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离伤得很重。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右腿脚踝被骨刺贯穿，骨头碎了，筋脉断了，连带着整条腿，都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背上那记骨锤，震断了三根肋骨，内脏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更严重的是魔气的侵蚀——那些黑袍魔族和魔将的攻去，都带着浓郁的、腐蚀性的魔气，此刻已侵入他的经脉，正一点点蚕食他的仙力，腐蚀他的根基。
沧澜用了鲛人族最珍贵的《月华露》，汐和澜翻遍了忘忧岛，找来所有能用的草药。夜渡则守在他床边，用干净的布巾，一遍遍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和身上不断渗出的、混着魔气的黑血。
可苍离一直没有醒。
他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心口那微弱的起伏，和眉心时不时蹙起的、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的褶皱，证明他还活着。
夜渡注视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注视着他面上那深切的、近乎死寂的苍白，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但是气。
倘若不是为了救她，他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倘若不是她太弱，弱到连自保都做不到，他不会用身体去挡那一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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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紧拳，指尖沉沉地陷入掌心，留下几个带血的月牙印。
《帝姬，》汐端着新熬好的药进来，看见她苍白的脸，和眼底那抹深切的、近乎绝望的自责，轻轻叹了口气，《去休息会儿吧。你已然守了两天两夜了，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垮的。》
夜渡摇头。
《我不累。》
汐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走到她近旁，将一块温热的布巾递给她。
《擦擦脸吧，你脸上都是血。》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夜渡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擦脸。布巾上，不久染上暗红色的、不知是她的血，还是苍离的血的痕迹。
《神君他……》她抬起头，看向汐，嗓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还能醒过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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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汐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神君是天界第一战神，经历过无数生死，比这更重的伤，他都受过。这一次，他也能挺过来。》
夜渡注视着她，看了很久，随后，徐徐点头。
《我相信。》
她相信苍离能挺过来。
可她也清楚，这次之后，他的右腿，可能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灵活。他的根基，可能再也无法恢复如初。他为之守护的一切，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我去看看药。》汐转身转身离去，将空间留给她。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苍离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海浪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低沉而哀伤的挽歌。
夜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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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处，还残留着握住枯枝时的触感，和刺入魔族心口时，那种冰冷的、令人作呕的粘腻。她杀了某个魔族。
用一根枯枝。
可那又怎样？
在真正的强者面前，她依旧弱得像蝼蚁，依旧需要别人用生命来保护。
她不想这样。
她不想再做那被保护的人，不想再做那个眼睁睁注视着别人为自己受伤、为自己流血、甚至为自己死去，却无能为力的人。
她想变强。
强到能保护自己，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不再让任何人，为她流血。
她徐徐抬起手，按在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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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处，那枚破碎的、失去光泽的《溯光》，还静静躺在怀里。在《补天阵》激活的瞬间，在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的瞬间，在濒死边缘看见父母笑脸的瞬间，她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自己的过去，想起了自己的执念。
可现在，那些记忆，那些执念，在苍离倒下的瞬间，仿佛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是谁，重要么？
她是苏晚，还是夜渡，重要么？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的过去，她的痛苦，她的不甘，重要么？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在这一刻，在苍离命悬一线的这一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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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要他活着。
《神君，》她低下头，凑到他耳边，嗓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一定要醒过来。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我还有好多事，想和你一起做。我……我不想你死。》
她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不是说，要教我剑法么？我才学了七天，连枯枝都握不稳。你不是说，要镇守东海，守护归墟么？归墟的封印才刚修补好，魔族还在虎视眈眈。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看三界，看看那些我从未见过的风景么？》
她顿了顿，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滴在他的脸颊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你说过的，不能不算数。》
苍离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夜渡几乎以为是错觉。
可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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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抬头，看向他的脸。
他的眉心，蹙得更紧，嘴唇微微动了动，像在说什么，可嗓音太轻，她听不清。
《神君？》她凑得更近，几乎贴在他唇边。
