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5 自缚 ━━
洛襄任由她夺走他怀中藏匿的一纸经文,没有作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当时火势尽管还未烧到他的所在之处,佛殿满堂被夺目的红光笼罩,其实看不来人的清身形容貌。
可她的身影朦胧出现的那一刻,他就清楚她赶了回来了。
不必看清,甚至不必刻意记住,她的轮廓在脑海中就是无端地明晰。
洛襄阖上双眼,压下看到她时心底不知从何而起的波澜。
片刻后,掌心被纤巧的五指勾住,洛襄睁开眼,目光从紧扣的十指上移,瞧见红衣似火的少女正牵着他的手,往外快步走去。
《襄哥哥,你为何不逃?》来之前,朝露还以为洛襄又被他们用何手段制住了,脱不开身。此时见他完好无损,不由发问。
洛襄清醒过来,五指从她手中抽出,收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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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为何火势只起于佛殿,未有殃及池鱼,其余僧众皆可顺利逃出?》他停下脚步,与她隔开几步,道,《只因,他们要烧之人是我。我若是逃出,那么其他人,可还有活路?》
《可是哥哥……》
《不必忧虑,我自有主张,你且去吧。》
现在跑,转身离去佛殿,还来得及。
一簇新燃起的火焰沿着经幡窜上屋梁。
所剩的此外半边柏木被烧断,从头顶坍落下来,强行分开了互相搀扶的二人。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走!》洛襄的嗓音在耳边如风吹过。
朝露趔趄一步,站定后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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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沙尘之中,洛襄止步不前,隔着那起火的木梁遥遥与她对望。
他似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推了过去,推向生的那道门。独留自己在火海的那一头。
他的目中似有一闪而逝的温柔,更多的是深沉的决绝。
依旧是一言不发,只是对她缓缓摇了摇头,回身离去。
看到那样的目光,她的心像是被灼到了,内里登时也有一把火烧了起来。朝露撩起衣袂,一跃而起,横跨过那根阻隔二人的木梁。
《襄哥哥!》
她身体腾空,闭上双目,仍能感到眼帘上满堂火苗的不住跳动。
下坠的时候,身体落入某个温热而干燥的怀抱。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白旃檀香,由淡转浓,将她包裹起来。
二人一齐跌坐在了地上。折断的梁柱暂时与大火的来处相隔,二人在佛龛后方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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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襄回身望着向他飞奔而来的少女,抱着她的双臂都在发颤。
她身上华贵的丝缎都被火苗烧成一缕缕的焦线,玉白的小脸沾满黑漆漆的污痕。
可她浑然不觉,抬手将鬓边散乱的发撇开,露出灼灼的明眸,透着一丝狡黠,对他道:
《襄哥哥,这下,我也走不了了。》
洛襄失笑。
真是个呆子。
他见她捂着脚踝,问道:
《你的腿可有摔伤?》
《多亏方才哥哥护着我,毫发无伤。》她笑靥绽开来,凑近他道,《用了你给我的药,我的腿伤好全了,骨头都长好了,哥哥你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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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她起身身来,在他面前,双手作花蕊状举过头顶,莲步轻移,旋身一舞。
嫣红的裙摆如芙蕖荡漾,袅娜的身姿似月华流转。
惊鸿一见,美不胜收。
他看得怔住,许久才挪开目光: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即便痊愈,今后也不必跳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嗯,我答应哥哥,不会再给他们跳舞了。》朝露点点头,又拿出方才那纸未被焰火烧尽的经文。
她对此事并未罢休,仍是攥着半张字条,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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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而后歪了歪头,望着他,娇声向他求证问道:
《哥哥,我可有抄错?》
底气十足。
洛襄眸光低垂,轻微地摇头叹息。
经文一字未错,是他作茧自缚。
洛襄默然起身,从佛龛的净瓶中倒出水来,浸透一方锦帕,撕成两半后,各自覆在二人的口鼻之间。
湿帕隔绝了呛人的烟气,也止住了她继续言语。余光里,但见那湿帕之下,她的呼吸一起一伏,有几分急促,并不平静。
火海中,洛襄凝视着她眼里自己的倒影,突然轻声问道:
