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骗子卷款潜逃 众股民血本无归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炯回到翠春园,尚未脱去商团的制服,任炳祺就兴冲冲地追进来:《嘿,师叔,今朝哪能介早就赶了回来了呢?》
《正要去寻你哩!》
《啥事体?》
《股市如何?》
《刚从众业公所回来,奶奶个熊,今朝算是开眼界了!》
《讲。》
《伍挺举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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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了?》陈炯震惊,《哪能个疯哩?》
《他跑到众业公所里大喊大叫,说洋人的股票是骗局,让股民们甭买股票,被印度阿三掼出去了。》
陈炯心里一揪:《伍兄他⋯⋯怎么样?》
《要不是傅晓迪,印度阿三肯定揍死他!》
《他哪儿去了?》
《不晓得哩!我跟出去,见他推开姓傅的,摇摇晃晃地走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真汉子也!》陈炯由衷赞出一句,急切道,《快,带上所有股票,包括兄弟们的,跟我去公所!》
《做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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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股!》
《啥?》任炳祺目光大睁,《此日大涨毛十两,过二百三了!》
陈炯白他一眼:《快!》
任炳祺前脚迈出抛股,陈炯后脚出门,径直奔向清虚观,直接对守值道士说有急事求见大小姐。陈炯之前与任炳祺来此见过几次大小姐,道士显然知他是谁了,遂安排他在后殿的大树下面歇了。
陈炯歇有半个时辰,道士过来,引他来到一处偏院,走进一间雅室,果见葛荔一身大小姐装饰,盘腿坐在蒲团上。
陈炯进前一步,拱手:《陈炯拜见大小姐!》
《说吧,陈炯,何事儿?》葛荔二目微闭,似乎根本没有在意他。
《此日上午,陈炯做下一件大事,特来禀报大小姐,请大小姐向师太报喜!》陈炯盯住她,目露得意之色。
《是枪杀丁大人的事吧?》葛荔语气平淡,显然已然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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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我向他连开三枪,枪枪命中!》
《说说,你怎么会向他开枪?》葛荔目光睁开,射出两道光亮。
陈炯怔了,吸一口气,盯住她:《大小姐?》
《说呀!》葛荔咬在这事儿上了。
《只因他是鞑虏的邮传部大臣,罪该万死!》
《好吧,》大小姐似也觉得问得不对,换了语气,《姓丁的为什么去商会,你作何得知这个信息,怎么杀他的,说说过程!》
陈炯略略一顿,将橡皮股票的真相及刺杀丁大人的过程,备细讲了,只瞒过了挺举的反应。
《你还没有讲出你是怎么晓得姓丁的要去商务总会呢。》葛荔盯住他。
《是我判断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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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葛荔不依不饶。
《我⋯⋯》陈炯牙关微咬,《我派人跟踪伍挺举了!》
《这就是了!》显然,葛荔要的正是这样东西,《你与伍挺举既是好友,作何会还要跟踪他?》
《因为我⋯⋯我告诉了他橡皮股的真相,他⋯⋯他去了丁大人府,然后又⋯⋯又去商会,我因此推出来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伍挺举为什么要去丁大人府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要将橡皮股的真相告诉丁大人,让丁大人出面遏止橡皮股可能带来的灾难!》
《这是好事体,你为何⋯⋯》联想到伍挺举这些日来的所有努力就这样成为泡影,葛荔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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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大清朝是好事体,对革命却是坏事体!》陈炯握紧拳头,《陈炯不能坐视丁大人⋯⋯》
《够了!》葛荔脸色变了,截住他,嗓音冷酷,《你走吧!》
《大小姐?》陈炯怔了。
葛荔起身,远远绕开陈炯,大步走向门外。
《大小姐⋯⋯》
《你让我恶心!》大小姐送赶了回来一句,咚咚走远。
然而,葛荔并没有走远。她走到大门口,转身钻进门房,透过窗子注视着陈炯不无失落地走出观门,走向大街,复钻出来,依旧拐回方才的那偏院,推开她听陈炯禀事的隔壁房门。
内中端坐的是申老爷子与苍柱。
毫无疑问,方才她与陈炯的对话,老爷子与苍柱全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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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荔叫出一声《老阿公》,便扑他怀里哭起来。
申老爷子轻轻拍着她,好半天,没有说话。
葛荔哭有一时,猛地联想到何,挣脱出来,拔腿就走。
《小荔子,你是去找那小子吗?》老爷子的声音追上来。
《是哩!》葛荔的声音已在小院外面。
申老爷子苦笑一下,重重地发出一声长叹:《唉!》
《五叔?》苍柱小声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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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看来,党人也是难成大事啊!》申老爷子闭上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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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叔,陈炯不足以代表党人,我观⋯⋯》
《天国教训让老朽看明白一个理儿,》申老爷子略略扬手,打断苍柱,《任他什么会,不将天下苍生放在心上,都不足以成就大事!》望向他,《说说股票的事!》
《禀五叔,股票全部卖出了,获利超过十倍,计银一百二十三万两,统统存入汇丰银行!》
《唉,》申老爷子又叹一声,《不知多少人家会为这些银子倾家荡产啊!》
屋子死一般沉静。
不知过有多久,苍柱出声:《如何使用这些银子,五叔可有打算?》
《本打算托付给陈炯的,唉,先放那儿吧。》
天使花园里,孩子们分成两拨,一拨跟从老盲人学习弹唱,另一拨跟从阿弥公学习绘画。
挺举从外面赶了回来,不无痛苦地盯住麦嘉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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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嘉丽不无关切地走过来,小声追问道:《伍,你不开心了?》
挺举猛地发作,扑过去,用力扳住麦嘉丽的双肩,死死扭住她,两眼冒火,状如癫疯。
麦嘉丽吓傻了:《伍,伍⋯⋯What a
e you doi
g?(你要干何?)》
挺举几乎是吼:《讲,你爸爸他⋯⋯究竟想做什么?》
凡是听得见、看得见的孩子均被他的忽然举动和巨大吼声惊动了,纷纷望过来。阿弥公也是一怔,转头看过来。
麦嘉丽带着哭腔:《伍,我⋯⋯我爸爸他怎⋯⋯作何了?》
挺举松开她,两手捂脸,不无痛苦地蹲在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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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嘉丽也蹲下来:《伍,伍,你说呀,我爸爸他⋯⋯他作何了?》
挺举咬紧嘴唇,面孔扭曲,呼哧呼哧大喘粗气。
阿弥公走过来,拿手掌心抚摸挺举的顶门,不住念叨《南无阿弥陀佛》。
挺举渐渐冷静下来。
望着披头散发、一脸潮红、扶着门框气喘吁吁的女儿,麦基夫人一脸吃惊:《Ca
麦嘉丽不再询问,忽地起身,飞也似的跑出大门,如旋风般沿着马路一路狂奔,卷进位于霞飞路的豪宅里。
i?(嘉丽?)》
麦嘉丽喘几口气,逼视她:《Mommy, Daddy must have do
e somet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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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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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What has he do
e?(妈妈,爸爸一定做错什么了。他都做了些什么呢?)》
《You
Daddy has 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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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hy do you say so?(你爸爸做错何了?奇怪,你为何这么说?)》
麦基丽哭了:《Tell me, Mommy!(告诉我,妈妈!)》
