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堂里，那个无面人的嗓音，就像魔咒一般，扰乱了惜蕾的心。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潜藏在内心深处的东西，被这嗓音一点一点的带了出来。
那一年，惜蕾拜别智勇大师，她要转身离去少林寺闯荡江湖。智勇大师也未多说什么，只是告诉惜蕾，人生在世，诸多不愿，皆可摆在，唯情一字最难控。
惜蕾那时候并不懂，直到她遇见李少白。
李家庄就坐落在少室山下，那处是李少白的家。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倘若说怀山和无涯是惜蕾的知己之交的话，那李少白就是那个悦己的人。
或者说，是让她喜悦于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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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李少白英姿飒爽，惜蕾情窦初开。两个年轻人互有好感，结伴而行。从此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她并没有忘记自己要当梅花女侠的理想，却已经对这样东西白衣少年剑客芳心深种。
有一年，已然记不清是哪一年了，他们路过一处村庄，遇到一帮强盗正村子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两个青春人便拔剑而出，行侠仗义，打退了那帮歹人。
但也就在那一天，一个村民家里火势太大，屋子里传来阵阵哭喊之声，李少白想也不想便冲进火场，以一己之力救出了被烈火所困的一家三口。
也就在那一天，大火烧伤了李少白帅气的脸，惜蕾心疼无比。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楼头残梦五更钟，华帝离愁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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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注1）。
之后李少白离开了惜蕾，尽管只是短暂转身离去，却让惜蕾哀伤不已。
李少白是为了治好脸上的伤才离开。他清楚惜蕾在乎，他要想尽办法治好自己的脸，还惜蕾一个英俊少年。
惜蕾当时却并不清楚，李少白去的地方，是药王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注2）。
漫长的等待之后，惜蕾和李少白终于又一次相遇，而李少白也治好了自己的脸。
当那偏偏少年再次出现在自己目前的时候，那一天，惜蕾对着苍天许愿，她告诉自己，她的生命里已然不能再失去这样东西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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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言往事不可追，年年岁岁，秋风劲吹。
多少秋风吹不尽，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注3）。
回忆起那些事，只因那是美好，惜蕾的嘴角仍有微笑。
《催命大哥，》惜蕾对着催命开口道，《我看不见，但我听得见。你能不能如实地告诉我，你目前说话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催命不清楚该怎样描述这个无面人，便说道：《这……这个人没有脸。也不是，他戴着一张没有脸的面具，所以看不出来。》
惜蕾皱了皱眉，想说何，却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她朝着无面人的方向追问道：《你……是谁？你是不是他？》
无面人沉默了一会，最后对着惜蕾说道：《我……谁也不是。》
惜蕾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她苦笑着，对着自己开口道：《小白已然死了，他做过何已然不重要了。我爱过他，也为他哭瞎了眼睛。所有我和他之间的感情，都还给他了。》
然后她对催命说道：《崔大哥，我不想再听到那个人的嗓音，有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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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命点头示意，尽管明清楚惜蕾看不见。
《我本不用剑，但我的折扇给那位洞中前辈赔了葬，就让我用这把惊泣剑来杀你吧。》
催命扭了扭脖子，又伸了伸懒腰。
他看了看惜蕾，收起了自己的潇洒，收起了自己的笑容。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认真的表情和强烈的杀意映在面上。他对着无面人开口道：《看来惜蕾把你当成了那个负心人，我也不喜欢你的声音，既然这样，就别怪我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惊泣剑在手上，催命誓要用这把剑斩断惜蕾对这样东西那个人的所有情思。
他看不到无面人的表情，却仍能感觉到他轻蔑的笑着道：《你算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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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命亦笑着道：《你又是什么东西。》
说话之间，剑与剑已碰撞，人与人已纠缠。
无涯在一旁看在眼里。胡龙飞仍在打坐疗伤。而不远处的魏英华，一直微笑不语，冷眼旁观着目前发生的事。
阿丑带着怀山等人出现在济世堂的时候，里面的催命和无面人打斗正酣。
面对目前的这一切，怀山并没有太多动作，他对着无涯点头示意，随后走到惜蕾近旁，说了一句：《我来了。》
随后他看向魏英华，魏英华也只是点了点头，却对着惜蕾开口道：《我听问你琴艺不错。此情此景，你们这些人难得聚齐，不知你可有兴趣谈上一曲？》
惜蕾清楚魏英华是在对自己说话，也不拒绝，只是开口道：《这个地方有琴吗？》
《自然有。》魏英华说着，便从人群中看向小四开口道，《济世堂后面有一间内室，那处有一把七玄琴，你行取来给这位惜蕾姑娘。》
