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朱珠问过那家饭店的大概位置后, 沈璁只客气地点头示意表示感谢，便挽着裴筱转身走在了前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因沈公馆就在霞飞路上，朱珠确定沈璁行找到那家饭店, 也毫不怀疑对方会像之前那样甩开长腿往前走，远远地把她甩在身后方, 任她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
只因不止沈璁身高腿长，就连一旁的裴筱都要比身材娇小的她高不少。
这一路上，她几次看见裴筱不动声色地拽了拽沈璁。
但很快她就发现，要跟上这两个人, 几乎不用费何力气。
三人不久来顺利进入了那家离三丽咖啡馆不远的中式饭店, 一路无言。
餐厅内一张靠窗的小方桌前，沈璁跟裴筱坐在一侧, 朱珠则坐在两人的对面；因为错过了正午的饭点, 大厅内基本已然没有什么客人了，寂静的空气里弥漫着诡异的窘迫。
大概连店里的伙计都嗅到了这股异样的味道, 几个人抱着菜单远远地看着，窃窃私语, 却迟迟没有谁愿意上前点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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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一路上，朱珠注视着走在自己前面不远处的两个人, 就从来都在想，抛开自己沈璁《未婚妻》的这一层身份不谈，她相信, 倘若只是在路边碰到素未谋面的沈璁和裴筱, 她一定会停下来多看两眼，最后在转身离去前会心一笑。
她喜欢文学, 喜欢电影, 不是追赶时髦, 喜欢新奇的事物，而是热爱美好的一切。
因为某些阴差阳错的纠葛，她已然很难再全然站到某个欣赏者的角度，去看待面前的这两个人；但就跟沈璁第一次见到她其实并不讨厌一样，她也不讨厌裴筱。
她没办法讨厌某个这么好看的人。
起先，她还以为沈璁把裴筱带来，是要给自己某个《下马威》，但无论是刚才的路上，还是进店坐下以后到现在，两人间除了之前的挽手，再也没有过别的，过分亲密的举动。
想起母亲和大嫂在面对她父兄近旁那些《莺莺燕燕》时的态度，她感觉自己也应该大气一点，这样才像父兄口中的《大家闺秀》。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也许这就是沈璁今天带裴筱来见自己的真正目的，让她适应往后都会向来都存在的，三个人的局面。
就算不是，她也打算接受这样的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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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父兄之前劝她时说过的那样，作为沈家这样手握庞大产业的家族里唯一的继承人，沈璁很难只属于某某个人；现在他在外面养着个男人，尽管说起来名声不好听，但起码男人不会生孩子，不会威胁到朱家的地位。
其实朱珠未必真的在意这些，但比起从小到大瞧见过的那些，几房人为了争产夺权，阴谋算计不断的豪门大族，她觉得以后自己人生中务必要面对的，除了《丈夫》以外的第三个人，如果就是裴筱，或许反而不会那么糟糕。
毕竟刚才的路上，是只因裴筱把人拉住，沈璁才会愿意放慢脚步等着她。
想通这些后，她很快像第一次见到沈璁时那样，落落大方地朝裴筱伸出一只手，微笑着道：《幸会，我叫朱珠。》
《珍珠的‘珠’。》
面对朱珠的主动示好，裴筱先是愣了两秒，在看到余光瞥见沈璁不动声色地坐直身体，似乎准备帮自己挡下来时，他抢在对方前面，也朝朱珠伸出了手。
《你好，朱珠；我、我叫裴筱。》
朱珠之前听人说过，沈璁养在府外的金丝雀是个混迹风月场中的《交际花》，下作低贱，只会搔首弄姿；但她多少也能感觉到，那些人与其说是讨好她，倒不如说是讨好朱家，才有意顺着她的立场说话。
她并不感觉裴筱直呼自己的大名会显得不礼貌，相反的，比起沈璁嘴里那句客气疏远的《朱小姐》，她反而更喜欢裴筱对自己的称呼，至少不至于显得那么不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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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筱……》轻声重复了一遍裴筱的名字后，她收回手笑着道：《这名字多好听啊，不像我的，土死了！》
《不如你以后叫我‘julia’吧。》
《不、不好意思……我……不太会洋文……》
裴筱默默垂眸，抱歉地笑笑，倒是一旁的沈璁有些坐不住了。
之前他一直认为朱珠只是个只因涉世未深，因此没什么主见，才会轻易被人洗脑的小丫头，应该不会像沈克山那群老东西那样，拐弯抹角地说些意有所指、阴阳怪气的话。
但注视着裴筱略显局促的表情，他又不得不怀疑朱珠是不是在有意《刁难》。
他坐直的身体已经贴近了桌沿，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就连一旁的裴筱都已然瞧出不对劲了，在桌下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还不断朝他打着眼色。
但坐在桌子对面的朱珠好像全无察觉，从来都大大咧咧地盯着裴筱，笑得愈发灿烂了。
沈璁瞧见的是裴筱那些许的局促，才会关心则乱；但朱珠大大咧咧惯了，根本没留意到这些，她只瞧见裴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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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垂眸，轻颦浅笑娇无奈。
周遭的一切都在这样东西瞬间黯然失色。
就在沈璁都要怀疑她是不是真的《阴谋》得逞了，才会笑得这么开心时，她突然轻声念道：《it was impossible to see more charm in beauty than in that of marguerite……》