麦基夫人抱住她,抚摸她的额头:《You a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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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昏头了。你是不是不舒服?看起来不像发烧呀!)》
麦嘉丽大声哭叫:《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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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zy. Just tell me, Mommy!(我没有昏头。告诉我,妈妈!)》
《He has 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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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he is too busy to see 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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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y. 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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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t. (他没有做错事。他向来都在做生意,做得不错。你清楚,我们的生意很好,只是他太忙了,忙得近来见不到他人。他需要休息。)》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继续阅读下文
《He must be w
o
g, I k
ow it.(他一定错了,我清楚的。)》
《Ca
i, why do you say so? You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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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the
. He is a good 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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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e loves God. He has a deep faith i
God, just like you a
d Mommy.(嘉丽,你为何这么说?你了解你的父亲。他是个好人。他爱上帝,他沉沉地信仰上帝,就像你和妈妈一样。)》
麦嘉丽哭道:《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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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ause of Daddy!(伍先生正在痛苦,根源就是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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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基夫人想了一会儿,轻微地拍她:《D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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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t God;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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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t Daddy. He's a good 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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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w.(亲爱的,相信上帝,相信妈妈,相信爸爸。他是个好人,不是吗?你知道的,他从来不做错事。)》
麦嘉丽一脸茫然,但依旧《嗯》出一声。
麦基到家时已近午夜。他扭亮电灯,轻轻踏上楼梯,推开卧室的房门。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麦基夫人扭亮床头灯:《D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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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 so late?(亲爱的,这么晚你才回来?)》
麦基脱下衣服,坐到床沿:《Yes.(嗯。)》
麦基夫人盯住他的脸看了一会儿:《You look pale. What's matte
?(你面色不好。怎么回事?)》
麦基紧握她的手:《D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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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goes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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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We must leave!(出事了。我们必须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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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g?(离开?何时?去哪儿?出什么错了?)》
《We have a little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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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s. We must leave S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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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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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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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I two days late
.(生意上出了点小麻烦。我们必须转身离去上海,前往印度,也许去美国。你与嘉丽先走,我两天后走。)》
麦基夫人大是震惊:《What's the t
ouble, you must tell me!(什么麻烦,你务必告诉我!)》
《T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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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橡皮股。美国**近日限制橡胶进口数量,造成伦敦市场橡胶价格暴跌。倘若消息传到此地,我们的所有股票都将成为废纸。)》
麦基夫人面色惨白。
《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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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 I have blocked off all the cha