小四闻言对着魏英华做了个揖，随后听他的吩咐，取了古琴带到了惜蕾近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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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惜蕾开口道。随后她缓缓坐定，先是调整了一下身姿，又简单地拨了数个曲调，接着说了一句，《好琴》。接着徐徐弹奏起来。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注4）。
《好！》怀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大声鼓掌叫好。《惜蕾，我来助你。》怀山说着便拿出了自己别在腰间的横笛吹了起来。
横笛一出，与琴合鸣。笛声清脆，琴声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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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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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注5）。
惜蕾的琴与怀山的笛，催命的剑舞与无面人的悲鸣。
没错，无面人在悲鸣，他一旁对催命全力使出杀招，招招致命，一边悲痛哭泣。
不只是哭泣，并且哭出了声。
毓儿注视着觉得不是滋味，便走到无涯身边，用手肘碰了碰无涯，问道：《有琴声有笛声，这时候你不即兴高唱一首啊？》
《啊？》无涯还楞在原地，一时间没听清毓儿的话，随口应道：《唱什么歌？》
毓儿白了无涯一眼，继续开口道《应情应景的，要么唱首歌，要么吟首诗，你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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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涯窘迫地应道：《你看我有伤在身，不能动气，这又刀光剑影的，唱何歌，吟何诗啊！》
《哎呀，废什么话呀！》毓儿笑着道：《以前花花肠子那么多，现在谦虚了？别拿自己受伤说事，快来一首，来一首我就给你疗伤！》
无涯无奈，这不是她认识的毓儿，一定是怀山把她带坏了。
阿丑听见他俩对话，愣了一下，随即骂道：《神经病啊，一边在打架，一边在伴奏，你们这又要吟诗？还有没有惶恐的气氛了？》
毓儿轻拍阿丑的肩膀，微微笑着道：《算不上有病，只能说奇葩。你看看他们，他们都很认真啊！》
毓儿开口道：《他们第一次结拜的时候，就是这样东西样子，这是他们三人独有的默契。》
阿丑闻言看去，只因惜蕾看不见，怀山闭上了目光，无涯也闭上了目光。
但见无涯清了清嗓子，思索了一小会，便半念半唱起来。
弦上岁月弹指破，笛声悠扬忆青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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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总惹情义淡，三生有幸遇知音。
爱若不能长相守，何必恨恨藏相思。
白衣飘飘衬剑舞，杀尽天下负心人。
《啊呸！何狗屁打油诗！》阿丑听完直接岔了气。
就连毓儿也笑着道：《无涯，你这是退步了啊。》
无涯一脸尴尬，这没法怪别人，只怪自己以前太爱装，从头到尾都是个假文人，只是大家觉着有趣，不说破而已。
曲罢歌罢，胜负已分。
催命受了伤，不致命。但无面人已经倒在了地上，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裳，也染红了他的脸。
催命揉了揉肩膀，似乎是牵动了受伤的伤口，疼得《啊》了一下，随即说道：《我就说，杀人就得用剑，尽管有点悬，但还好没忘了本事。只是打架就打架，作何还被我打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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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催命用手轻微地抚摸着那把剑，笑道：《这拔剑不错，久违的感觉，比用扇子扇风清爽多了。》
说完他便强忍着疼走到惜蕾面前。他的手搭在了惜蕾的双肩上，淡淡地开口道：《幸不辱命。》惜蕾点头示意，紧紧抓住催命的手，眼角含泪。
无面人倒在地上，他想去看惜蕾，但他看见的只是催命的背影。
惜蕾此时终于露出了微笑，对催命笑着道：《就是二哥叽叽喳喳了几句，不用管他。》
此时怀山回到了毓儿身边，叹了口气说道：《无涯，你这诗整体有些勉强，但最后一句还是不错的。白衣飘飘衬剑舞，杀尽天下负心人。还不错，你说对不对，毓儿？》
催命一直挡在惜蕾面前，没有再理会倒下的无面人，他对惜蕾开口道：《琴声很好听，笛声很清脆，但后来我好像听到有人念诗还是唱歌来着，只因不敢大意，对面又哭得厉害，因此没听太清，到底作何回事？》
毓儿也附和着笑了起来，说了句：《凑合吧。》
无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望向阿丑，期待能有人支持自己，但迎来的只是阿丑的一双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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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看不到，无面人其实也笑了，他看着目前的那些人，最终闭上了目光。
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惜蕾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即使是催命没有挡着，无面人也看不到了。
毓儿检查了无涯的伤，又想去看胡龙飞的伤势，却被胡龙飞一把推开。
毓儿也不生气，她起身身来，站在胡龙飞和魏英华之间，静静地看着这两个人。
怀山也走了过来，站在了毓儿的近旁。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注1：出自宋·晏殊《玉楼春》。
注2：出自《诗经·郑风·子衿》。
注3：出自《一剪梅·雨花台》作者白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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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4：出自唐·李商隐《无题》。
注5：出自唐·李商隐《锦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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