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医不自医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针尖已触到眉心皮肤。
那一点凉意,像冬日里第一片雪落在滚烫的额头,不刺,却透。秦昊盯着那张脸——那张属于前世急诊科主治医生的脸,连眼角因常年熬夜而生的细纹都分毫不差。
《你不躲?》‘原身’开口,声音是秦昊自己的嗓音,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顺从,《明智的选择。拆线人,终究要被缝回正轨。》
《苏璃。》秦昊在识海里唤了一声,语调平静得像在叫护士递一把止血钳。
《这是‘回魂针’。》苏璃的声音绷得极紧,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缝合线,《他在缝你的‘识’,要把你这缕异世游魂,缝回这具身体原本的命格里。一旦落定,你不再是秦昊,只是乾坤大陆某个早该死在月试里的外门弟子。》
《我知道。》
秦昊没有动。他能感觉到那枚青霜令所化的针,正试图刺入他的泥丸宫。针上缠绕着无数细如发丝的金线,每一根都写满了《规矩》——你该跪,你该死,你该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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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者不自医。》‘原身’微笑着,手指微压,针尖刺破皮肤,一滴血珠渗出,却未滑落,而是被针身贪婪地吸收,《这是古训。你救得了别人,拆得了别人的线,却拆不了自己的。只因你是病灶本身。》
血珠顺着针身蔓延,在针尾凝成某个小小的【医】字。
第三层塔檐上的【医】字,骤然亮起血光。那不是救治的光,是炉火的芒。整座石台开始升温,秦昊身下的骨梯——那截巨大的脊椎骨——收紧了缠绕,骨缝间的符文像神经般跳动,将某种古老的禁制灌入他体内。
《感觉到了吗?》季霜的嗓音从下方幽幽传来,像从深井里飘出的寒气,《第三层,是‘药炉’。千年来,所有试图跳出棋局的‘异子’,都在这个地方被炼成‘人丹’。你以医道破局,便以医道炼你。很公平。》
秦昊的眼角余光瞥见,石台上那套青霜令所化的针,共九枚,正缓缓浮起,排列成某种阵势。是《九针还魂》的阵,却逆行——不是救人,是封魂。
《你错了。》秦昊忽然开口。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原身’的手一顿。
《医者委实不自医。》秦昊盯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瞳孔深处有针芒在闪,《但医者……识病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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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秦昊的右手猛地抬起。
不是格挡,不是反击。他并指如针,刺向的,是自己的左眼。
《你做何!》‘原身’首次变了脸色,那顺从的面具出现裂痕。
《病灶,不止我某个。》秦昊的指尖刺入眼睑,却没有血流出,而是勾出了一缕极细极细的黑线——那是他方才被骨梯拖上来时,趁骨缝符文跳动,悄然埋入体内的《 tracer 》,追踪器,或者说,病灶标记。
黑线一出,秦昊的左手已如电般探出,不是攻向‘原身’,而是抓向石台上那套浮起的九枚青霜针中的一枚。
《金锋为刃,断!》
针入手,五行炼灵之术逆转。金气不锋,反而化作钝刃,狠狠砸向那枚被他选中的青霜针——针尾那个【医】字血印。
叮。
一声脆响,如瓷瓶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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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青霜针上的【医】字,碎了。
不是整个针碎,只是那血色的字,像被擦去的血迹,从针身上剥离、崩解。而随着这某个字的崩解,‘原身’握着的那枚刺入秦昊眉心的针,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你……》‘原身’猛地后退,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他的手腕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根线——不是之前连着第七层的线,而是秦昊刚才从眼里勾出的那根黑线,另一端,正系在‘原身’的寸口脉上。
《医不自医,但医者可拆线。》秦昊徐徐坐起,眉心那枚针随着他的动作被一寸寸逼出体外,《你不是我的原身。你是这第三层 rules 的具象,是‘他们’缝出来的,一个‘听话的秦昊’,某个‘本该如此’的病灶模型。》
《而我——》
秦昊握住那枚被逼出的青霜针,反手一刺,针尖精准地刺入‘原身’的眉心,位置分毫不差,正是刚才对方刺他的位置。
《——是拆线人。》
针入。
‘原身’那张与秦昊一模一样的脸,像被投入石臼的瓷器,从眉心开始,裂纹蔓延。没有血,只有光——黑色的,代表《规矩》与《命格》的光,从裂缝中迸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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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那不是惨叫,是千万人与此同时发出的,规训被打破的尖啸。
‘原身’崩解了。化作无数黑色的细线,每一根都在空中扭曲、挣扎,像被剪断的脐带。石台上的此外八枚青霜针,也随之落地,叮当作响,针身上的【医】字逐一熄灭。