els of the b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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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the C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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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at least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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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two, a
d you must leave to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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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I have to sell out all t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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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不要担心。我已封锁关于这一消息的所有通道,中国人在三日之内何也不会清楚的。我已买好你们两人的船票,你们明晚必须转身离去。我必须卖掉所有股票。)》
麦基夫人长叹一声,喃声:《Oh, Ca
i, Mommy is so
y to you. (唉,嘉丽,妈妈见谅你了。)》
《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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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见谅何?)》
《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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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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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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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u feels quite u
happy. (下午嘉丽回来,告诉我,你一定做下错事了,只因伍先生很不快乐。)》
《Well(唉),》 麦基长叹道,《the lad is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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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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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w she must go. Do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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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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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那小伙子真是个天才,可惜我们不能得他为婿。告诉嘉丽,明天她务必走。不要告诉她真相。你就说,我们在非洲建了一个新的花园,很大某个,那儿需要她。)》
麦基夫人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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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起,天色刚亮,麦嘉丽就从天使花园跑赶了回来,对麦基夫人道:《Mommy, ca
you give me some mo
ey?(妈妈,能给我几分财物吗?)》
麦基夫人拿出一张汇丰支票:《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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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拿去。)》
《My God,(天哪,)》 麦嘉丽扫一眼,惊叫道,《10000 lia
g of silve
! Mommy, why do you give me so much 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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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y?(是一万两。妈妈,为何给我这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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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ddy said that he had established 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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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 (你爸说,他在非洲新办某个更大的孤儿院,有三百多个孤儿,一切刚开始,没人手,想让咱娘俩先过去照料。刚好有条船,夜间就走,票已买好。我们此去,估计一时三刻回不来,你把这点财物留给伍,让他暂先照料孤儿院。)》
《OK,(太好了,)》麦嘉丽兴奋道,《I'll go fo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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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w.(我这就去找伍。)》
当麦嘉丽如风般旋进茂平谷行,将整整一万两银子的银行支票递过来时,挺举蒙了。
《你⋯⋯这是⋯⋯》挺举看看她,又望向她手中的银行支票。
《亲爱的,》麦嘉丽一脸兴奋,《我与妈咪晚上要去印度了,爸爸在非洲新办了某个天使花园,有三百多个小天使,要我立马过去!》
《非洲?天使花园?三百多个小天使?》挺举盯住她,半是自问,半是问她,《这么大的事体,哪能没听你讲起过呢?》
《我也不清楚,》麦嘉丽耸下肩,一脸懵懂,《是妈咪一大早告诉我的。我想向妈咪要点儿财物,妈咪给了我一万两,要我交给你照顾这儿的天使,说是爸爸要我与妈咪去非洲,那儿有个更大的天使花园。爸爸已然把船票买好了。》
挺举审视支票,似乎里面隐藏了重大的秘密。
《伍,》麦嘉丽凝视他,二目含情,《我要走了,我必须告诉你,我爱你。我麦克麦克爱你。你务必等着我,等我两个月,不,有可能是半年,我就会赶了回来,我一定赶了回来,我要向你求婚!》
挺举陡然间意识到什么,脸色煞白,拿支票的手剧烈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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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麦嘉丽瞧见了他的表情,一脸关切,《你作何了?是舍不得我吗?我也是,我不想转身离去你!我真的不想!伍,我爱你,我⋯⋯》眼中泪出,靠近他,做出拥抱的姿势。
挺举猛地转身,飞一般跑出院子。
望着他的背影,麦嘉丽两手捂脸,呜呜呜呜大哭起来。
挺举一口气跑到茂升财物庄,旋风般卷进总理室。
俊逸不在。
挺举推开老潘的房门,嗓音急切:《潘叔,快,快,股票立马崩盘,快点儿通知柜台,停止抵押股票,卖掉所有股票!》
《这⋯⋯》老潘一脸惊诧,盯住他看。
《不要这那了,潘叔,快点儿通知,否则,来不及了!》
《卖⋯⋯卖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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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统卖掉!》
《怎么会?》
《麦基要逃!》
《挺举呀,》老潘盯住他,审视好一会儿,微微摇头,《不是潘叔不听你的,是潘叔当不了这个家呀。你与晓迪,一个反对,某个热衷,一直闹腾,让我去听哪某个?思来想去,我只听某个人,就是老爷。这辰光老爷不在,我不能下这样东西通知!》
《潘叔,再不抛,一切就都晚了啊!》挺举带着哭腔,《快,告诉我,鲁叔在哪儿?》
《不晓得,》老潘摇头,《老爷一大早就来打个卯,想是到众业公所看行情去了!》
挺举冲下楼,跑出大门,正要赶往众业公所,望见顺安兴冲冲地跳下一辆黄包车。
挺举冲他大叫:《顺安,顺安!》
