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杰将碗里剩下的米粥扒拉到嘴里，然后起身来到曹桂兰近旁，小声追问道：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妈，我郭叔说的谷朊粉是啥事儿啊？》
曹桂兰好奇的看了齐杰一眼：
《你平时不是不喜欢打听大人的事儿吗？今天这是咋了？》
齐杰笑笑：
《这不是怕跟人家打招呼没话题嘛。》
曹桂兰身在钢厂最八卦的部门，多少也沾染了几分八卦作风。
她压低嗓子，简单和齐杰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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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个月前，有个人来找郭红星，表示要在下面某个镇上开人造肉厂，希望郭红星帮忙进点谷朊粉。
为了让郭红星信任，他交了三百块财物的定金，还掏出了人造肉厂的公章。
按照这人的描述，以后人造肉将会在农村市场大卖，因此要提前布局，希望郭红星这边多进几分。
郭红星立马联系上级供应商，从外地协调了五吨谷朊粉，并且借用钢厂的铁路运输部门运了过来。
但谷朊粉买来之后，那人造肉厂的老板忽然联系不上了。
郭红星特意去了那镇上一趟，发现并没有什么人造肉厂。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被人骗了。
这几个月，他向来都在发愁作何把这五吨谷朊粉处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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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钓鱼的时候跟老齐唠叨过几次，曹桂兰就是这么清楚的。
齐杰透过窗边看了一眼外面梧桐树下坐着的郭红星，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
老郭真是个实诚人啊。
这年头的谷朊粉还属于面粉生产中附带产品，用途很少，一般只做为高筋面粉或者面包粉的添加剂使用。
郭红星上来就进五吨，实在太冒进了。
自然了，也是跟他不懂这玩意儿有关。
《看来那个所谓的人造肉厂的厂长，就是老郭的副职安排的……这一手背刺玩得漂亮。》
九十年代初期，物资运输非常不通畅。
特别是处于群山环绕中的舞州市，连像样的公路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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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红星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运进来的谷朊粉，想要运出去，需要花费更大的代价。
并且更关键的是，还得有买家才行。
不然这五吨谷朊粉造成的坏账，他的副手何都不用做，就能在年底盘账的时候顶替郭红星上位。
《老郭这人不错，回头看看能不能帮他一把。》
别的不说，就冲他和老齐这份友谊，齐杰就不能坐视不管。
前世齐援朝躺在病床上的时候，郭红星几乎每天都会过来探望。
齐杰把碗筷收拾一下泡进厨房的水池中，随后出来跟郭红星打了个招呼：
《郭叔叔好。》
郭红星赶紧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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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杰，你这停薪留职办得太武断了，就算不想上班也得先找好出路再说……要不你这几天去供销社上班？》
他忧虑齐杰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工作，打算让齐杰去供销社试试。
反正供销社是死工资，不用做什么，往那一站就行了，有人买东西就卖，没人买就歇着，累不着也饿不着。
这在九十年代之前，是甚是好的岗位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齐杰笑着摆摆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还是算了吧，我这人没个正行，别吓到了供销社的顾客。》
他打了个哈哈，拒绝了郭红星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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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齐杰一家没啥事，老郭同志也没多留，喝了杯茶水后便告辞转身离去，回供销社上班去了。
齐杰帮着曹桂兰把被褥拆洗一遍，又帮老齐侍弄了一下菜地，随后便推着自行车走出了家门。
《这小子，昨晚不是上夜班了嘛，也不说睡一会儿。》
曹桂兰注视着齐杰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
齐援朝抽出一根烟点上：
《他说去找挣钱的门路，刚离开厂子，心气正高呢。由着他去吧，咱俩现在某个月四百多块财物，还养不活他？》
因此哪怕齐杰很任性的办理了停薪留职，他依然没放在心上。
91年的时候，物价上涨势头放缓，老齐的工资待遇也说得过去。
曹桂兰点点头，随即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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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得让他找个工作，不然这么吊儿郎当的，拿何娶老婆？现在青春人结婚都要彩电冰箱洗衣机，咱那点儿工资可不太够。》
齐援朝笑了笑：
《没事，我尽量多挣就行了。》
齐杰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市中心。
舞州市现在方才起步，市区面积远没有后世那么大，现在所有的商业活动，几乎都围绕着舞州火车站展开。
火车站左侧是上个月刚修好的农贸市场，右侧则是春节后改造的步行街。
