承诺会对相关章节进行修改或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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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关西的市场。北原君，低个头而已，没何大不了的。》
北原岩没有理会面前的道歉声明，而是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高层。
《道歉？》
《各位前辈，你们让我道歉？向谁道歉？向那些把头埋在沙子里装鸵鸟的PTA道歉吗？》
《大家都是参与文字工作的人，难道大家不清楚，文字是不会屈服于他人的盲从吗？》
这句话让原本嘈杂的会议室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还没等高层们反驳，北原岩伸手抓过了一直放在脚边的黑色公文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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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讨论道歉之前……大家先看看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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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北原岩将公文包直接倒扣在红木长桌中央。
哗啦。
信件像雪崩一般，倾泻而出。
这些信纸有的皱巴巴的，有的带着干涸的泪痕，甚至有一封信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斑点。
《这……这是何？》
高层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纷纷后退，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不洁的东西。
北原岩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慌，而是在信件中随手抓起一封，展开，声音低沉地开口念道：
《我被叫去体育馆后面，他们让我不断奔跑。老师瞧见了却假装没看见，只是让我忍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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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北原岩的嗓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每某个字都像是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这些成年人虚伪的体面：
《我不敢说《告白》是这些孩子的救命稻草！》
《但我敢说它不是有害图书！》
《这样东西社会病了！我作为一个作家，诚实地写出了这份病历！》
《现在，医生开了药，病人觉得苦要投诉医生，你们作为医院院长，竟然要逼医生道歉？！》
他指着墙上那些黑白照片，发出了最诛心的质问：
《倘若新潮社只因京都那群家伙的几句话就吓得下跪道歉，那挂在墙上的太宰治、三岛由纪夫都会笑醒！》
《只因你们维护的不是招牌，是你们那可怜的体面！》
随着北原岩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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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高层的面上露出了愧色，但更多的是犹豫。
毕竟，商业利益是实打实的。
此时北原岩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继续开口道《各位，我知道你们在忧虑何。销量，对吧？》
《现在的日本，泡沫经济让人疯狂，人们早就厌倦了千篇一律的真善美假象。越是被禁的东西，就越有致命的吸引力。》
《如果这时候道歉，我们就是承认自己错了。读者会看不起我们，觉得新潮社是个软骨头，销量才会真的腰斩。》
《但倘若我们硬刚到底呢？》
《那我们会是言论自由的捍卫者，是揭露真相的勇士！》
《这一战之后，新潮社将不仅是老牌出版社，更是平成时代的精神领袖！》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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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漫长的沉默。
一直没有说话的社长，徐徐抬起手，捡起了面前那封写着‘多谢北原老师’的信件。
他注视着那稚嫩的字迹，手指微微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过了好半天，他摘下老花镜，重重地叹了口气。
《道歉信，作废。》
社长的声音虽然苍老，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社长？！》
一旁的专务和销售总监闻言，顿时一脸震惊地看向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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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这时候退缩，文学就真的死了。》
社长将信件小心翼翼地收好，徐徐开口说道：《我会联系朝日电视台的久米宏，让他做一期关于‘有害图书’的直播辩论。》
《到时候就让PTA会长和京都教委理事那些家伙们与你辩论。》
《这是某个陷阱，也是某个突围机会。》
老人撑着桌子缓缓起身身，注视着目前这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仿佛看到青春时敢于挑战权威的自己。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去吧，北原君。代表新潮社，去电视上把道理讲清楚。》
社长顿了顿，尽管语气还是无比严厉，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属于长辈的宽厚与担当：《赢了，你是新潮社的英雄，以后所有的资源随你挑。》
《输了，那我们也会想办法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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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会联系荒俣宏老师，连城三纪彦老师与渡边淳一老师一起为你发声。》
听着社长的话语，北原岩顿时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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