乍一下听到《顺安》二字,顺安惊出一身冷汗,抬头见是挺举,大急,飞跑过来,连跺几脚,压低声音责怪:《阿哥呀,你⋯⋯你哪能又忘记哩?我是晓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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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举顾不上理论这样东西:《快抛股票!麦基要逃!》
《逃?》顺安震惊,《你哪能晓得哩?》
挺举在他耳边低语一阵,顺安长吸一口气,面色冷凝。
《快抛吧,顺⋯⋯晓迪,再不抛,一切就都晚了!》
顺安沉思一阵,坚定摇头:《阿哥,你甭再疑神疑鬼了。我刚从公所回来,你讲的这事体,根本不可能,洋人都在排队买股票呢!》
挺举急了,一把揪住他衣领,从牙缝里挤出:《傅晓迪,我这已把底细全都讲给你了,你却不抛,出事体了,你敢负责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顺安用力推开他,喘几口气:《你⋯⋯你想勒死我哩!》又喘几口,缓下语气,《阿哥呀,我们股票介多,要抛也得一步一步来。这辰光忽然抛盘,势必引发市场骚乱,大盘不崩也让你弄崩了!再说,你晓得的,前日的事体,上海滩都在传说你哩。你这些话,讲出去没人会听!》
挺举似乎也从激动中惊醒,长叹一声:《唉,是哩!事体已到这步田地,我们抛给谁呢?抛给谁就是害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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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顺安笑了,《阿哥呀,事体未必介严重哩!我这就去众业公所,细细审看。倘若真如阿哥所说,我立马就抛!》
众业公所人头攒动。公所外面的大街上,报童们四处游走,高声宣唱着热点新闻:《看报看报,华森橡皮下周一开始再发红利,每股配发二十二两!》
陈炯远远地斜靠在一根电线杆上,手里拿着一份报,时不时地瞄一眼涌动的股民。
购买股票者你挤我拥,争着朝大门里挤,公所里调来更多阿三维持秩序,连租界巡警也出动了。
任炳祺从公所的大门里走出来,不无追悔地跺脚道:《他奶奶个熊,打昨儿开始,连涨二十八两,破二百五了!师叔呀,要是我们这辰光抛,多赚好几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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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炯哼出一声,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快步转身离去。
陈炯二人刚过马路,远远望到顺安跳下黄包车,飞跑过来。
陈炯停住步子,盯住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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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安打陈炯跟前走过,但并没有瞧见他。显然,他没心思看任何人,眼珠子只在排得长长的购股队伍上。
陈炯没有瞧见任何异样,轻叹一声,转身走了。
陈炯两眼眨也不眨地盯住顺安,注视着他进入大厅,追前几步,看着他走到写股票的牌子跟前,伸脖子看一会儿,就跑上楼梯。
顺安跑进他自己的贵宾室,讨来交易数据,目光落在华森橡皮的股格上。
单股的股值是二百四十八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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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安心头一凛,因他刚刚转身离去时,股值已达二百五十二两。顺安急看涨跌幅,这跌势是半个时辰前才开始的,由二百五十五到二百五十四到二百五十三再到二百五十,一路跌到二百四十八。
《奇怪,》顺安自语,《这个大厅里没有卖家,只有买家,股价哪能不向上跳哩?这儿只有某个解释,有人在甩卖!会是何人甩卖呢?难道真的是麦基?》
伍挺举的声音即刻在顺安的耳边嗡嗡震响:《快抛股票!麦基要逃⋯⋯傅晓迪,我这已把底细全都讲给你了,你却不抛,出事体了,你敢负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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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安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站。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某个洋女人走出华森公司专用的八号经纪室。顺安打个惊怔,悄悄跟踪洋女人,瞧见她闪进公所对面一幢大楼。
顺安急跟进去,四处找寻不见。
众业公所收市的锣声响起。买股票的人纷纷迈出公所。
一切如往常一样。
顺安躲在暗处等候。
天色昏黑。
楼上传来脚步声,麦基、史密斯、里查得、玛格丽特四人匆匆下楼,神色极是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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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安心里打一横,趁夜色悄悄跟踪。
四人迈出大楼,来到大街上。破天荒地竟然没有小车,四人各叫一辆黄包车,扬长而去。
顺安也叫了一辆,追踪里查得。
在一个偏静处,里查得下车。顺安细审,方知此处是华森公司大楼的后门。里查得正要进入,顺安现身,拦住他。
里查得震惊:《傅先生?》先自慌乱,《我有急事,再见了!》
顺安故意堆笑,牢牢扯住他的胳膊:《这都天黑了,能有啥事体?走走走,晓迪请你喝一杯,有大事体求教哩!》
里查得直盯顺安目光,忖出他已知情,眉头一动:《OK,我正有一桩大事体要对你讲。请随我来!》
二人进入公司,踏上二楼。
里查得打开某个房门:《你在这儿稍等,我办件事情,去去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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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顺安随口应道。
顺安见有开水,也有茶杯,便自己倒一杯,加进茶叶,正在品啜,进来两个印度阿三。顺安起身,笑脸相迎。二人走到他跟前,忽然将他拿住,用毛巾塞住嘴,一人一旁,架起他,七拐八拐,走到一处暗角,推进一间黑屋,锁上门。
里面传出顺安隐隐约约的嘶叫声和拍打声。
傍黑时分,鲁家大宅,俊逸哼着小曲从外面回来。
挺举、齐伯迎上。
俊逸瞧见二人脸色,大怔,急问二人:《出啥事体了?》
《麦基要逃!》挺举劈头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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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几日。麦小姐与她母亲已然乘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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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讲给你因由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讲了,麦基在非洲为她又建了某个天使花园,要她过去照料。》
俊逸吊起的心旋即放下,长出一口气。
《鲁叔,事体不是这样的!介大的事体,麦基断然不会事先不讲,却突然告诉她!此外,这段辰光,麦基的精力全在股票上,哪来闲心到非洲新办天使花园?他办天使花园,根本不是出于什么善心,纯粹是为哄他女儿开心!》
俊逸又想一会儿,笑了:《不能这么讲。你没女儿,不晓得的。麦基只有麦小姐某个女儿,自然当作宝贝。为哄宝贝开心,他什么都愿做的。至于忽然告诉她,也许是想给她某个惊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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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逸长吸一口气,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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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叔,》见俊逸有所动摇,挺举接过话茬,《物极必反。我遇到的那位看相前辈,他的卦没有不灵验的。两个月前,我曾为橡皮股求过两卦,近期是否卦,远期是泰卦。我不解,求他解卦,他的解是,否极泰来,泰极否生。近期否卦,本是下签,但来的却是泰,前些辰光股价一直暴涨,正应此卦。目前辰光,该是泰卦了。方才我去求见前辈,他不肯见我,只留下一句话,说我当初抽的泰签,这要应验了。前辈此说与麦小姐之走不无联系,鲁叔不可掉以轻心!》
俊逸陷入沉思。
有顷,俊逸抬头,苦笑一下:《挺举呀,你讲这些,都是臆测,尤其是算命看相,不足取信。倘若他算得准,早就发财了,何以还在街头摆摊呢。眼下华森涨势正盛,两日暴涨二十多两,其他股票无不跟涨,洋人不傻,怎能放着介大的福运不要?再说,华森已经公告又一次分配红利⋯⋯》
《鲁叔,你哪能执迷至此啊?华森暴涨,是只因配送红利!红利莫说是二十二两,即使二百二十两,不发到手上都是空的。一旦走人,我们哪儿寻去?》
