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3章 赌约 ━━
当晚，新宿区，河田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个地方是富士电视台旧总部的所在地。
在1989年，这个地方不仅是全日本电视信号的发射中心，更是无数年轻制作人梦想与野心交织的战场。
夜间十点，制作局的工作间依旧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速溶咖啡加热后的焦糊味。
电话铃声、打印机的滋滋声、以及编导们焦躁的怒吼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电视台人特有的BGM。
落合正幸死死地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指缝间夹杂着几根因极度焦虑而脱落的发丝。
面前的办公桌子上，被揉皱的废弃稿纸堆得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雪山，旁边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然溢了出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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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台里方才立项的新栏目——《奇妙的事件》的执行导演，他此刻正面临着职业生涯中最大的危机。
这一切的压力源头，便是最近把整个日本搅得天翻地覆的名字——北原岩，以及他的《午夜凶铃》。
正是因为这段时间日本刮起的恐怖热潮，台里高层才临时下定决心将这档原本不被重视的夜深时分实验剧，拔高到了战略级的高度。
尽管预算远不如黄金档的大河剧，但制作局局长的咆哮至今还在落合耳边回荡：
《现在全日本都在讨论贞子！恐怖就是流量！就是收视率！我们要死死咬住这股热度！必须做出能把那些追求刺激的青春人死死钉在电视机前的东西！》
而局长最后那句冰冷的通牒更是让他如坠冰窟：《倘若收视率不达标，这不仅是这档节目的终结，也会是你落合正幸在富士台执导的最后一个节目。》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想到这里，落合正幸烦躁地抓起手边的几份剧本，看都不看就重重摔在了地面。
《该死……全是垃圾！全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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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剧本光看标题就能猜到结尾，投稿的编剧，脑子更是还停留在昭和时代。
纸页散落一地，露出了令人窘迫的标题：《雨夜的红衣女》、《会哭的头发》、《复仇的稻草人》……
写出来的东西不是劝人向善的因果报应，就是这种毫无逻辑，单纯靠音效吓人的老套把戏。
《这都什么年代了？平成都要来了，还在搞这些？》
这一刻，落合正幸感到一种沉沉地的无力感。
这种东西要是播出去，别说吸引那些看过《午夜凶铃》的年轻人了，恐怕连只有老头老太太看的午间剧都不如，会被观众笑掉大牙的。
《就没有一点新意吗？就没有那种让人看完背脊发凉、哪怕关了电视去上厕所都会感到惧怕的现代创意吗？！》
落合正幸此刻绝望地瘫倒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只觉得自己的前途和这深夜的办公室一样，一片灰暗。
《叮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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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突如其来的刺耳铃声，在夜深时分空旷的工作间里显得格外惊悚。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桌子上那台黑色的内线电话毫无征兆地尖叫起来。
落合正幸原本就绷紧的神经差点断裂，浑身一激灵，竟下意识以为贞子就要从隔壁的电视里爬出来了。
可接着愣了瞬，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办公室里加班，于是连忙深吸一口气，抓起话筒道：《喂……这个地方是制作局，我是落合。》
《落合，别在那愁眉苦脸的叹气了，隔着电话线我都能闻到你身上的丧气味。》
听筒里传来久米宏那标志性，充满着昂扬活力的嗓音：《告诉你个好消息，事情……成了。》
《哎？》
落合正幸闻言，先是愣了半秒，随即像是触电般从椅子上弹坐起来，脊背挺得笔直道：《久米先生？您是说……》
《没错，北原岩点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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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米宏笑着开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并且我们在电话里聊了很久，他表示对这样东西栏目的创意非常有兴趣。》
《真……真的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落合正幸原本暗淡的眼眸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嗓音激动得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写出《午夜凶铃》的北原老师……真的愿意给我们这种随时会被砍掉的小栏目写剧本？！》
《明日下午，你直接去他的公寓找他。地址我一会儿传真给你。》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久米宏点了点头，随后收起玩笑的语气，郑重叮嘱道：《好好把握机会，落合。这可是我拼了老脸才帮你求来的外援，别让我心灰意冷。》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是！！太感谢您了！我绝对！绝对不会搞砸的！！》
挂断电话后，落合正幸感觉上一秒的绝望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浑身血液沸腾的滚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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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狂喜。
