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章 发难 ━━
3月中旬。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冷雨好像总算有了停歇的迹象，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了神乐坂的街道上。
新潮社文艺部内更是洋溢着一股如同过节般的狂热与喜悦。
《午夜凶铃》上市两周，依靠着荒俣宏的推荐、书店排队、以及全民讨论的社会现象，销量势如破竹，直逼二十万册大关。
此时的工作间里，追加订单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一声响动在编辑们听来，都如同钞票落进口袋般悦耳。
这对于某个新人来说，绝对是足以载入社史的梦幻开局，甚至已经有青春的编辑在商量着今晚去哪家居酒屋开香槟庆祝了。
《主编！不好了！》
这时，町田手里死死抓着一本方才发售的《周刊文春》，脸色铁青地冲进了办公室，甚至因为太过惊惶连门都忘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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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刊文春是日本发行量最大的杂志，以挖掘丑闻和犀利评论著称，被誉为周刊之王。
这本杂志的一篇文章往往拥有着能左右舆论，甚至毁灭一个公众人物的恐怖气力。
《怎么了？又是哪家书店催货？》
此时的佐藤主编正心情大好地一旁抽着烟，一边注视着销售报表。
《不……是木岛。》
町田咬着牙开口解释道：《那老家伙，在《周刊文春》的专栏上公开发难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只见在最显眼的文艺评论版块，赫然印着一个耸人听闻的黑体标题：
《文学的堕落与人性的缺失——评《午夜凶铃现象》的低俗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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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岛平八郎
这篇文章的措辞极为辛辣，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酸腐的傲慢与居高临下的审判感：《……最近，市面上充斥着一本名为《午夜凶铃》的怪书。》
《令人痛心的是，这样一本毫无文学性可言的‘吓人手册’，竟然被大众捧上了神坛。》
《作者北原岩（倘若他能被称为作家的话），全然抛弃了文学对人类灵魂的关怀。他的文字像‘验尸报告’一样冰冷、机械，把受害者异化成了传播‘病毒’的宿主和工具，通篇充斥着毫无美感的理性分析与死亡倒计时。》
《他利用读者的猎奇心理，用廉价的惊悚刺激感官，这与在街头贩卖烈药有何区别？》
《新潮社作为一家有着百年历史的老牌出版社，竟然为了销量去推崇这种‘像精神毒品一样的垃圾’，这是日本文学界的耻辱，更是平成时代的悲哀！》
除了木岛本人的长篇大论，版面的下方还引用了几位依附于他的保守派评论家的附和。
甚至有传闻称，木岛已然联合了几个纯文学奖项的评委，放出话来：只要他在一天，这种歪门邪道就别想染指任何文学奖项。
看到这个地方，整个工作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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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町田和其他青春编辑对《午夜凶铃》的内容很有信心，但他们也清楚评论家的影响力。
但在这样东西还没有互联网，以及读者发声渠道极度匮乏的年代。
评论家手中的笔，往往比作家的书更具生杀大权。
一旦被这些权威贴上低俗的标签，不仅意味着会被全日本的公共图书馆拒之门外，更会被整个主流文化圈彻底放逐，永无出头之日。
他们把持着报纸的文艺版面和各大奖项的评审席，是定义《文学》与《垃圾》的绝对法官。
《太过分了！》
看着杂志上的内容，町田气得浑身发抖道：《这分明就是公报私仇！》
《因为会议上被驳了面子，就利用自己在评论界的人脉搞这种大批判！要是被定性为有害图书，图书馆拒绝采购的话，造成的影响绝对不可估量……》
《并且，木岛这是在给整个文坛划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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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主编皱着眉头，重重地掐灭了烟蒂，深沉道：《他在逼着其他人站队。如果我们不回应，那些还在观望的书评人为了不得罪他，可能也会跟着踩上一脚。到时候舆论一边倒，就麻烦了。》
《我们务必随即打电话通知一下北原老师，商量对策！》
联想到这个地方，佐藤主编不敢怠慢，连忙抓起电话给北原岩的公寓拨了过去。
电话不久就通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佐藤主编语速飞快，将木岛平八郎在《周刊文春》上的发难，以及文坛可能出现的封杀态势大致解释了一遍。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说完后，佐藤主编握着话筒的手心都在冒汗。
他以为这样东西青春气盛的天才作家听到这种侮辱，会震怒，会拍案而起，甚至会要求新潮社随即帮他写一篇檄文骂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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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话筒那头先是沉默了几秒，接着竟然传来了一声轻笑。
《噗。》
《北原老师？》
佐藤主编瞬间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反击？为什么要反击？》
北原岩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此日午餐的便当，全然听不出一丝慌乱道：《佐藤主编，既然木岛老师这么卖力地帮我们宣传，我们作何能打断他呢？这可是他送给我们最好的礼物啊。》
《礼物？这可是要把您钉在耻辱柱上啊！》
佐藤主编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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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东西世界上，比好评更有传播力的，是争议。》
北原岩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东京街头。
在这个泡沫经济的巅峰时代，人们富足、空虚，渴望着一切能刺激神经的东西。
《倘若是普通的赞美，读者看一眼就忘了。》
《毕竟杰作这样东西词已然烂大街了。但倘若是文学泰斗痛斥的禁书、被主流文坛封杀的异类……》
北原岩顿了顿，嗓音中透着一股商人的狡黠道：《主编，先别急着回应，更不要让公关部发什么澄清声明。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您的意思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给媒体和大众一点发酵的时间。让他们去讨论，去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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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木岛老师的骂声吸引过来，等大家都好奇这书到底有多烂的时候……》
《我们在那一刻，再把新的腰封推出去。》
《腰封？》
《的确如此。》
《把木岛骂得最狠的那句……‘像烈药一样的感官刺激，读之令人堕落’印上去。字体要大，颜色要用最刺眼的鲜红，设计成那种‘未成年人禁止触摸’的警示风格。》
说到这里，北原岩忍不住笑了起来：《对于那些正处于叛逆期的学生，和对生活感到麻木，寻求刺激的上班族来说，还有比这更诱人的推荐语吗？》
《木岛老师这不是在骂我，他是在告诉全东京的人……这就想看点刺激的？买它！》
听完这番解释，佐藤主编握着电话，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愣在了原地。
几秒钟的沉默后，身为老练出版人的直觉让他猛然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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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里是危机？这分明是千载难逢的商机！
佐藤主编眼中的担忧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最后化作了抑制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哈！妙！真是妙啊！……您这是要把这一潭水彻底搅浑啊！》
佐藤主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没问题，腰封的事包在我身上！》
《不仅如此，既然要搞大，那就索性搞成国民级话题！》
《我这就去联系几位平时看不惯木岛的革新派评论家，让他们站出来跟木岛论战！》
《只要双方吵起来，这火就再也灭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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