《好吧。》俊逸不再坚持,《晓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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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举、俊逸、老潘三人快步进入大厅,搜寻一圈,仍然未见晓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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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逸不解道:《咦,一宵没见人,这辰光了作何还不来?》
老潘担心道:《不会出啥事体吧?》
俊逸笑了:《老潘呀,你太多心了。某个大小伙子,哪能出啥事体哩?》又手指标牌,《你看,开盘就涨一两多哩!》
《鲁叔,抛吧。能逃多少是多少!》挺举劝道。
《先看看再讲。》
就在此时,十几个洋人挤进来,排到前面,洋人窗口排起一队。
俊逸眉头一动:《老潘,你去看看,他们是抛还是购。》
老潘走过去,不一会儿回来,答复俊逸:《是购。》
俊逸长出一口气,抬头望见二楼一处厅廊上站着两个人,是麦基与里查得,正笑吟吟地隔着围栏向厅下张望。几个洋人站在他们旁边,嘀嘀咕咕,有说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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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橡皮股票发行以来,这是麦基首次在公开场所露面。
有人眼尖,指着他大叫:《快看,楼上那人就是麦基!》
股民欢呼。
麦基笑脸盈盈,频频扬手致意,扫到俊逸和挺举,向他们扬手,还特意走下来,热情握手。
挺举二目如炬,直射麦基。
麦基不敢与他对视,目光偏向俊逸,言语却是说给挺举听的:《非洲新开一家天使花园,嘉丽与她母亲前去打理一下。听她说,她把此地的天使花园托付于你,真是太麻烦你了!》
挺举逼视他:《密斯托麦基!》
麦基强作镇静:《请讲!》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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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浮油飞丝引油戈德?(Have you faith i
you
god?你信你的上帝吗?)》
《Yes.》麦基表情有点不自然。
《油必锤油戈德!油戈德拿爬凳油!(You bet
ay you
god. You
god
o pa
继续阅读下文
do
you! 你辜负了你的上帝。你的上帝不会原谅你!)》
麦基不敢再说话,低头佯装看手表。
俊逸、老潘没有全然听懂二人在说何,互望。
里查得赶忙解围,转向俊逸:《鲁先生,傅先生呢?我们有笔款子打算存进钱庄,昨日就在寻他。》
《是哩,我们也在寻他,不晓得他钻到哪儿去了。》
《啥辰光见到他,请鲁先生转告一声,请他立马找我,办理相关手续。》
《OK.》
麦基扬扬手,疾步走向门外:《我们要去银行,Bye-b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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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逸三人送出来,望着麦基的轿车离去。
俊逸转对挺举:《方才你们讲的啥事体,鲁叔听不懂哩!》
挺举长叹一声:《唉,鲁叔呀,快抛吧。再不抛,真就来不及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俊逸笑了:《看看看,你又来了!这情势,你不是亲眼瞧见了吗?人家还要把银子存进我们钱庄呢,哪儿有逃的意思?再说,你看,介许多洋人全在排队买股!》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鲁叔⋯⋯》
俊逸摆手止住:《挺举呀,股票的事体,到此为止,不必再讲了。前几天你祝叔捎信抛股,只怕也是你的主意。你看,就这几日,让你祝叔白白损失毛两万两。我晓得你是好心,可好心未必办出好事体。不讲这个了,讲讲商团吧,这几日没顾上去看,训练进展如何?》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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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举长叹一声:《鲁叔,该讲的,我都对你讲了。你实在不听,我⋯⋯走了!》
挺举转过身,脚步沉重地扬长而去。
俊逸看一眼老潘,老潘也看他。
《唉,》俊逸苦笑一下,摇头,《挺举一竿子撑到底,拐但是来了!》
老潘朝他努嘴,示意背后有人来。
俊逸回头,是石典法。
《鲁兄,》石典法笑容可掬,拱手,《我在到处寻你哩。赶到财物庄,他们告诉我你在这个地方,我又紧追过来!》
俊逸还礼:《石大人,您有急事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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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石典法长叹一声,《实在没想到,橡皮股能涨得如此之高,候来候去,眼睁睁地把这千年一遇的挣财物机会白白扔了。要是当初重重心,将那几百万两银子全部买成股票,保管能修建五个川汉铁路!》
《是哩。听说这股票要涨到一千两,现在买,也还来得及!》
《是呀,我也听人这么讲。此来寻你,就是这意思。我豁出去了,再买一百万两。不说别的,单是下周付息,就能白挣不少银子!》
俊逸压低声:《不瞒石大人,钱庄没现银了,大人的银子,全都让我押作股票了!》
《这⋯⋯如何是好?》
《甭急,我拿股票到汇丰银行向洋人押款。前些时,他们押给我三十万,还告诉我随时可来继续押款。呵呵呵,眼下不比过去,我们有的是股票,家大业大,不怕他们了。》
石典法笑了:《好,我们这就去。就这阵儿,怕是又涨几两呢。唉,现在我才清楚,什么叫作一寸光阴一寸金哪!》
从众业公所出来,麦基与里查得坐上轿车,沿外滩几条马路绕了一个大弯,停在麦基洋行的后院,由后门跨进洋行,径直走上三楼,进入麦基的总董室。
麦基一屁股坐在舒适的办公椅上,方才长长地嘘出一口气,不无感慨道:《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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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u is a ma
! A b
ave ma
, a
ighteous ma
! I ca
't sta
d his eyes!(伍先生是个男子汉。是个勇敢的人、正派的人。我无法正视他的目光!)》
《Me, too.(我也是。)》里查得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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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基拿出两张支票,签好,又拿出一张便笺,匆匆写就一封信,递给里查得:《O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e check to M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Wu, togethe
with the lette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 fo
his 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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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
a
d b
ave
y, a
d the othe
to M
. Fu.(一张并这封信交予伍先生,以表彰他的尊严与勇气,另一张支票就给傅先生吧。)》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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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u? Why do you give him?(傅先生?怎么会给他?)》
《Without him, the game would
ot be so much pe
fect!(没有他,这场游戏就不会如此完美了。)》
《OK.》
里查得拿上支票,叫上两个阿三,大步走向关押顺安的黑屋。
门一打开,顺安就如发疯般扑向里查得,但被两个阿三扭住。
顺安几乎是吼:《你⋯⋯你们要卷钱走人?》
《Yes. 》里查得语气揶揄,《你够聪明!傅先生,自相识以来,我们合作麦克愉快,我们总董麦克欣赏你,也麦克感谢你的支持。作为回报,总董请你接受这张支票。》说着,掏出一张汇丰支票,在他眼前晃晃,《但你尚须为此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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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安急问:《什么代价?》
《继续在此委屈两日!》里查得将支票塞进顺安口袋。
《多少钱?》
《十万两!》
顺安急叫:《才十万两!单是我那一千股,就值二十五万两!》
《哼,》里查得冷笑一声,《傅先生,你务必永远记住,你只有五千两。另外九万五千两,是麦总董的慷慨赏赐,你要感恩!》
《你⋯⋯》顺安气极。
《看来是嫌少喽?》里查得从他身上抽出支票。
