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猩红如血月，在幽暗的地下空间里，徐徐升起。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是完全的苏醒，更像是从万载沉眠中被惊扰，半梦半醒间，投来冰冷的一瞥。可只这一瞥，就让夜渡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空气里的威压，骤然暴涨，像有千万座大山，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地面开始剧烈震颤，那些暗红色的沟壑里，粘稠的液体开始沸腾、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祭坛上蛛网般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蔓延，像一张巨大的、不断撕裂的蛛网。
《它醒了……》汐的嗓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封印……撑不住了。》
夜渡盯着那双猩红的巨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要破体而出。可她的手，却异常平稳地抬起，按在胸口那半片玉佩上。
玉佩在发烫，烫得惊人，像一块烧红的炭。而更深处，她能感觉到，另半片玉佩，就在祭坛上方，就在那双目光的注视下，散发着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共鸣。
《拿到玉佩，》她听见自己的嗓音，平静得近乎冷酷，《随后转身离去。》
《作何拿？》汐的嗓音，带着绝望，《祭坛周遭，全是魔气凝成的黑影。我们过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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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渡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观微》的能力，在绝境中，被催发到极致。
她《看见》了。
《看见》祭坛周围，那些魔气黑影的分布——不是杂乱无章的，是按某种特定的轨迹，在徐徐游走，像一群守卫着禁地的幽灵。它们之间的空隙很小，很小，小到几乎不存在。可依旧有，就在祭坛正东方向，大约三丈外，两道黑影交错而过的瞬间，会有某个不到一息的空隙。
一息，够么？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不知道。
可这是唯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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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上我。》她只说了三个字，便朝祭坛冲去。
汐咬咬牙，紧随其后。
踏入祭坛范围的瞬间，那些魔气黑影，仿佛被惊动的蜂群，骤然暴动。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啸，化作一道道漆黑的、粘稠的雾，朝两人扑来。
夜渡没有停。
她《看见》了第一道黑影的轨迹，侧身，堪堪避过。第二道擦着鬓发掠过，带起一阵阴冷刺骨的风。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她在密密麻麻的黑影中穿梭，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精准得毫厘不差，每一步都游走在生死边缘。
汐跟在后面，看得心惊胆战。
她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身法——不是快，是准。仿佛能预知那些黑影的每一次攻去，每一次扑咬，在它们动之前，就已然提前闪避。这已然不是身法，是某种近乎本能的、对危险的绝对掌控。
终于，她们冲到了祭坛正东方向，三丈外。
两道黑影，正如夜渡《看见》的那样，交错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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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隙，出现了。
夜渡没有丝毫迟疑，一把抓住汐的手臂，朝空隙冲去。
可就在她们即将穿过空隙的瞬间，异变陡生。
祭坛中心，那双猩红的巨眼，骤然一凝。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威压，如实质般压来。夜渡只感觉浑身一沉，像被无形的枷锁锁住，动弹不得。而那道本就不宽的空隙，在那威压下，开始急速收缩，眼看就要彻底闭合。
完了。
夜渡的心，沉入谷底。
可就在这时，怀中的半片玉佩，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夜渡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拉着汐，从即将闭合的空隙中，硬生生挤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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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金光温暖而璀璨，像破开黑暗的晨曦，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威压。空隙的收缩，也为之一滞。
踏入祭坛范围的瞬间，周遭的一切，都变了。
那些魔气黑影，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隔，在祭坛边缘徘徊、嘶吼，却不敢再靠近半步。而祭坛中心，那双猩红的巨眼，在金光出现的瞬间，骤然眯起，像被刺痛，又像被激怒。
夜渡顾不上这些。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祭坛上方，那半片悬浮的玉佩。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它就在那处，触手可及。
可她的手，却僵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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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玉佩下方，祭坛中心那片最深、最暗的阴影里，有东西，正徐徐升起。
不是蜃兽的目光，是……一只爪子。
一只覆盖着暗红色鳞片、大如屋舍的爪子，从阴影里探出，缓缓朝玉佩抓去。爪尖锋利如刀，在幽蓝的光里，泛着冰冷的、金属般的光泽。
它要拿走玉佩。
夜渡的脑海里，只有某个念头。
不能让它拿走。
可怎么阻止？
她只是某个凡人，某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容器》。面对上古凶兽，她连蝼蚁都算不上。
可心口那半片玉佩，烫得惊人，像在催促，像在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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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观微》。
她《看见》那只爪子的轨迹，看见它抓向玉佩的每某个细节，看见它鳞片下，能量流动的节点。随后，她《看见》了，在爪子与玉佩之间，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连接着祭坛符文的能量丝线。
那是……封印的残余。
尽管微弱，尽管残破，可它还在。
夜渡的指尖，微微一动。
怀中的半片玉佩，仿佛感应到了她的意志，金光骤然收敛，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从她胸口射出，精准地刺入那道能量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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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线没入的瞬间，整个祭坛，剧烈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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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古老的符文，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开始疯狂闪烁，爆发出刺目的、耀眼的金光。金光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将那只爪子吞没。
《吼——！》
而祭坛上方的半片玉佩，在那金光中，仿佛被无形的手托起，缓缓飘向夜渡。