《怕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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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会让我死的。》朝露说得极为笃定,望着他微微垂下的眼眸。她心道,前世,你不惜破戒,也想救我一命,今生又怎会注视着我死在此处。
她唇角一扬,笑着道:
《况且,襄哥哥从来不会求死,你定是有办法逃生的。》
洛襄咽了咽干涩的喉。他委实在等某个时机,但并不想有人和他一道犯险,才将其余僧侣统统赶出佛殿。
只是,他不清楚她还会赶了回来。
洛襄遥望塌陷后敞露的夜空,舒卷的流云被火焰烧红,飞逝如奔马走。他淡声道:
《再等一刻,便有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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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一怔,也望向密云遍布的天穹,许久看不出所以然来,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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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知会有下雨?》
洛襄轻微地吟道:
《鱼鳞天,不雨也风颠;棉花云,不久雷雨鸣。》
《是测雨之术。中原所沿用的历法,精妙至极,可正农时,平止水患,春播秋收,皆循其时,年年风调雨顺。》洛襄转头望着她,明光如注,道,《我略知一二,女施主若是有意,我可教你。》
朝露心间一颤。
鱼鳞天,不雨也风颠;棉花云,不久雷雨鸣。
同一句话,一模一样,前世那位国师亦教过她的。
……
前世她的汉文师父,大梁国师圣僧空劫掌太常所,携百余太史令编撰了大梁迄今为止最为完善的历法,对天时星象颇有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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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中曾有一夜,她回宫路上忽遇瓢泼大雨。
她正百无聊赖地喂着池中锦鲤,一抬眼,远远望见一道玉白身影自荷塘上的九曲长桥走来。
她可惜一身新裁的孔雀翠羽裙,沾了水那青蓝的翎毛便不好看了,遂躲入太液池边一处荷塘水榭避雨。
男人身姿高彻,夜色中满身雾蒙蒙的白。身后跟着的一名内侍小跑步,小臂举得老高给他撑着一顶绸伞。
曲桥迤逦,弯弯折折,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迈开一步,僧袍前摆便微微一皱,随风扬起,又垂落下来,覆住一双长腿隐隐的轮廓。
发现水榭中有人,来人脚步一缓,浅浅一躬身行礼。
身旁的侍女一向怕极了这位国师,挤了好数个眼神示意她回礼。
朝露淋了雨,衣衫被雨水打湿黏腻,一身狼狈,联想到国师素来不喜她,定是不会给她好眼色。
岂料他只是瞥了一眼内侍,那内侍便识趣地将伞递给了她的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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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宽大的袍袖垂落,吟道:
《为师曾教过女施主:鱼鳞天,不雨也风颠;棉花云,不久雷雨鸣。见此天此云,必有大雨。》
她忆及他委实对她如此相授,只但是被她忘记了,她垂下头去绞着手中锦帕,低声道:
《在我故乡,可不像长安有这般多的雨。》
他与她一道立在荷塘前,凭栏观鱼,追问道:
《池鱼思故渊。女施主在长安宫中可过得惯?》
她将最后一把饵都丢入水中。
鱼儿几番争抢,鲜红的鱼尾跃出水面,时不时涌起小浪阵阵,终究翻不出这小小水塘。
她望了池面,叹着气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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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四面都是墙,跑不了马,苍穹也看不到几颗星星,跟故乡好不一样……法师,你可知,在我故乡,无论春夏秋冬,夜晚都可瞧见好多星星。如今,我远望,不见故乡,也不见亲人,更看不到星星。》
雨声喧嚣,一旁身长玉立的男子静默不语。许久,久到朝露以为他或已不在,却见他从袖中伸出手,指向夜天西北,示予她道:
《北斗星勺柄最末端的那一颗星,叫做‘摇光’。摇光星所照之地,便是你的故乡,乌兹国。今日天雨,不见星月,待天晴之夜,便可观测。》
她的面上终是露出一丝笑意,眺望夜空中被雨幕遮掩的渺渺星芒,回道:
《多谢法师指点。往后我在宫中瞧见那颗星,就好像能瞧见故乡一样。》
他微微颔首,面容如常冷漠,冒雨离去。
那一刻,她望着他雨雾中的背影,感觉他似乎也不是那么厌恶于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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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凉丝丝的的水滴坠在她的眉心,再沿着她的面,淌下滑腻的侧颈,透湿了她的薄衫。
朝露收回了前世的思绪,掀起眼帘,睫毛微颤。
她迟缓地抬起手去,接住一滴落在她掌心的雨水。