顺安急了:《不⋯⋯不⋯⋯不嫌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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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里查得将已抽出的支票在他眼前又晃一下,《倘若不嫌少,那就表达感恩吧!至于如何表达,傅先生应该晓得吧?》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顺安略一思索,两眼闭上,膝盖一软,噗地跪下。
里查得将支票复塞进他的衣袋,《哈哈哈哈》长笑数声,出门而去。
两个阿三跟着出门,重新锁上房门。
顺安瘫倒地面。
俊逸带着石典法与老潘匆匆赶到汇丰银行贷款部,见是中国人,出来接待的是一个买办。
几句客套话过后,老潘从提包里取出一厚沓子华森橡皮的股票,码在柜面上:《劳驾了,我们要抵押现银一百万两!》
《抵押现银?》那买办扫一眼股票,一脸吃惊的样子,《我们早就停止股票抵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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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俊逸急了,《我哪能没有听说呢?何时停办的?》
《某个月前!》
俊逸、老潘互望一眼。
石典法着急地看向二人。
《那⋯⋯》老潘半是责怪地嘟哝,《你们也得通知一声才是!》
《登过报了呀,是你们没看!》
《登在哪儿了?》俊逸追问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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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买办从柜底下拿出一张旧报,嗓音冰冷:《一边儿看去!白长两只眼!》
老潘接过报纸,三人走到亮处,寻找半天,方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两行小字,是汇丰银行的一则启事,写的是不再办理以股票抵押贷款的公告。
俊逸仍不死心,拿上报纸走回柜台:《能否引见一下你们的大班?》
《白纸黑字全都写在上面了,见啥人也没用。》那买办冷冷回道。
《我行出具庄票。庄票也不能贷吗?》
《庄票是跟银子等值的,回去看看你的银库还有银子没,没有银子,空头庄票又有何用?》
《你⋯⋯》老潘怒了,《哪能蔑视我们的庄票?》
买办哂笑一声,望向别处。
老潘又要发作,俊逸扯扯他,三人怏怏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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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典法挠头纳闷:《贷不出款,该怎么办呢?》
俊逸咬下牙关,极其不舍道:《石大人,实在不行的话,我也舍出去了,把钱庄持有的股票折算给你一百万两!》
《哎呀呀,》石典法连连打拱,《不瞒鲁老板,典法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呀!》说着,眼珠子连转几下,《鲁老板呀,既然是折算,我们干脆多折算一点,成不?》
《大人想折算多少?》
石典法一咬牙关:《剩下的银子,统统折算!》
俊逸倒吸一口气:《这⋯⋯》
《俊逸呀,》石典法逼视过来,《我在你庄上存的是现银,我用现银买你的股票,公平交易,总该是行的吧?》
《是是是,》听到《现银》二字,俊逸不敢回嘴,连连点头,《大人讲得是,我们这就办去!不过,既然是现货折算,我们就得按市价了!》
《哈哈哈哈,》石典法朗笑数声,《公平交易,自然是按市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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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几人赶回茂升钱庄,俊逸陪同石典法在客堂里品茶。茶过三泡,老潘提着一只皮箱进入,大把头拿着算盘跟后。
老潘打开皮箱,里面是三捆扎得结实的橡皮股票。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石大人,》老潘一捆一捆地拿出股票,《这一捆是八千股华森橡皮股票,这一捆是六千股美安橡皮股票,这一捆是六千股乌海橡皮股票,按今日市价折算,共折合现银四百万零八千两,其中本金为四百万两,另八千两是息银,请石大人点验!》
《老潘呀,》俊逸望向老潘,《再拿十股华森橡皮,送给石大人做车马费。》
《好咧。》老潘咧嘴一笑,从袋中摸出一张股票,双手呈给石典法,《大人,这是十股华森股票,请笑纳!》
石典法接过,朝几人连连拱手:《谢谢诸位!》将皮箱盖上,《呵呵呵,典法相信你们,数量就不点了!你们忙,典法告辞!》
《大人还得画个押!》老潘将原始存单并购买股票的协议等五六张票据拿出来,递上笔、印泥。石典法一一签好,用章,再按上手印,办妥一应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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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逸望向客堂把头:《给石大人备车,安排数个可靠的人护送大人安全到家!》
客堂把头应一声,安排好车辆、人手,俊逸、老潘等拱手送走石典法,乐呵呵地回到总理室。
《老潘呀,》俊逸不无惬意地靠在软椅上,手指节轻敲桌面,《算给他也好。你不晓得,他的银子存在咱这庄里,我心里睡不踏实哩。这下清爽了,柜中股票剩多剩少,差不多就是我们的了。》
《是哩。》老潘附和道,《跟他理清爽是再好不过了。将他这笔巨款还清了,在汇丰、润丰源拆借的那点儿银子,就不算个账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是哩。老潘,你算算,我们旗下的所有股票,还能折算多少银子?》
老潘掏出一本册子,顺手取过挂在墙上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拨拉。俊逸歪着头看他打算盘,指节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和着老潘的算盘声。
《老爷,算出来了,》老潘将算盘推过来,《我们手头现有的各类原始股、发行股、抵押股,要是全部折现,当是这样东西数!》
《哦?》俊逸瞄一眼,惊得坐直身子,盯住算盘,《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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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哩。打总儿二千七百五十三万两!即使泰记把所有资产叠加起来,相信也不会超过这个数!只要变现,老爷当可稳坐上海滩第一把交椅!》
《呵呵呵,》俊逸咧嘴笑了,《我们多了,人家也多了。水涨船高嘛!》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我估算过,在这几家里,我们茂记买的原始股最多,承办的新股最多。无论是善义源还是润丰源,都是后来者,无论如何折腾,相信不会超过两千万两。》
《老潘呀,这次大战,当真是一波三折,惊心动魄啊。》
《是哩。》
《但是,钱虽不少,都是纸面上的。股票不同于庄票,不变现永远只是纸头。不瞒你讲,前日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从来都在思考挺举的话。挺举讲得是,凡事都得有个度,眼下确实该考虑变现了!晓迪呢?叫他过来!》
《这两天都没见到他。》老潘迟疑一下,《老爷,会不会出个啥事体?》
《应该不会吧!》俊逸笑了,《大男人家,还能出个啥事体?》略一思索,《晓迪不在也好。有他在,不定又会说出何话来。这样吧,你把股票清理一下,抛股的事体,你亲自操盘,大致保持在今朝这样东西价位上就成!介多股票,得悠着抛,抛得不动声色,一旦跌价,你这算盘里的数字就得打折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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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咧。》
老潘扭身,还没走出房门,楼下柜台便传来一阵喧嚣,正在排队办理兑换的人轰一声全跑出去。
二人正自惊愕,大把头飞跑过来,嗓音都变了:《老⋯⋯老爷,不⋯⋯不好了,众⋯⋯众业公所股⋯⋯股票崩⋯⋯崩盘,洋⋯⋯洋人跑⋯⋯跑了⋯⋯》
俊逸脸色唰地惨白,欲起身来,两腿却是软瘫。
老潘呆若木鸡。
挺举正在祝合义的总理室谈论股市,电话铃响起。
祝合义拾起话筒,听一会儿,便颓然地放下话筒。
挺举吃一惊,起身:《崩盘了?》
《是哩,》合义语调沙哑,《洋人逃了,股市崩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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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举冲出房门,奔下楼去。
茂升钱庄的大堂里,俊逸色如死灰,状若痴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石典法披头散发,跪在他的对面,那只他刚刚提走的装满股票的皮箱摆在面前。
老潘坐在他的对面,怔怔地盯住石典法。
石典法涕泪交流,不住磕头:《钱哪,财物哪,鲁老板呀,我的财物哪,求求你了,鲁老板,你⋯⋯你说话呀,你⋯⋯你要救我一命啊,鲁老板,你要还我的财物哪⋯⋯》
俊逸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犹如一座石像。
挺举站在入口处,喘着粗气望着二人。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石典法的哭泣声越来越低,直至变成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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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柜台忽然间吵嚷起来。
