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公子模样的苻南华与云霞山的蔡仙子结伴同行,一同进入道路泥泞的泥瓶巷。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苻南华指向小巷深处,面对好奇地左顾右盼的貌美女子,笑道:《这个地方就是小镇隐蔽的福地之一。在这座泥瓶巷深处共有两户人家,一对主仆,一对母子。我行让蔡仙子先选其一,押注的本财物照旧还是你们云霞山的特产云根石,每年需要向我们老龙城提供十块。》
蔡金简巧笑倩兮,双眸流光溢彩,她双手抱胸,衬托得愈发饱满,捂嘴嘴角微扬道:《自然可以呀。》
苻南华侧开视线,继续领路前行,《倘若你在之后得到了自家祖师预期之外的机缘,必须经由双方祖师共同鉴定,给出某个公道的价格,或给予等价一半的云根石,或以其他天材地宝来交换。》
蔡金简又一次点头答应。
苻南华笑容更深,《我们在此结盟,靠的是老龙城与云霞山历代祖师点滴积攒下来的香火情。我不希望到时出了何岔子,代价你我二人都承担不起。》
蔡金简正色点头,笑道:《这个我更是恍然大悟,因此我们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坦诚相待,互相扶持。》
苻南华没有再说话,只是脚步愈发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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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进入小镇的同行人中,抛开装模作样的中年道士,和气质冷冽的帷帽少女,他在踏入的第一步就对近旁的盟友云霞山蔡金简心生杀意。
这注定了他会在某个时刻对近旁人痛下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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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时节,日头和煦。枝叶疏密错落,如碎玉流金,依稀可见。
宁秋晒着暖洋洋的日头,有些慵懒地笑着道:《不知陆掌教如何看待那位陋巷少年?》
陆沉直起身子,一双手拢袖,搁置在桌沿,故作惶恐道:《谁?送信的那个陈平安?》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宁秋解下头顶的莲花冠,屈指轻弹,发出清脆声响,看也不看眼前人,《陆掌教在我这就不用这么故弄玄虚了吧。》
陆沉有些悻悻然,打了个哈哈,《小道一向以诚待人,谁人见我不得夸赞一句恩怨分明大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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瞥见宁秋嫌弃的眼神,陆沉气不打一处来,他轻咳一声,连忙解释道:《据我了解,陈平安出身贫寒,据邻里传言出生于五月五,乃是五毒日,所以街坊邻居都不爱搭理他。他自己的本命瓷估摸着是一件瓷镇纸,就个人资质而言,不算出众,最多算地仙之资。》
小镇每年出生的孩童都会被官衙的人以秘法取出一滴心头血,专门与对应的本命瓷融合,女孩的本命瓷需要在龙窑内持续不断烧六年,而男孩的更久,需要烧九年。孩子的天赋资质会与自己的本命瓷息息相关。许多小镇天地外的宗门世家都会付出巨大代价作为押注小镇的孩子,也被称为赌瓷,若是孩子天赋异禀,本命瓷品相好,在其九岁那年就会被带离这座小镇,去往外面那方大世界。
小镇留下来的孩子里像陈平安之类的,本命瓷为一只瓷镇纸,天赋平平,那就只能留在小镇自己讨生活。
宁秋披头散发,有些不以为意,笑道:《我家先生曾经说过,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我看陈平安的性子就很好嘛,吃过苦头也能吃苦,更重要的是这小子很合小道眼缘。》
陆沉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双手手指交错,勉力伸了个懒腰,《因此,你是想收徒了?》
宁秋嘴角微翘,将莲花冠轻轻搁置在桌子上,笑着道:《有何不可呢?》
陆沉取出一碗水,搁放在桌子上,念头一动,水碗显露出一男一女进入泥瓶巷,遇到那位陋巷少年,那位蔡仙子因为踩到狗屎,针对陈平安悍然出手的场景。
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忽然笑道:《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也不润无缘之人。自以为高人一等,随意出手害人性命,难怪面上带有死意。》
宁秋一双手抱胸,义愤填膺道:《自称真君却行此下作手段,用心险恶,其心可诛。陆掌教,你不管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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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使劲摇了摇头,《他自封的,咱们道门可没承认。》
宁秋哀叹一声,《可怜我刚瞧上的学生,这就被打断了长生桥,以后甚至活但是一年。你别拉着我,我去做掉那对狗男女。》
陆沉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着道:《宁老弟说笑话了不是,我可没有拉着你。》
宁秋有些百无聊赖地瘫在桌沿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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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宗槐东边有一座巍峨的石牌坊楼,饱经风霜,因有十二根石柱,被当地人笑称螃蟹牌坊。在其上不同面分别挂有四座匾额,为手书的《当仁不让》《希言自然》《莫向外求》《气冲斗牛》。匾额字体各异,神意饱满,绝非一人所写。
两鬓霜白的中年儒士带着一位青衫少年郎,在兵家那座气冲斗牛匾额下遇见了一位头戴帷帽的黑衣少女。
黑衣少女头戴帷帽,脸上覆盖了一层薄纱,隐约可见眼神锐利,英气十足。身材匀称,多一分丰腴,少一分瘦弱,腰间悬有长剑和狭刀。她一双手环胸,看着匾额上气冲斗牛四字骄傲十足。
