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志安回到厂区已然快五点了, 正好赶上厂里食堂开晚饭。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摸摸咕咕叫的肚子，中午到现在一直饿着呢！
到了厂门口，保安扫了他一眼, 让他把工牌拿出来, 《你作何这个样子？在外面跟人打架了？》
罗志安赔笑, 《哪能呢？此日不是下雨了吗？我从台阶上滑下来摔的。真倒霉。》
保安拿着他的工牌瞧了瞧, 《你先等一会儿。》
罗志安只得在传达室外等着, 保安进去打了个电话，一旁说，一边回头看了看他。
罗志安在心里骂, 死狗腿子，看你威风到几时！但是一只看门狗！等老子发达了要你好看。
保安总算挂了电话。他迈出来, 拿着工牌又看看，《这是何时候拍的照片？作何跟你不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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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志安不耐烦了，怎么今天进个厂门这么麻烦？
就在这时，有人在他背后喊：《罗志安！》
他一回头，两个民警一左一右走过来，对他大喊：《举起手！蹲在地面！》
罗志安懵, 《干何？》
两个民警一起跑过来一把将他按倒在地, 把他手臂扭到身后方，拷上手铐。
罗志安大叫：《为何要抓我？保安——保安！》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保安朝地上吐了口吐沫，《呸！抢劫犯！蹲牢吧你！》
罗志安恍然大悟，保安刚才是要拖住他，打电话叫警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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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叫，《冤枉——我没犯法！我是清白的！》
这肯定是哪里出错了！
罗志安一路喊着冤到了派出所，民警指着从他身上搜出的钱包，《还嘴硬？》
另某个民警吐沫吐到他脸上, 《流氓！变态！牢饭给你吃都浪费！你厉害呀，某个大男人欺负小女孩！》
他大声哭喊，《我真是冤枉的！我——我是高中毕业，我不会抢劫！是她——她打了我一顿，她骗我跟踪她！其实她早有准备！她会功夫的啊！》
罗志安这才有点恍然大悟了，是那个死女人！是她——她报警抓他！她冤枉他！
刘警官向来感觉自己见过的社会渣滓有够多，不过，目前这一款还真少见。
他皮笑肉不笑问：《她会功夫？哦，还打了你一顿，那怎么她的钱包在你这个地方啊？》
《是我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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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警官对视，都在冷笑。
他们不相信他！
罗志安绝望地嚎啕，《我说的都是真的！是她故意陷害我的！警官，你们去查啊，我真的是冤枉的，我只是捡了个财物包！》他真蠢！怎么可能有天上掉馅饼的事？作何偏偏那么巧就让他拾到她的财物包？
刘警官啧啧几声：《哦，她故意把财物包扔在地面给你捡到，再到派出所报案说被你打抢了？》
罗志安像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就是这样啊警官！》
《放屁啦你！财物包里有她身份证件，你也清楚地址，怎么会不送回去？》
《捡到钱包前你还到人家店里闹事。》
《你在哪里捡的钱包？从你闹事到你‘捡钱包’隔了快一个小时吧？这段时间你从来都呆在人家家附近等着捡财物包啊？》
《老实交代吧！你是不是跟踪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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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乘人不备抢劫？》
罗志安抱着头，全身在颤抖，涕泪横流，《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他真后悔。
为何不把钱包扔了，财物收着就好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只因财物花完了就没了，钱包和身份证复印件留着，每次瞧见都会心里很爽。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罗志安被关在派出所的小拘禁室里，李所长打电话给市里民警，嫌疑犯已然落网了。
1998年，根本没犯罪嫌疑人这种说法，抓住了就是嫌疑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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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志安大声喊冤。
所长目光如电，看他一眼，《你说的不可能全是真的。最多只是挑了最有利你的说了。》
罗志安停止哭嚎，也喊不出冤了。
他听到数个警察在议论——余自新才十六岁呀，可怜哦，不清楚被吓得什么样。
作何听说原先在厂里这个渣滓就欺负过她？
对的对的，他还欺负过另某个女孩，前天来过那，也想改名的，叫乔引娣……
靠，这是个惯犯啊！
看来他专门拣这种名字的女孩做猎物，我们得跟分局同事说说，到厂里查查，说不定还有别的受害人。
最恶心的是他还留着受害人的财物包和袜子，真是个变态，是想回味犯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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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市里的警察带走时，罗志安看到派出所墙上挂着一幅锦旗，人民的警官就是给人民办实事的警官，余自新宋诗远 敬赠。
他脑子里嗡嗡响：全是她计划好的！
委实都是余自新计划好的。
自从罗志安又一次造谣她们姐妹去城里给小老板《送货》、她改名是为了卖个好价钱，她就下定决心了，这个坏种务必得去他应该去的地方呆着。
不然他会伤害更多女孩。
那么，要怎么办？
诉诸法律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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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不幸，即使几十年后，造谣、性骚扰的犯罪成本依然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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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十几位受害人联合起来采取法律手段，请了律师，耗费了大量金财物、时间和精力，得到的往往只是某个轻飘飘毫无诚意的道歉，根本无法偿还她们心灵上受到的伤害。