大把头飞跑进来,急道:《老爷,快,出事体了!》
《啥事体?》老潘弹起来。
《一下子涌来好多储户,嚷着要兑银子哩!》
老潘望向俊逸。
俊逸依旧如一段木头。
老潘长叹一声,朝大把头摆下手,二人走向前院。
俊逸徐徐起身。许是两腿依旧发软,刚迈一步,便打了个趔趄。挺举急上前一步,扶住他。
好戏还在后头
石典法猛醒过来,扑前一步,一把抱住鲁俊逸的腿,大声哭号:《鲁老板,你不能走哇,你⋯⋯你要归还我的财物哪,鲁老板⋯⋯》
鲁俊逸动弹不得,膝盖一软,就势跪下,总算放出悲声:《石⋯⋯大⋯⋯人⋯⋯哪⋯⋯》
挺举松开俊逸,走向前院柜台大厅。
柜台前面挤站着几十名储户,门外还不断有人跑进,加入他们。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所有储户无不手拿庄票,纷纷挤向柜台,叫嚷:《兑银,兑银,我们要兑现银⋯⋯》
柜台内没有伙计,某个时辰前仍在排着长队购股的小窗户全部关闭。
老潘与大把头站在廊道尽头,不敢进厅。
挺举走向大把头,悄声问道:《是什么存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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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大把头轻叹一声,《他们都是下层甬人哪,或帮洋人打杂,或做小本买卖,好不容易攒下数个财物,互相介绍,存在咱的庄上,好在年底时捎带回家。都是小财物,没法换股票,因而从来都存在庄里。眼前辰光,他们担心财物庄付不出现财物,急要兑现。》
有人瞧见老潘,直冲过来。
老潘脱不开,迎前几步,跨下廊道台阶,一脸苦相地摊开两手:《大家都是乡邻,我只能实话实说,库里暂时没有现银了,实在对不起,请大家暂先回去,待银子一到就通知诸位!》
众人爆闹起来。
人群中有人大叫:《快抢呀!再不抢啥也捞不到了!》
众甬人纷纷拥上。
老潘、大把头及数个职员纷纷后退,脸色无不惨白。
挺举迎上前去,扬手高喊:《诸位乡亲,诸位父老,我是伍挺举,茂升财物庄的襄理,我请大家冷静一下,有话慢慢讲!》
有人嚷道:《什么伍挺举?你算老几?叫鲁俊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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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附和:《是哩,我们不听废话,我们只要真金白银,兑财物!》
《兑财物,兑财物,我们只要兑钱!》叫喊越发混乱。
《诸位乡亲,》挺举声音不大,但神态威严,《听嗓音,大家都是甬人。既是甬人,身上流的就是甬人的血。甬人是不会落井下石的!甬人是讲规矩的,甬人是讲道理的,难道大家今朝连规矩、道理也不想讲了吗?》
众人被他震住,面面相觑。
《伍襄理,》一位长者走前几步,盯住伍挺举,《我们听你的。有何道理,你这讲吧!》
《诸位乡亲,》伍挺举语气诚恳,《我问过了,大家手里拿的都是小钱,也都是血汗钱。常言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茂升钱庄再不济,大家这点儿血汗财物也是还得起的。好事不在忙中起。今朝股票崩盘,大家心情都不好,尤其是鲁老爷,正难过呢。都是乡亲,都是甬人,将心比心,在下求请大家不要催逼。退一步说,倘若茂升财物庄真有个三长两短,还不起钱,大家可以把账记在我伍挺举头上。请大家相信我,此生此世,只要有一口气在,我伍挺举一定把财物归还你们!》
有人显然不买账,叫道:《姓伍的,你凭啥?这不是三百、五百两的事,介许多银两,就凭你,只怕十辈子也还不上!》
众储户附和:《是哩,你凭啥?》
挺举正自难堪,身后方却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凭我鲁俊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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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俊逸不知何时转过来,站在伍挺举身后。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俊逸。
俊逸跨前一步,走到挺举前面,神色威严地扫视众人。
《鲁老板,啥辰光兑现?哪能个兑现法?》为首储户大声追问道。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从今日起,朝后数三日,第四日晨时兑现。兑现时,钱款数量小者优先,由小及大,直到兑清为止。》
《要是兑不上呢?》
俊逸不无威严地扫他一眼,望向众人,一字一顿:《我鲁俊逸说话,可曾打过折扣?》
鲁宅闺院竹林边的凉亭里,碧瑶闷闷地坐着,久久地盯住自己的左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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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上,顺安送她的订亲翡镯在阳光下像个火圈。
秋红脸色惨白,如飞般跑进拱门,声音发颤:《小姐,小姐⋯⋯》
碧瑶抬头,狠狠盯她:《叫魂呀你!》
秋红上气不接下气:《不⋯⋯不好了,股⋯⋯股票崩⋯⋯崩⋯⋯崩盘了!》
碧瑶白她一眼:《我问你,傅晓迪寻到没?》
《小⋯⋯小姐,没⋯⋯没有寻到!》
碧瑶脸色变了:《白吃呀你!介大个人,你寻几天了,哪能还没寻到呢?》
《小⋯⋯小姐,崩⋯⋯崩盘了!》
《崩不崩盘关你啥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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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关我事体,关⋯⋯关小姐事体。听⋯⋯听人讲,老爷破⋯⋯破产了,小姐啥⋯⋯啥都没有了!》
《啥?》碧瑶目光大睁,忽地站起,《看我撕烂你这乌鸦嘴!我阿爸不会破产!我阿爸有的是财物!》
《是⋯⋯是真的,老爷是真的破⋯⋯破⋯⋯》
碧瑶又要发怒,忽然《嗷嗷》几声,急急捂住嘴,跑下亭子,蹲到竹林边,不住声地呕吐。
秋红赶过去捶背,急问:《小姐,你⋯⋯你这是哪儿不适宜了?》
碧瑶又吐几下:《恶⋯⋯恶心,就想吐!》
《想是着凉了,我叫郑姨过来看看!》说完,秋红撒腿跑去。
不一会儿,郑姨跟着秋红急跑进来。
碧瑶仍在呕吐,但显然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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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姨听她呕了一会儿,摸摸她的额头,转对秋红:《你去趟灶房,灶下烧着火哩,替我守着!》
秋红应一声,飞跑去了。
听她走远,郑姨小声追问道:《小姐,这个月你⋯⋯来红没?》
碧瑶脸色红了:《你问这做啥?》
《我想晓得小姐是为啥呕吐哩!》
碧瑶摇头。
郑姨长吸一口气:《小姐,郑姨不能瞒你,瞧你这样子,只怕是⋯⋯》打住话头。
《讲呀,啥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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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怕是有喜了!》
《有喜?》碧瑶不解,盯住她,《啥喜?》
《哎呀,》郑姨急了,《就是⋯⋯就是你害娃子了,你怕是怀上孩子哩!》
碧瑶脸色惨白。
《小姐?》
碧瑶忘了呕吐,猛然起身,撒开两腿,朝大门外面飞跑。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直到股市崩盘前夕,顺安仍被牢牢地关在麦基大厦的黑屋子里。在方才过去的两天里,整幢大楼静得出奇,但顺安仍可清晰地辨出楼梯上传来的足音。凭感觉,顺安断定它们来自麦基与里查得,因那些声音直达三楼,又从三楼下来,一连往返几次,显然是在搬运东西。最后一次嗓音直奔底楼,继而隐约传来轿车的启动声及驶离声。
顺安晓得那辆黑色轿车开向哪儿,也晓得候在码头上的是艘什么样的客轮。顺安后悔没有像师兄那样买个我起(watch手表),这样他就能断出他们离开的确切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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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事已至此,断出又能作何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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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车驶走,大楼里一片死寂。顺安昏昏沉沉,几番睡去,又几番被噩梦惊醒。
顺安不敢再睡,便坐在墙角处熬着。
顺安口渴得厉害。他在黑屋里已待三天,但感觉比三年还长。没有吃的,没有喝的,顺安感觉有火在喉咙里烧着。
房间里出奇地臭,是他自己拉的屎、撒的尿。
顺安突然感到某种深深的恐惧。麦基、里查得走了,阿三会不会忘了他?如果阿三再不来开门,他就不得不死在这儿!
就在此时,楼梯上隐约传来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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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安猛地睁眼,耳朵竖起。
没错,是脚步声,且声音冲他这边走来。