第三层塔檐上的【医】字,血光褪去,转为一种温润的玉色。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不可能……》季霜的身影总算出现在骨梯下方,他仰头注视着这一幕,手中的青霜令第一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你怎能识破‘原身’?那是你命格死结中最深的‘执’!》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因为我不信命。》秦昊站在石台边缘,脚下是崩解的黑色丝线,手中握着那枚染血的青霜针,《更不信,前世那个在急诊室里累到猝死,却还要对主任点头的我,是何‘本该如此’。》
他低头注视着那枚针,针身上原本属于青霜令的规矩条文,此刻正在被他的血侵蚀,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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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第三层,不是药炉。》秦昊抬手,将那枚针猛地掷向季霜,《是手术室。而主刀医生,不该是规矩,是人。》
针破空。
季霜挥令格挡,银白光芒与青霜针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针被弹开,却未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针尖指向季霜,也指向那通往第四层的阶梯。
《第四层是什么?》秦昊在识海里问,与此同时纵身跃下石台,踏在那些尚未全然崩解的黑线上,向季霜逼近。
《不清楚……》苏璃的嗓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恍惚,《主君的记忆,到这里就断了。他当年……只到了第三层。》
《那我便做第某个去第四层的人。》
秦昊身形如电,五行之气在足底流转,金锋踏碎黑线,木韧借力反弹,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不是逃向第四层,而是主动攻向季霜。
他要缠住这样东西人。因为刚才在‘原身’崩解的瞬间,他看到了——在那张脸破碎的缝隙里,闪过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这座七层塔的第七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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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处没有雾,没有字,只有一只巨大的手,握着一枚透明的棋子。而棋子上,盘坐着某个人。
某个与苏璃有七分相似,却穿着古老战甲的女人。
那是……苏璃的主君?
《狂妄!》季霜怒喝,青霜令化作长刀,一刀斩出,霜意如潮,要将秦昊逼退。
但秦昊不避。
他手中无针,心中有针。五行炼灵之术催至极致,神农之息在经脉中化作五道洪流,汇聚于右拳。
《以拳为针,以身为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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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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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霜意被这一拳头砸得粉碎,季霜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震惊地注视着秦昊——这样东西外门弟子,竟以肉拳,伤到了持令的他。
而秦昊的拳头上,也血肉模糊,白骨隐现。但他没有停,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倒掠,直扑那通往第四层的阶梯。
阶梯在第三层塔檐的尽头,雾气缭绕,看不清上面的字。
《拦住他!》季霜厉喝。
但太迟了。
秦昊的手,已触到那阶梯的第一阶。
就在触碰的瞬间,整座七层塔,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不是嗓音,是规则的震颤,是棋局在承认——有新的棋子,要踏入未知的领域。
第四层的雾气,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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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的字,让秦昊浑身一僵。
那是个【悔】字。
而在【悔】字之下,盘坐着某个人。
不是无面影子,不是‘原身’,而是某个活生生的,秦昊认识的人。
李清漪。
她闭着眼,手中握着她的剑,剑身贯穿了她自己的胸膛。血,染红了石阶。
《欢迎来到第四层。》季霜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这个地方不是刑场,不是手术室,是……》
《刑讯室。》
秦昊站在阶梯上,看着李清漪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她还活着,却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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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塔,又开始转了。
而这一次,转动的方向,是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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