赵繇一下子就呆住了,直愣愣地瞧着人家看,他从没见过世间有这么骄傲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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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静春轻微地咳嗽一声,算作提醒。
谁知赵繇丝毫没有注意,就好像世界中只剩下了目前人。
少年郎眼见美貌女子心生慕艾,情有可原,只是一直盯着看就有违儒家非礼勿视非礼勿言的规矩了,尤其是赵繇还是儒家门生。
齐静春轻拍赵繇肩膀,微笑着道:《赵繇,你该回去了。回家把《子渊》篇抄二十遍。》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回过神的少年涨红了脸,低下头有些嗫喏。他点点头,恭声道:《清楚了先生,学生告退。》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抬头看着匾额的黑衣少女好像全然没有察觉,只是右手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指。
齐静春缓步靠近,温和笑着道:《姑娘,可是姓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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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少女皱着眉头,瞥向身旁,故意粗着嗓子回应道:《有事?》
齐先生微笑着道:《我既然发问,自是有要事相求。》
少女眼神更加锐利,故作不耐道:《有关系如何,没关系又如何?》
中年儒士始终没有因为少女的态度着恼,依旧笑容温和道:《姑娘不必惶恐,我并无恶意。只是受人所托。》
《受人所托?》黑衣少女帷帽下的眉头皱得更紧,右手重新按住了刀柄,《谁?》
齐静春依旧面带微笑,目光却如春风化雨般穿透了那层薄纱,《姑娘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打赢我,我才告诉你。》
话音未落,少女腰间狭刀已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齐静春轻轻摇头,叹息声还未全然落下,少女便已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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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眨眼功夫,少女持刀握剑当头劈下,那锋刃划破空气的轨迹如同两道光芒璀璨的弧月。
刀剑临身,齐静春青衫微拂,如同被春风吹动。他既未闪避,也没格挡,依旧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只是,刀刃剑尖在距离齐静春一尺距离时,便再也无法前进半分。仿佛有一堵无形之墙。少女凌厉无匹的剑气撞在上面,只激起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便如泥牛入海,消散无踪。
少女帷帽下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信邪的少女再次出招,以长剑蓄力刺出,还是同样的下场。
两鬓霜白的中年儒士爽朗一笑,《坐镇此方天地,哪怕是有十位陆地神仙联手破阵依旧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的下场,更何况是你。》
少女面不改色,闭上双眼。
齐静春眼中笑意更盛,似是欣赏,又似是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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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所料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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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儒士出现在少女面前,在她出招的那一瞬,仿佛早有预料般地夺走了长剑和狭刀。
少女面露疑惑与不解,不清楚对方为何会如此熟悉这些招式,甚至她还沦落到被人空手夺白刃的地步。
《好剑术,好杀气。》齐静春由衷赞叹,语气依旧温和,信手一甩,长剑狭刀依次归鞘,《剑气凝而不散,剑意直指本源,已有大家风范。》
少女目光灼灼,不再徒劳出手。
温文尔雅的中年儒士一手负后,一手虚握拳头,放于身前腹部,微笑道:《在下齐静春,文圣门下弟子,也是宁秋的师兄。》
《齐静春……》少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样东西名字,好像在回忆何,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帷帽猛地抬起,《你就是那个坐镇这里的……圣人?》
《圣人不敢当,只是在此地教书的某个先生罢了。》齐静春温和地笑了笑,摆手道。
少女抱拳行礼,带着些许好奇道:《我确实姓宁,就是你要找的人。他还曾说过什么?》
齐静春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失笑着道:《除了相互问候外,只是嘱托我如果遇见你让我多照看你几分,再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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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音虽依旧刻意压低,却少了几分伪装,多了几分属于少女的清越与执拗。
宁姚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咬着牙低声念出那个名字:"宁秋......"