不愧是佛子,正如所料料事如神。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雨滴越来越密集,接连不断打在二人身间,浇灭了近旁熊熊的火焰,灼热消弭。大火为倾盆大雨所灭,各处仍有烧烬的梁木,屋瓦倾颓,泛着一片濛濛的青灰。
洛襄从满殿残破余烬中起身身来,轻微地从柜中取出一身干净的僧袍,盖在她的身上,而后推门而出。
晨曦的微光自烧焦的雕窗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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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看到他立在佛殿门前,湿透的玉白袈裟迎风招展,清袖拂动。
他的身后方,是数丈之高的金身释迦像,犹如身披万道华光,有大光明之相。
他手捻佛珠,平视远方,一言不发,既如和风细雨,亦是雷霆万钧,动人心魄。
不知为何,佛子的身姿与她记忆里前世那位国师身上的玉白之色一点一点地交融,重合在雨幕之中。
不仅朝露怔住,守在佛殿阶下的众人齐齐大震。
为首的邹云和身后的大片守卫目瞪口呆,立在原地,任由手中本来拿来救火的水桶翻滚在地,与漫天雨水混在一处。
《神佛显灵了!佛子开恩啊!》
乌兹人向来迷信。
见大火骤然为暴雨所灭,佛子毫发无伤从佛殿迈出,他们既心虚又惊恐,顿时神志慌乱,当场腿脚一软,纷纷放下兵器,不住地朝佛子跪地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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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子困于火中一时,其声名传遍乌兹王庭。
今夜之后,世人惊闻,佛子大有神通,能受业火而不焚。一夕之间,王庭上下,修佛之人成百上千。
唯独朝露心有隐忧,他声名愈盛,对洛须靡威胁愈大,在王庭中便愈发危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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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数日里,正逢乌兹王宴,西域诸国来朝,王庭四处皆是服饰各异的使臣,往来各人甚是庞杂。
乌兹以西的大宛人高鼻深目,东面的车师人皮毛为衣,大月氏人肤色黝黑,金发碧眼。来使纷纷入宫,明为觐见乌兹新王,其实未必不是来查探佛子的。
这一日朝露晨起去往佛殿,在王庭的一处九曲回廊间,迎面碰上一队使臣。
是云纹青袍的大梁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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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朝露一身白羽红衫,神容艳绝,走到哪里,都有人偷偷看她。
与这队使臣队伍错身之际,她总觉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定在自己身上。
她快走几步,下了长廊的石阶,一时不察,踩空了一级,往下跌去。
一股遒劲的力道捉住她的手腕,没让她摔下石阶,而是靠在了那人结实的肩臂上。
《当心。》那人沉稳有力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听到这样东西声音,朝露瞳孔睁大,心跳骤然猛烈起来。
惊愕间,她沿着那人臂上镶绣的青云纹往上看去。
还未瞧见那人的脸,却见他已松开她的手,侧身离去,只可见某个高昂的背影,与这队大梁使臣一道,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长廊尽头的树荫之中。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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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留朝露怔在原地半晌。
俄而,她醒过神来,迈开步子朝佛殿狂奔而去。
没走几步,她一头撞上某个温热的胸膛。
《作何了?》
洛襄方下了早课,见她慌慌张张跑来,伸手扶住了她。
闻到熟悉的白旃檀香,听到他和煦的声线,朝露狂跳不止的心才平复下来。
《明日便是乌兹王宴,有人会来带你出宫。》他似是看出了她的不安,以为是为了出宫一事,便出言安慰于她。
她知道,洛襄是要趁王庭使臣繁多,洛须靡无暇顾及,且禁军人手不够,要掩护她逃出王庭,重获自由。
可她此刻萦绕心头之事,却不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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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眸,望着他温和的眉眼,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襄哥哥,乌兹王宴,你也会出席吗?》
洛襄点头示意。
朝露忽而眉心一跳。
她终于忆起,前世就是在乌兹王宴上,当着诸国使臣的面,佛子第一回破了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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