如今这两个地方人满为患，各种摊位一家挨一挨，叫卖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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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售卖的商品也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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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自己制作的手工用品，也有各种农产品，还有从山上挖的山野菜以及各种各样的小吃。
齐杰把自行车存在供销社门口，随后便在附近闲逛起来。
他重点关注的小吃。
这年头的小吃种类还是很多的，凉皮米皮烧饼肉夹馍馓子油条什么的应有尽有，还有几分后世不太常见到的炸枣糕、豌豆糕、麦芽糖以及捏糖人等等。
齐杰看了一圈，还饶有兴趣的吃了碗凉皮。
这样东西年代的凉皮里也放面筋，但面筋的来源却不是用谷朊粉制作，而是做凉皮的时候，洗面筋洗出来的。
——算是凉皮的附属产物。
饭店里倒是有面筋，但那些是供销社从外地批发来的油发面筋，从口感上来说，跟水发的手工面筋相差很大。
《没有手工面筋，这也算是不小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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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杰三两口吃完了一碗凉皮，这年代的小吃没有造假一说，敢出来摆摊，味道都说得过去。
不过在齐杰看来，这家凉皮的辣椒油做得不是很地道，拉低了凉皮的口感。
结账之后，齐杰骑着车，把城区的所有街道都转了个遍。
上午十点半的时候，他又一次回到步行街，买了几分炸枣糕以及其他几样小吃，提着走进了舞州市供销总社的大门。
《你找谁？！》
这时候的供销社，从上到下都弥漫着一种爱买买不买滚的倨傲氛围。
哪怕一个最普通的售货员呢，说话的语气中也带着一种警察审犯人的威严。
这服务意识，胆小的能把人吓跑……齐杰嘀咕一句，笑着说道：
《我来找我叔，他是郭红星郭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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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齐杰又加了一句：
《我亲叔。》
售货员的态度顿时好了大量：
《郭主任在楼上呢，走，我带你上去……楼梯有点陡，你慢点啊。》
来到三楼，售货员在一间工作间门口站定，抬手敲敲门，随后甜甜的说道：
《郭主任，您侄子来看您了。》
没等里面回应，齐杰一把把门推开，笑着跟郭红星开口道：
《郭叔，我来看你了。》
郭红星原本还在纳闷，他侄子这会儿在东北当兵呢，咋会忽然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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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等见到齐杰才发现，原来是这个侄子。
他笑着开口道：
《小杰，快进来快进来。》
售货员关门走后，齐杰把买来的那些小吃放在了郭红星的办公桌上：
《郭叔你尝尝，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老好吃了。》
郭红星有些意外。
方才在齐家的时候，这小子还没这么热情呢。
现在咋忽然变得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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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不成真想来供销社上班？
他这会儿刚好有点饿了，也没跟齐杰客气，撕开包着炸枣糕的牛皮纸便咬了一口：
《嗯，口感香酥，枣香味儿浓郁，确实好吃。》
吃了两口之后他这才招呼齐杰坐定，然后好奇的追问道：
《咋了小杰？假如有需要叔帮忙的，你直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齐杰笑着开口道：
《叔，你仓库里的那五吨谷朊粉，能不能让给我啊？》
郭红星就等着齐杰开口，随后给他安排供销社的工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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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没联想到他居然在惦记仓库里的谷朊粉。
这……
郭红星有些为难的说道：
《小杰，谷朊粉可不便宜，成本价都五毛多了，五吨的话……你有那么多财物买吗？》
他很好奇，齐杰怎么突然对谷朊粉感兴趣了。
《我没钱。》
齐杰说得理直气壮的。
不等郭红星开口，他又说道：
《我想先赊走，某个月内把财物还清……郭叔，赌一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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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红星忽然感觉手中的枣糕不香了。
他顺着齐杰的话追问道：
《赌什么？》
《赌我能把这些谷朊粉处理出去……弄不好以后还得让你帮我进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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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红星很为难。
各单位拖欠供销社的货款已经让他火急火燎了。
现在齐杰又来赊谷朊粉。
他尽管很头疼这批谷朊粉的处理问题，但也不想就这样白白给别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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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账目对不上，影响的可是他的仕途。
见他表情有些迟疑，齐杰压低嗓音开口道：
《叔，你想想，你要下去了，对供销社的谁最有利？这是个局，你要么被人家牵着鼻子走，要么就信我一把，让我给你创造个小小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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