黑衣少女迟疑了一下,好像在权衡什么,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上前一步,笑追问道:《齐先生。长剑秋水可曾在你手中?》
齐静春眼神微动,点头道:《确有此事。那是宁秋早年间用过的佩剑,剑身如秋水,澄澈明净,虽非神兵,却最是契合他当时温养心性的路子。后来不知何原因,他像是遗忘了这把剑,就从来都留存在我手中。临走时只留下一句话,说是若遇有缘人,或可赠之。你是作何知道的?》
宁姚抬起头,目光透过薄纱,直视齐静春,语气带着罕见的几乎算得上是《请求》的意味:《那把剑能给我吗?》
中年儒士眼神有些微妙,但还是一挥袖子,一把样式古朴的连鞘长剑凭空出现在手中。
齐静春一双手横握剑身,递给宁姚,笑道:《宁姑娘既是宁秋的晚辈,那此剑就交还给你。想来宁师弟也不会多说何。》
宁姚接过那柄长剑,紧握剑柄徐徐抽出一截剑身。剑刃出鞘的刹那带有一声清越龙吟。剑身清亮如水,澄澈透亮,靠近剑柄处的剑身铭文秋水二字。
刚才还有些冷漠的少女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变得有些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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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静春眼神越发怪异,只是面上不显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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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秋一本正经地捧着签筒,只是略微颤抖的一双手很难让人忽视。
头戴莲花冠的青春道士有些咂舌,笑着道:《宁老弟,有何好怕的?但是是个小姑娘而已。》
宁秋翻了个白眼,冷笑着道:《你不说我还忘了,我师兄都给了见面礼。凭咱俩这关系,身份高到天上去的陆掌教不得重重表示表示?》
陆沉原本看笑话的脸陡然一僵,扭头看天,《这天真蓝啊。》
宁秋一把抓住陆沉衣袖,《陆掌教可别转移话题。》
陆沉苦着一张脸,《小道哪有神兵利器,修行此外可别无长物。》
贫道自认为已然够厚脸皮了,没想到昔年青涩腼腆的书生现在青出于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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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宁秋冷笑着道:《陆掌教,我记起你在可是在玉枢城建了一所书斋,名字叫什么来着?》
能让眼界极高的陆掌教称呼一句品秩不错,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陆沉使劲咳嗽打断宁秋的揭短,忙堆笑道:《小道刚想起来,我那处好像还有一件品秩不错的法袍。既然你师兄拿出了一把剑,好事成双,小道就赠予一件法袍吧。》
陆沉叹了口气,一只手伸进袖子磨磨蹭蹭摸索了半天。
宁秋微笑着道:《陆掌教,痛快点,赠礼就大大方方的,何必如此计较。》
陆沉翻了个白眼,感情不是送你家的东西。
青春道士摸索了半天从袖中摸出一只方方正正的紫檀木匣,放在桌子上,推向宁秋。
宁秋也不含糊,打开木匣,露出一件紫色法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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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轻推头顶莲花冠,洋洋得意道:《法袍名为天蜕,由委蛇蛇皮炼化而成,穿戴在身不仅能自然汲取灵气,还能演化出数道分身,不管是参与斗法还是阻挡伤害都极为不俗,可以说是小道我压箱底的藏品了。》
宁秋轻拍手掌,《了不起,了不起,那我就代人多谢陆道长赠礼了。》
陆沉脸黑得厉害,气冲冲地转头望向一旁,眼不见为净。
青年收起木匣,和桌子上的莲花冠一并收入袖中,重新取出一根黑木簪子束发。
俄而一阵微风起,带动头顶簌簌作响。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陆沉略一挑眉,《你来此注视着小道这么久了,不打算花五个铜板抽一签?》
宁秋轻轻抖袖,学着陆沉的样子笑呵呵道:《小道穷啊,坑蒙拐骗的手段就别朝我身上使了。》
《再说陆掌教一签不是三文财物吗?就这么确信我会抽到那一支上上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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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正襟危坐,两只袖子端端正正垂落在桌沿,微笑着道:《心诚则灵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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