离开后巷，余自新没直接去派出所，她先去了美院图书馆。
这女孩头发凌乱，身上这一块那一块污泥，右臂上还有几条抓痕，背包也敞开着。
图书馆入口的老师叫住她，低声问：《你作何了？》
余自新一路上都是极镇静的，哪怕被渣人抓到了几下也不觉得很疼，但这老师一问，顿时有股酸楚难当的热气一下从心底直冲上来，她开了口，才知道自己原来一直是委屈的。
明明她没做错任何事，可是，只是遇到了一个渣人，她就接连不幸，哪怕赶走了他，他还不放过她，故意害她被解雇！她找钟点工工作都得在住所半小时车程内，这样才能干完之后尽快回家给安安换尿布、喂水喂饭，家里长久没人安安会惧怕，可想而知每一份工作都找的不容易。
哪怕重生了，她已然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纠葛了，他还是会一次一次害她！侮辱她！践踏她！
这位老师一看女孩哭了，立即警惕起来，《你过来这边，先坐定，不要怕！》他又打电话叫一位女老师来问。
前不久有学生就在校外马路上被飞车党抢包，包包没拉断，把人拖在地面拖了几米，校党委刚强调过，学生安全无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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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老师姓张，她给余自新接了一杯水，柔声说：《告诉老师，你是不是遇到坏人了？》
余自新喝了几口水，哽咽着说：《是。我遇到坏人了。》
老师们报警了。
民警来了解情况后，张老师陪着余自新去派出所做笔录，一路安慰她，《不要怕。坏人会被捉住的。》
在民警看来案情很简单。
罗志安向来都心怀不轨，在工厂时和余自新就有矛盾，此日上午又来闹事，被赶跑后伺机跟踪，看到她进了银行，继续跟着，抢劫了余自新。
可一个民警说：《小姑娘，你都清楚他这么坏了，见到他就理当多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嘛！唉。》
张老师不同意这种说法：《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就发生在离大学入口处几百米远的地方，还要怎么做才算保护好自己？要是人人遇到坏人了都能保护好自己，这世上就没有罪案也不需要公检法机关了！男同志也有被抢劫的，他们也是没保护好自己么？》
余自新哭得更难过了，她对相信她的女老师感到愧疚，这一切是她有意布置的，可与此同时她也更委屈了，对呀，怎么会每次都有人用责备的语气问她：你为何不保护好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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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走罗志安后从来都有人问她，你当初作何会嫁给他？
在夜市摆摊跟流氓血战后还有人问她，你某个来这儿摆摊，不知道会遇见坏人么？
好像身为一个弱者，就理当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成为猎物的可能，要警惕周遭的一切——不然就是给别人添了麻烦！
倘若真的不幸成为受害者，那也只能怪她们自己。都明明清楚自己弱小了，还出来摆摊？这不就是准备好给坏人欺负嘛！那你就算被流氓侵犯了也该认命了嘛！还想要个公道？何公道？
凭什么呢？
难道不理当是你们保护好更容易成为罪犯目标的弱者么？
如果只有强者才有资格过得好，那，我们的城市和丛林有区别么？我们和野兽，又有什么区别？
她默默流着泪，听到数个警官说，涉案金额超过一千，事实清晰，□□抓人吧。
他们联系到厂区派出所，一说情况，电话里的人惊叫，《余自新？是余自新？哎呀，她前两天还来过我们这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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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民警一问，才知道这小女孩还挺有志气呢，在工厂里受过嘉奖，去改名字拿的是厂领导写的介绍信，人品不用说了，还聪明，就是被父母耽误了，没法念正经高中，因此现在才在美院念继续教育的课程。
这一对比真是更让人气愤。
张老师搂着她，《余自新，你别怕！你以后会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一位姓陈的警官和张老师一起送余自新回家，宋秋凤和徐山平吓了一大跳。
徐山平生意也不想做了，《龟孙！我真后悔正午没狠狠打他一顿！》
余自新哭：《关店干啥？我现在没事了！》
宋秋凤心里难受得不行，一想，不能关店呀，这要关了，肯定有人打听为啥，还不清楚会传成何样呢！到时还不是害了小妹？
她赶紧提醒徐山平，徐山平气得捶案板，《行，不关！他妈了个老鳖盖的！越要祸祸咱们，咱们越要过得好给他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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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雨一直不停，顾客比平时少，他们两个尽管分了神，也能勉强支应。
唉，偏偏宋诗远前日就跟金姐去深圳了，这时也不知道到香港没。
陈警官和张老师到了三姐妹的屋子，一看就知道屋子的主人心灵手巧，尽管家具陈设全是旧物但是布置得很温馨，桌上还放着英语习题和课本。
陈警官瞧见床头柜上的蕾丝桌布，问：《你包里装的也是这个吧？》
她包里有一团白棉线，钩针，还有一小块棉线织的东西。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嗯。我想织个小网兜，装上香皂挂在屋子里衣柜里很香。》她从上下床栏杆上解下某个小网兜递给陈警官。
原来她袜子里装着香皂是为了这个。
《你取财物是做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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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二姐在隔壁有小生意，卖点化妆品，我准备进货。》
陈警官不是不同情这样东西小女孩，只是，他有种直觉，这样东西案子里有点何不大一样的地方。
余自新从惊吓中冷静下来后，表现出的成熟理智程度远超过她的同龄人。
尽管从厂区派出所了解的情况某种程度能解释她怎么会会这样，但他并不满意这个解释。
他主动要送她回家，也是想再观察一下这孩子。结果，他发现她的姐姐姐夫也全听她指挥，对她的下定决心几乎毫不质疑就去执行。
这难道不可疑么？
临走前，陈警官说：《你放心，我们不会放过某个坏人，也不会冤枉某个无辜的人。》
余自新和陈警官对视几秒，《多谢您。我相信人民警察，相信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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