一声低沉而痛苦的咆哮，从阴影深处传来，震得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颤抖。那只爪子像被滚烫的烙铁灼伤，猛地缩回阴影，鳞片间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滴落在地，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夜渡抬手，接住。
两半玉佩，在她掌心相遇的瞬间，涌出出比之前更璀璨、更温暖的金光。金光中，两半玉佩徐徐融合，裂痕消失，最后，化作一枚完整的、温润莹白的玉佩，静静躺在她掌心。
完整的《溯光》。
可夜渡来不及细看。
只因阴影深处，那双猩红的巨眼，彻底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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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半梦半醒，是彻底的、暴怒的苏醒。
《吼——！！！》
这一次的咆哮，不再低沉，是震耳欲聋的、仿佛能撕裂天地的怒吼。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崩塌，岩石从穹顶坠落，地面裂开巨大的缝隙，暗红色的液体如喷泉般涌出。祭坛上的金光，在那怒吼中，开始剧烈摇晃，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
《走！》汐的嗓音，带着惊恐的颤抖，《封印要破了！快走！》
夜渡握紧完整的《溯光》，转身，朝来时的方向冲去。
可来时的路，已然不见了。
地面裂开的缝隙，将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那些魔气黑影，在蜃兽苏醒的威压下，非但没有退散，反而更加疯狂，化作一道道漆黑的、粘稠的雾，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们彻底吞噬。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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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渡停住脚步脚步，闭上眼。
《观微》的能力，被她催发到极致。
她《看见》了崩塌的空间里，每一道裂缝的轨迹，每一块坠落的岩石的落点，每一道魔气黑影的来向。她《看见》了，在左侧大约十丈外，地面裂开的一道缝隙深处，有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蓝光在闪烁。
那是……水的波动。
是出口。
《那边！》她指向那道缝隙，嗓音冷静得近乎残酷，《跳下去！》
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弱水！跳下去会死的！》
《不会。》夜渡摇头，握紧掌心的《溯光》，《‘溯光’能带我们出去。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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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汐看着她，注视着那双在绝境里依旧冷静、依旧清亮的眼睛，随后，徐徐点头。
《我信你。》
两人冲向那道缝隙。
就在她们即将跳下的瞬间，阴影深处，那只受伤的爪子，又一次探出，带着滔天的怒火和杀意，朝她们抓来。
爪未至，风已到。
凌厉的、仿佛能撕裂一切的风压，将两人的衣衫割裂，在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夜渡甚至能闻到，爪尖传来的、浓郁的腥气和魔气。
躲不掉了。
她闭上眼，将《溯光》紧紧按在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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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纵身一跃。
坠入缝隙的瞬间，冰冷的、粘稠的弱水，瞬间将她们吞没。
没有浮力，没有光线，只有无尽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压力。身体在弱水中不断下沉，像坠入无底的深渊，连意识都开始模糊。
可胸口那枚《溯光》，却开始发烫。
烫得惊人，像一颗小太阳，在冰冷的弱水中，散发出温暖而璀璨的金光。金光所过之处，弱水退散，压力消弭，连那令人窒息的黑暗，都被驱散出一条狭窄的、向上的通道。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夜渡抓着汐，顺着那道金光通道，拼命向上游。
不知游了多久，也许是一瞬，兴许是永恒，前方总算出现了一点亮光。
是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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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冲出弱水，重新呼吸到空气的瞬间，夜渡几乎虚脱。可她没有停，拉着汐，手脚并用地爬上地面，然后，瘫倒在地，剧烈喘息。
身后方，那道缝隙深处，传来蜃兽震怒而不甘的咆哮，和某种巨大的、仿佛什么东西彻底破碎的轰响。
封印，破了。
可她们，出来了。
夜渡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仰头，看着上方。
不是归墟那幽蓝的、压抑的天，是真正的、布满星辰的夜空。远方，海平面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她们还活着。
她缓缓抬起手，注视着掌心里，那枚完整的、温润莹白的《溯光》。
玉佩在晨光里，流转着淡淡的光泽，像一颗小小的、坠落人间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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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握住了这颗星。
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苍离，是沧澜，是澜。
他们冲过来，看见瘫倒在地的夜渡和汐，同时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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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姬！》澜冲过来，扶起汐，嗓音里带着哽咽，《姐姐，你没事吧？》
汐摇头，脸色苍白，却露出一丝虚弱的笑。
《没事……我们出来了。》
苍离走到夜渡面前，低头，注视着她，那双总是深静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她苍白的脸，和掌心那枚完整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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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了？》他问，声音很沉。
夜渡点头，将玉佩递给他。
苍离接过，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他盯着那枚完整的《溯光》，看了很久，随后，徐徐握紧。
《封印……》他抬头，看向归墟的方向，嗓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破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夜渡闭上眼，轻微地点头。
《破了。》她说，嗓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蜃兽……醒了。》
话音落下，远方归墟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而悠长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咆哮。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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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咆哮穿透云层，穿透海水，穿透一切阻碍，回荡在东海之滨，回荡在三界每某个角落。
像末日的丧钟，总算敲响。
天，亮了。
可光明之下，是更深、更沉的黑暗，正在徐徐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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