《……水……》他吐出某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夜渡浑身一震，几乎是蹦了起来来，冲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又冲回床边，小心翼翼扶起他，将水杯凑到他唇边。
苍离的嘴唇干裂，起皮，沾了水后，微微湿润。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很艰难，可终究，是喝下去了。
一杯水喝完，他徐徐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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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很涣散，没有焦距，像蒙了一层雾。可那雾，在看见夜渡的脸时，一点一点地散去，露出底下深沉的、熟悉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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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已能听出是他在说话，《没事？》
夜渡的眼泪，又一次涌出。
她点头，用力点头。
《我没事。我很好。你……你感觉作何样？疼不疼？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再喝点水？还是想吃点何？汐熬了药，我去端来……》
她语无伦次，像只受惊的鸟，叽叽喳喳，可那叽喳里，却带着深切的、毫不掩饰的恐慌和庆幸。
苍离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徐徐抬手，想碰碰她的脸，可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
夜渡抓住他的手，紧紧紧握。
他的手很凉，很瘦，手背上青筋凸起，像枯枝。可那温度，却让她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近乎踏实的安心。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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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渡用力点头，可眼泪，却流得更凶。
《我没哭。》她咬着唇，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沙子……沙子进目光了。》
苍离注视着她，眼底那片深沉的清明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无奈。
《傻瓜。》他说，然后，徐徐闭上眼，《我累了，想睡会儿。》
《好，你睡。》夜渡替他掖好被角，握着他的手，守在床边，《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苍离没有再说话，只是呼吸一点一点地平稳，沉沉睡去。
这一次，他的眉心，不再蹙着，表情很平静，像卸下了所有重担，总算能安心休息。
夜渡注视着他熟睡的脸，许久，徐徐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他手背上。
《谢谢你，》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多谢你，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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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床前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海鸟的鸣叫，清脆悠长，像在庆祝新生。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还活着。
苍离的恢复，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慢。
右腿的伤，太重了。骨头尽管接上了，可筋脉的损伤，不是一朝一夕能恢复的。魔气的侵蚀，更是顽固，沧澜和汐用尽了方法，也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喝点水，吃点流食，然后，又沉沉睡去。夜渡守在他床边，几乎寸步不离。她替他擦身，换药，喂水，喂药，动作从一开始的笨拙，到后来的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汐和澜偶尔会来帮忙，可夜渡坚持自己来。
她说，这是她欠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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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沧澜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更多的时间，用在寻找能压制魔气的草药上。她甚至回了一趟深海鲛人族，取来了族中珍藏的、能净化魔气的《深海之心》——一枚拳头大小、通体碧蓝、散发着清冽寒气的宝石。
《深海之心》被放在苍离的心口，碧蓝的光晕徐徐扩散，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那些侵入经脉的魔气，在那光晕的照耀下，开始一点点消散，虽然很慢，可终究，是在消散了。
半个月后，苍离总算能坐起来了。
他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他注视着夜渡端来的、冒着热气的药碗，皱了皱眉。
《苦。》他说，声音还有些虚弱，可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夜渡从未听过的、近乎孩子气的嫌弃。
夜渡忍不住笑了。
这是这半个月来，她第一次笑。
《良药苦口。》她说，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唇边，《喝了，才能好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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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离看着她，看了很久，随后，缓缓张嘴，将药喝下。
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夜渡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蜜饯，捡了一颗，递到他嘴边。
《甜的，压压苦。》
苍离注视着她掌心里那颗晶莹剔透的蜜饯，又看看她，随后，低头，就着她的手，将蜜饯含入口中。
他的唇，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很轻，很软，像羽毛搔过。
夜渡浑身一僵，指尖像被烫到，猛地收回。
苍离似乎没察觉，只是徐徐嚼着蜜饯，随后，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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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苦么？》夜渡问，嗓音有些不自然。
《不苦了。》苍离摇头，注视着她，眼底那片深沉的清明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夜渡看不懂的东西，《多谢。》
《不客气。》夜渡低下头，收拾药碗，避开他的视线。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可那寂静，和之前不一样了。
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何。
像有何东西，在无声地破土，发芽，悄悄生长。
窗外的阳光，很暖。
海风，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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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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