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上，寒冷无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南珍，你醒了吗？》
她徐徐睁开眼睛。她很庆幸，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除了无涯哥哥，还有某个人能给她温暖，来融化周围一切寒冷。
好久没见哥哥了，不知他有没有习惯这里，辛苦他了。
《是的，师傅，我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望向说话人的方向。
四年前无涯为救她带她离开倾城，在文鬼先生的指引下一路北上到了这长白山极寒之地。她和无涯几次垂死，最终见到天池老人。
一晃四年，这四年里，为了治她身上的七星海棠毒，她拜天池老人为师，而无涯听从天池老人的安排一直在寻找长白山雪参。
但仿佛他运气一直不好，普通的人参找了个遍，吃了个遍，就是找不到千年难遇的雪参。但她还是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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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已然有很长时间没见无涯哥哥了。
天池老人的身姿忆旧挺拔，但满头白发，背影有说不出的落寞，但南珍清楚，他是个很温暖的人。
《那就过来祭拜一下你的师娘吧，我们还有重要的事情去做。》那人没有回身，直到南珍走近他。他牵着南珍的手，走向冰窟深处。
天池老人的手很漂亮，干净纤细，比南珍的手还要好看，但也很有气力。每次只要牵他的手，南珍都有不一样的感觉，和牵哥哥的手不一样。她没法形容，只觉得自己好傻，随后就是傻笑。
他总会说，傻丫头，又再想何。
但这次却没说。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冰窟深处，是师娘的冰棺。南珍跟四年里的每某个清晨一样，对着冰棺拜了三拜，说道，《师娘，我们今天又来看你了。》
随后，她清楚师傅今天又要教她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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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师傅此日好怪，南珍心想，从早上一开始叫她的时候就很怪，说不出来。她想问，但不清楚怎么开口，总算师傅说话了。
《我们此日要转身离去这个地方，至于能不能回来，要看造化。南珍，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她没想到师傅会说这样的话，所以几乎没有考虑就追问道，《离开这个地方？去哪儿啊？要去干嘛？为何可能回不来？哥哥作何办？他清楚吗？》
她知道自己问的太多，师傅不一定会回答她，就像以前一样。师傅不愿意回答她的时候，总是微笑着摇摇头。
这一次，天池老人没有拒绝她。他回答了她的每一个问题。
《去很远的地方，去杀人，或者被杀。杀人了就逃赶了回来，被杀了就回不来。无涯并不清楚，他只是在做他自己该做的事。》
天池老人回答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特别平常的事。
《啊？》南珍还是有些惧怕，所以继续问道，《那杀人……》
《对，杀人，杀很多人，在药王谷。》说完这句话，天池老人转头望向她，她总算看到了师傅平日里温暖如光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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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无声。
南方的天气，她再熟悉不过。
她生在倾城，长在倾城。父皇给她起名叫南珍，意思就是南方的珍宝。
她却不能再回去，她本可以提要求回去看一眼的。
看一眼她的父亲倾城王是不是安好。
看一眼倾城的街道是不是仍旧那么繁华。
再看一眼倾城最美貌的女人是不是还在。
她在想，索菲亚姐姐，你还活着吗。
但她也想着，或许大家都以为她已然死了，那她贸然地出现，会不会很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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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一直这样，就挺好的。
他们要去的地方，还在倾城以南。即使是路过，也没有停留。
马不停蹄的奔跑，不是为了找寻何，而是不想辜负那个人。
她问他，《尽管你教了我大量东西，可是我不会杀人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回应道，《不要紧，我来杀，倘若我有不测，你负责救我的命。》他说话的样子很认真，他说，《出了长白山，我的命就在你的手上，因此，别让我死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不知道他作何会这样说，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江南多雨季，每个雨夜，她都会陪他去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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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人，第二个人，第十个人。
从惊慌惧怕，到悲伤怜悯，到麻木不仁，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她问过他，作何会要杀这些人？为什么是这些人。
他回答道，可能他们不该死，那谁又该死？这个世界，本来就很残忍。
他说这话的时候依然在微笑，他的微笑，让人温暖信服。
她想起来梦萝姐姐说过同样的话，杀人和被杀，本来就是很平常的事。
他继续着看似没有目的地杀人，死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些人有市井恶霸、药铺郎中、镖局镖师，有往来商贾、青楼歌姬，也有寻常百姓，等等。
他们的死法各不相同。但每个人的尸体上都会留下一根金针，在风池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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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用烈性毒药，或用虫蛇毒物，或用寻常刀剑。
终于有一天，有人找上门来。
那一天，找到他们的有三个人，为首的那人对着天池老人说。
《师弟，你这又是何苦。》
流血无声。
他们带他走了，只剩南珍某个人留在客栈等着。
走之前他说：《别忧虑，我不会死，但有可能受伤，你要准备好救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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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那人看了南珍一眼，他们便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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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赶了回来是在第三天夜间，正如他说的，他身受重伤，走在死亡边缘。
他说：《回长白山吧，这次又输了。》说完他便晕了过去。