顺安心里打了个惊怔,也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掏出里查得给他的那张支票。
毫无疑问,到目前为止,这是他的一切了。
屋子里黑乎乎的,没有一丝儿光。
脚步就要响到入口处了。
顺安心底陡然一颤。天哪,阿三晓得这张支票。里查得交给他支票时,阿三就在跟前。倘若⋯⋯如何⋯⋯
顺安不敢再想下去,下意识地缩到墙角。
顺安忘记了渴,忘记了饿。顺安迅速脱下鞋子,将支票塞进去,然后又取出来,卷成一根棍,松下裤子,将支票插进肛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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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安刚刚提上裤子,门就开了。
是两个阿三。
两个阿三没有向他讨要支票,也没有搜他的身。许是因了冲天的臭气,他俩啐一口,其中一个阿三屏住呼吸,走到墙角,一把拎起他的衣领,像拎只死狗一样将他拖到门外。两个阿三一旁一个,将他架到楼梯口,架下楼梯,架出后门,掼到大街上。
两个阿三锁上后门,甩手去了。
大街上,阳光明媚。顺安的眼睛适应不了强烈的光线,便紧紧地闭着。
听到阿三越走越远,顺安压住扑扑通通的心跳,睁开眼,斜一下街道,不见一人,紧忙起身,顾不上饥与渴,撒腿就跑。
刚跑几步,顺安摔倒了。
顺安一步一步地爬。
顺安爬出小巷,爬到街道上,爬到一个卖茶蛋的摊贩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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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顺安从衣袋里掏出一块银元:《水,水⋯⋯》
摊贩没有水,递给他一碗豆浆。顺安一气喝下,又讨两杯并两只茶蛋,就豆浆吃下,又叫摊贩喊来一辆黄包车,直奔众业公所。
途中,顺安悄悄松开腰带,从**里抠出那张支票,细心展开,打眼审看,果是一张整整十万两的汇丰银行现银支票。
顺安从内心深处谢过麦基,将支票小心翼翼地装进贴身的口袋里。
前面就是众业公所,路却不通了,挡在面前的是几个路障,旁边站着两个巡捕。
顺安晓得街道为什么被拦住,便吩咐车夫拐向茂升财物庄。
傍黑时分,顺安一步一步地挪到了租住屋的门口。他太累了,他需要窝在自己的床上,美美实实地睡一大觉。
黄包车一路小跑地赶到老城,顺安在几十步外就望到茂升财物庄的大门前围满了疯狂的挤兑储户。顺安不敢过去,吩咐车夫拐到霞飞路,寻到一家苏州饭馆,在角落坐定。饿极的人吃不得硬物,顺安点了两碗馄饨,徐徐吃下,便伏在桌子上眯眼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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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安睡眼惺忪地爬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锁。
锁却不在。
顺安正自吃惊,灯亮了,门开了,一个影子直扑过来,将他抱住。
顺安魂飞魄散,巨大的冲力差点儿将他扑倒在地。
是鲁碧瑶。
《晓迪—》碧瑶兴奋得嗓音发颤。
顺安稳住身子,嘘出一口气,轻轻拍她几下,带她进屋,关上房门。
《晓迪,我总算寻到你了!》碧瑶紧紧搂住他,生怕他飞了似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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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儿,》顺安在椅子上坐下,松开她,盯住她,《你⋯⋯怎么进来的?》
《我寻到某个锁匠,说是钥匙丢了,让他开的。他还给我配了新钥匙呢!》碧瑶不无得意地拿出一把新钥匙,在他目前晃了一下。
《哦,》顺安吸了一口长气,指下楼梯,《到楼下水龙头上,给我弄杯水喝!》
碧瑶下楼,端上来一杯水。
顺安已经躺在床上,打起了呼噜。
《晓迪,晓迪!》碧瑶呆了,《快起来,水来了!》
顺安犹如死猪。
碧瑶摇他,晃他,拧他,无济于事,顺安的呼噜越来越响。
碧瑶动手脱他衣服,一件一件地挂到衣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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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安就如受人摆布的木偶。
碧瑶轻叹一声,为他盖上被子,自己也脱了,踏实地睡在他的近旁。
傍黑时分,茂升钱庄的偌大客堂里,石典法烂醉如泥,面前是两只摔碎的威士忌酒瓶。
齐伯招呼挺举将他架到长沙发上,寻到一块薄毯子盖住。
《唉,》俊逸看着挺举,声音哽咽,《挺举呀,是鲁叔错怪你了。鲁叔对不住你呀!》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鲁叔,》挺举劝道,《甭讲这些了。天无绝人之路,鲁叔一定要挺住啊!》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俊逸点头,转对大把头:《今朝来的这些储户,总共有多少银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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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万七千三百两!》
《介许多!》俊逸吸口冷气,望向老潘,《眼下急务是挤兑,尤其是这些零散储户。把所有店铺,包括钱庄,全部卖掉!》
《这⋯⋯》老潘迟疑一下。
《去吧。立马去寻买家!》俊逸起身,转对挺举,《挺举,走,跟我去趟商会。》
俊逸、挺举匆匆赶到商务总会,吃一大惊。两个月来几乎无人光顾的大厦里灯火通明,厅堂里黑压压地站着十几人,个个满面愁云。
站在中间的是祝合义,数个小财物庄老板跪在他面前,涕泪交流:《祝总理,祝总理,您要发发善心,救救我们大家啊!》
俊逸、挺举快步进入,看向众人。
《诸位同仁,快请起来,》祝合义忙不迭地某个某个拉起他们,《请大家不要这样,快快起来。只要润丰源、善义源不倒,天就塌不下来!》瞥到俊逸、挺举,便放下众人,走过去,悄声,《你俩来得好,查老爷子走了,你俩跟我去一趟!》
俊逸、挺举震惊,相视一眼,跟祝合义急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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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府一片缟素。
祝合义等在棺前磕过头,与查家上下人等悲哭一阵,锦莱起身,拉起他们。祝合义拿出三百两银子的汇丰支票,递给管家,让他写上三个人的礼单。
祝合义三人直入中堂,见老爷子已经入殓,查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都跪在棺前。
查锦莱谢过,安排管家招待俊逸与挺举,将合义拉到内室。
《前几天我还看望过老爷子,身体结实着呢,怎么说走就走了?》合义小声追问道。
《唉,》查锦莱长叹道,《家父身体本已好转,得知崩市噩耗,一口气没跟上,撒手走了。》
《这⋯⋯》
《合义呀,我这拉你到这儿,是想告诉你,润丰源空了,不得了呀。》查锦莱一脸急切。
《空了?》合义虽有预料,仍是震惊。
故事还在继续
《唉,》查锦莱复叹一声,《前些辰光,所有人都昏头了,包括我在内!》
《我晓得,》合义点头,《但有一个人没有昏头。》
《啥人?》
《伍挺举,就是跟着俊逸来的那小伙子。》
《哦?》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挺举看恍然大悟了,可惜没有一人听他。他多次寻我,要我采取措施挽救财物业,但市场疯了,没有办法控制。我带他来求老爷子出面,偏巧老爷子中风。我俩去见彭伟伦,老彭不听我们的。商会里只有我相信他,让俊逸把那两千股抛了。可抛也白抛,所有银子全都烂在俊逸的庄里,如若不然,倒是可以顾顾眼前的急。》
《家父屡次赞扬挺举,说他堪当大任,我口头诺诺,心中不以为然。这辰光看来,挺举真正是个大才。你叫他进来,我想见见他!》
合义叫进挺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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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锦莱盯住挺举,看有半晌,直奔主题:《遇到大事方见真才。听祝总理讲,这场灾难只有你提出预警,可惜大家未能听从。我也是,后悔莫及。如你所知,沪上财物业皆遭重创,润丰源也未幸免。我想请你出任润丰源的襄理,涉危救难,不知你肯屈就否?》
《承蒙查叔抬爱!》挺举拱手谢道,《鲁叔正在难中,晚辈是茂升财物庄襄理,一时半刻不好走开。待鲁叔的事体有个眉目,晚辈再来奉命。》
《这⋯⋯》查锦莱怔了一下,点头,《好吧,我和润丰源时刻候你!》
《锦莱兄,》合义接道,《无论如何,润丰源必须撑住。老爷子不在,你务必顶起来!》
《我尽力而为,但事体发展,由不得我啊!》
《向洋人银行贷款如何?》
《洋人银行是要抵押的。庄票信誉崩溃,润丰源也无物可押了!》
《庚子赔款有一部分存于润丰源,可否先用于救急?》
《庚子赔款是有两百万两,可⋯⋯介大个窟窿,这点儿钱远远不够呀!再说,这是朝廷专款,立马就到提交给洋人的辰光了,没有旨令,谁敢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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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疼先顾头,我俩这就去求道台!》
《合义呀,》查锦莱苦笑一下,《你看我家里这档子事儿,走得开吗?》
《好吧,》合义拱手,《我走一趟。锦莱兄也要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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