《有救了……真的有救了！》
落合正幸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像打了鸡血一样开始在乱糟糟的工位上翻箱倒柜起来。
翻找了好一会儿，他总算找出了已然修改了十几遍，甚至边缘都开始磨损的《奇妙的事件》策划书，然后重新某个个字地开始检查细节，生怕有一个标点符号出错。
紧接着，落合正幸又从抽屉的最深处，翻出了一个精美的丝绒盒子。
盒子里面躺着一支他平时根本舍不得用的万宝龙钢笔。
落合正幸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拭着笔身，动作轻柔得就像是在擦拭武士即将上战场的佩刀一般。
他想把这根钢笔送给北原岩，好给北原岩留下某个好的印象。
在他看来，北原岩就是现在全日本最懂恐惧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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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能得到北原岩的神谕，那奇妙的事件这个栏目绝对能一炮而红！
《喂，落合，作何了？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这时，隔壁办公桌上，一位头发花白、眼袋深重的老男人被落合正幸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他是台里的资深制作人——村上久雄，此刻正一旁吞云吐雾，一边审视着手里让他直摇头的预算表。
《村上桑！有救了！》
落合正幸难掩兴奋，一旁飞快地整理着散落的文件，一旁兴奋地开口道：《久米先生帮忙联系到了北原岩！就是那写《午夜凶铃》的当红作家！他答应给我们写剧本了，明日我就去见他！》
听到这样东西名字，村上久雄并没有表现出预想中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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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他只是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灰色的烟柱道：《北原岩？哼，就是那个最近被媒体吹上天的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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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村上久雄弹了弹烟灰，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毫不留情地给落合正幸泼了一盆冷水道：《落合，你是不是太当真了？他只不过是运气好，蹭着社会热点写了一本畅销小说而已。》
《你要恍然大悟，写小说和写剧本，全然是两码事。》
村上指了指桌上那些被枪毙的稿子，眼神轻蔑地说道：《你知道小说家最喜欢干何吗？》
《他们习惯用大段大段的心理描写，用几千字去堆砌一种情绪，节奏拖沓得要死。》
《而我们呢？》
《这是电视剧！只有短短30分钟！每一秒都需要精准的视觉语言，要的是起承转合的爆点！》
《找这种外行来写剧本，只会给你一堆充满华丽形容词，却根本没法拍成画面的文字垃圾。》
《到时候你还得帮他擦屁股。》
《不，村上桑，这次您可能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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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前辈如此贬低心中的救星，落合正幸停下手中的动作。
平日里对前辈唯唯诺诺的落合正幸，此刻的表情却变得异常严肃和坚定道：《我读过《午夜凶铃》，读了整整三遍。》
《那本书……不一样。》
落合正幸回忆着阅读时的感受，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那根本不像是一本传统小说。》
《它的每一个场景切换，每一次恐怖氛围的递进，甚至连贞子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动作描写，画面感都极强，简直就是把分镜表写成了文字！》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北原岩老师，他绝对懂电影，甚至比大量只会套公式的专业编剧更懂镜头语言。》
说到这里，落合正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憧憬道：《说实话，如果以后我有资历了，我最大的导演梦想，就是能亲自执导《午夜凶铃》的电影版。》
《……呵，太天真了。》
村上久雄闻言，摇头叹息，感觉落合正幸是被当红作家的光环彻底冲昏了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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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村上久雄掐灭了烟头，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道：《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我们打个赌作何样？》
《打赌？》
《没错。》
村上拿起电话，一边翻注视着通讯录，一旁解释道：《为了保险起见，我会联系山本。》
《他以前写过几部B级恐怖片的剧本，尽管套路老了点，但胜在稳健，肯定比那何都不懂的小说家靠谱。》
说到这里，村上久雄盯着落合正幸的眼睛，挑衅道：《到时候，把那北原岩写的剧本，和山本写的剧本放在一起比比看。》
《倘若你的大作家写出来的东西没法用，或者输给了山本，下次庆功宴，这一整层的叙叙苑烤肉，你请客。》
《……好！一言为定！》
落合正幸没有丝毫退缩，一口应了下来：《但如果是北原老师赢了，村上桑，您珍藏的那瓶威士忌就要归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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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一言为定。》
村上久雄冷笑一声，便不再理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
尽管前辈对北原岩充满了质疑，但落合正幸相信自己的直觉，更相信能写出诅咒录像带的北原岩。
而落合正幸深吸一口气，将整理好的策划书塞进公文包里，随后转头看向窗外河田町璀璨的夜景。