她红着目光，只是点头示意。
归途总是很漫长，漫长到花又开了一季。
这里的南方不会下雪，因此在他昏迷不醒的路上，连空气都是陌生的。
无涯哥哥，你某个人闯荡江湖的时候，也曾这样寂寞过吧。
到达中原城的时候，她见到了文鬼先生。
文鬼先生问她，《他还活着吗？》
南珍说，《师傅从来都昏迷，但总算保住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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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有没有问他？》文鬼说。
《问他何？》南珍说。
《问他怎么会这样？》文鬼说。
《师傅不说，我便不问，我的目的只有某个，就是救活他。》南珍斩钉截铁地说道。
文鬼叹了口气，《南珍小妹妹，你长大了。事情真相或许不该我来告诉你，幸会好照顾他便是。这一路上都有我的眼线，会有人暗中保护你们的。等你再来中原城的时候，我们再叙旧。》
南珍谢过文鬼先生。
文鬼问她，《除了这件事，你有没有别的想问我？》
其实南珍想问的太多，但不知道该作何问，仿佛那一切与她有关的，随着时间的流逝，都与她无关了。她索性不再纠结，就笑了笑，对文鬼说：《文鬼先生，可能以后会问你吧。现在，我并不想想那么多。》
文鬼点头示意，反追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作何会会变成这样？你并没有中毒，你和你师傅都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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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楚，我撒谎只是不想让哥哥难过，也不想让他知道真相。》南珍开口道。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已经有自己的见解了。倘若我告诉你，你的一切，都是我安排好的，你会不会怪我？》文鬼若有所思的说道。
南珍瞪大了目光，仿佛没听清文鬼的话，她追问道，《安排是什么意思？》
《掉包七星海棠，诈称可以解毒，佯装解毒失败，诱骗无涯带你上长白山。》文鬼一字一句地开口道。《倘若我说的是真的，你会不会想杀了我？》
南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一切在文鬼看来，只是说了几分事情而已，对自己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经历的人生。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这几年，她活着是为了什么？无涯哥哥又是为了何？
《你倘若要继续救他，他会告诉你一切。之后选择在你。》文鬼很平静地开口道，《他杀了药王谷两大长老还能活着赶了回来，已经是奇迹了。》
南珍没有别的选择，她可能没办法一下子接受，但她记住了文鬼说的话。她选择回长白山，至于以后的事，总会有结果。
毕竟，有些泪和有些血，已然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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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杀人无声。
她从不清楚师傅的真正姓名，也不知道师娘怎么会会躺在冰棺里。她只知道，师傅在这里是为了守护师娘。
师傅待她像自己女儿一样。但她对师傅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却从未说破。
救命恩人，师徒，父女，情人，或者像文鬼说的，敌人。
但一切发乎情，止于礼。他等师傅醒来告诉她一切。
毕竟，她当时只是个不到十五岁孩子。
回到长白山后，天池老人闭关了一段时间。奇怪的是，无涯也不在山上。
总算有一天，天池老人把她叫进了冰窟，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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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与药王谷有关。
只因药王谷之变，没有真正的真相，亦没有真正的结局。
自从七星海棠问世，一切混乱就已然发生。文鬼从药王谷逃出来后一直浪迹江湖，在倾城遇到南珍，发现南珍天资聪颖，骨骼奇佳，是个好苗子，便开始了他的计划。
一切只为了天池老人的复仇。
而天池老人把一切也都赌在了的南珍身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包括带南珍去杀人。
连自己的死，都在计划之中。
他临终前交给了南珍一件东西，让她帮忙转交给自己的女儿，这是他的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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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自己时日无多，把毕生功力都传给了南珍，随后在冰窟坐化。
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提复仇的事，南珍不清楚是不是只因愧疚。
南珍注视着他的尸体，伫立了很久。
她把天池老人的尸体和师娘葬在一起，随后转身离去。
又过了很久，无涯回到长白山，他总算找到了长白山雪参。
而再见无涯时，她又一次对他撒了谎。
后来的她对自己说，我以前总以为，人若爱我，我就爱他。或者我若爱人，人也必会爱我。
我错了。
我发现我不但错了，错的还很离谱。因为即使两两相爱，也有诸多不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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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不爱的。
那么爱来爱去又何必，不如不爱任何人。
她问无涯这么久去了哪里。
无涯说，还能去哪里，自然是向来都再给你找雪参啊，正如所料皇天不负有心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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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继续追问。在无涯不在的那段时间，她去找他，因为她想跟他说话，随便说些什么都好，或者哭一场也好。但他并不在长白山上。
她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秘密，藏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她也终于清楚，师傅的名字，叫张子游。师娘的名字，叫曹阿香。
又是三年，她总算学会了师傅的所有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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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夜里，她假装说着梦话，说哥哥，外面的世界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样子，每个人的生活都一定很精彩吧。
第二天，无涯带她离开了长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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