翌日上午，北原岩的高级公寓门前。
站在高级公寓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走廊里，落合正幸深吸了一口气，借着不锈钢门牌的反光，第四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尽管这条领带他在出门前已然熨烫了三遍，但此刻，他依然感觉它歪得令人心烦意乱。
接着落合正幸抬起手，用手帕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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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的手心里全是湿滑的冷汗。
这不仅仅是只因即将面对当下全日本最炙手可热的畅销作家，更是因为昨晚在烟雾缭绕的工作间里，他和前辈村上久雄立下的那个赌约。
村上那句嘲弄的别拿赶了回来一堆文字垃圾，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喉咙里。
《叙叙苑的烤肉是小事……但这关乎到《奇妙的事件》的生死……希望北原老师的故事足够优秀吧……》
落合正幸咬了咬牙，平复了一下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总算抬起手指，按响了门铃。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叮咚……
清脆悦耳的门铃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几秒钟后，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械锁转动声，厚重的防盗门徐徐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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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是落合导演吧？久米先生跟我提过你。》
出现在门后的北原岩，并没有像落合正幸想象中那样，穿着充满了墨水味的衬衫。
相反，北原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家居服，手里端着一只精致的骨瓷杯，杯口还冒着袅袅热气。
并且身上并没有那种严肃文学作家的古板与压迫感，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却又不得不仰视的松弛感。
《初……初次见面！》
落合正幸连忙某个九十度的大鞠躬，嗓音因为惶恐而显得有些紧绷道：《我是富士电视台制作局的落合正幸！百忙之中打扰您，实在是甚是抱歉！》
说完，他慌乱地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名片，一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我的名片，请您多多指教！》
《不用这么客气，进来吧。》
北原岩微笑着接过名片，扫了一眼，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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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扰了……》
落合正幸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在玄关处脱下皮鞋，并习惯性地将其整齐摆放好。
《不用这么拘谨，随便坐。》
北原岩随意地指了指客厅中央的真皮沙发，自己则回身走向了开放式的厨房吧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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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扰了……》
落合正幸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旁，屁股只敢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极了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喝咖啡吗？刚好我买了一些不错的蓝山豆子。》
《啊！不用麻烦了！我不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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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合正幸下意识地客气道。
《已经煮好了，尝尝吧。》
说完，北原岩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了落合正幸面前。
《谢、谢谢款待！》
落合正幸连忙一双手捧起咖啡杯，仿佛手中的是神圣之物一般。
接着浅浅地抿了一口，滚烫且香醇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紧绷的神经微微舒缓了几分。
《真是……很棒的公寓啊。》
落合正幸环视了一圈宽敞明亮的客厅，目光停留在落地窗外繁华的景色上，忍不住感叹道：《不仅安静，视野也极佳。能住在这种地方创作，难怪北原老师能写出那么厉害的作品。》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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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运气好，托了读者的福罢了。》
北原岩轻轻笑了笑，并没有在这个恭维的话题上多做停留开口问道：《闲话就不多说了。听久米先生在电话里说，你们的新栏目现在很缺好剧本？》
《是的！》
见北原岩切入正题，落合正幸连忙摆在杯子，正色道：《尽管收到了大量投稿，但……怎么说呢，大多都缺乏新意，很难达到台里要求的‘冲击力’。》
《委实，现在的恐怖题材很容易陷入怪圈。》
北原岩点头示意，表示理解。
随即，北原岩起身身，走到靠窗的书桌旁，拿起早已装订整齐的文件。
《这是昨晚挂了电话后，我连夜整理出来的故事。》
北原岩走赶了回来，将文件轻微地推到落合正幸面前，开口开口道：《倘若不嫌弃的话，你行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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