裴筱自然听不懂这么一长串洋文是什么意思，更不会猜到，就像是安排好了似的，这一段刚好就是小仲马笔下对茶花女美貌的盛赞。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只发现沈璁闻言后竟然笑了，紧绷的身体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裴筱听不懂的，沈璁不久就恍然大悟了过来，他默默靠回椅背，挑了挑眉轻松道：《你不是理当很讨厌他吗？》
这一次朱珠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附和沈璁，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只是俏皮地盯着对方做了个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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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连餐厅的伙计都感觉到了桌边跌至冰点的气氛正在徐徐融化，在朱珠抬手招呼后，很快有人呈上了菜单。
朱珠大手一挥，把自己感兴趣的菜都点了一遍，因为也没有别的客人要招呼，饭菜不久就上了桌。
朱珠想象中对面的两个人互相夹菜，你侬我侬，全然把自己晾在一旁的画面并没有出现；相反的，有裴筱在，她喋喋不休的时候也终于不是窘迫的独角戏了。
裴筱尽管话也不多，但会不时点头微笑，礼貌地附和，至少不会像沈璁那样冷着一张脸，全然把她当空气。
小桌边凝重的低气压逐渐被正常的交谈声所取代，她本来就心大，见桌子上的气氛总算恢复了正常，肚子里的馋虫也被勾了出来，实实在在感觉到饿了。
《哇——》
直到最后一道大菜摆到面前，她看得目光都直了。
盘子里的烤鸭方才出炉，色泽油亮，被后厨的师傅用精湛的手艺片成了薄片，色香味俱全，看得人直流口水。
朱珠是地道的南方人，虽然出过国，但因为战乱，她还没有到北方去过；约莫是因为真饿着了，她总觉以前在餐桌上见过的烤鸭都没有目前这盘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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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兴冲冲地夹起一块才发现，桌子对面裴筱跟沈璁都没有动筷；再看看烤鸭边上配着的两小碟葱丝和蘸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了筷子，学着以前见过的样子，把鸭肉和葱丝都卷进了一张薄饼里。
《你们都是这样吃的，对吧？》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清楚沈璁不会搭理自己，眼神便不自觉地瞟向一旁的裴筱。
但裴筱的笑容却不太自然，犹豫着附和道：《应该……是吧……》
不是他不想配合，但在北平那几年，他穷得能吃上个白面馒头都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哪见过烤鸭。
后来好不容易熬出了头，成了名角，旁边的冯吟秋也盯得紧，从来不让他碰这些大油大腻的东西；直到师父过世，他不久就来了上海，还真向来没有吃过烤鸭。
《那就将就着吃吧！》
朱珠大喇喇地把手边的烤鸭喂进嘴，半边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也顾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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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后，她发现沈璁和裴筱还是一筷子也没动盘子里的鸭肉，仿佛已然听到沈璁在心里笑话自己没见识了，便索性又卷了两块鸭肉，分别放在两人面前的餐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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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沈璁总算有了点反应，明显有些不舒服地蹙了蹙眉。
朱珠瞬间感觉一阵委屈。
虽然之前沈璁和裴筱没有太过刻意的亲密举止，但沈璁也很自然地给裴筱夹过菜啊，为什么轮到她，沈璁就要表现得这么嫌弃？
方才缓和过来的气氛在两个人逐渐凝固的表情中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敏锐如裴筱，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这点微妙的变化。
见状，他抬手夹走了沈璁盘子里卷着鸭肉的薄饼，温柔地解释道：《你别理他，少爷病，不吃鸭子肉的。》
《……啊？》
朱珠有些愣住了。
她见过挑嘴的，近旁的少爷小姐们，身上多多少少也都有点娇惯出的毛病；但不吃鸭子肉也太罕见了，作何看都像是裴筱故意找出来安慰她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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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鸭子，鸡，鹅，鹌鹑，鸽子……》像是看出了朱珠的疑惑和心灰意冷，裴筱很快耐心地解释道：《反正这些长羽毛的，还有葱姜蒜，他都不吃。》
朱珠更疑惑了，忍不住问道：《怎么会啊？》
《我听喜伯说，好像是沈夫人小时候让大鹅追着撵过，可能是吓坏了吧，因此之后家里都是不吃家禽的。》裴筱一旁解释，一边扒开卷好的薄饼，开始一根根挑出里面的葱丝，《他也是从小都没见过这些东西，长大就不肯吃了。》
《啊……》
这理由让朱珠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既然做过《功课》，即便不清楚具体的情况，她也知道沈璁的生母出身的确是不太好的，所以才从来都被养在沈公馆外面；但她仍然没有想到，沈家的姨太太竟然会有这样的经历，毕竟，以她的成长环境，其实很难想象出被大鹅追着撵是一种何感受。
这让她一时失语。
看上去，她的确有试图去了解沈璁这个《未婚夫》，或者是《心上人》，但实际上，她感觉自己似乎真的只是像沈璁说的那样，完全不了解对方。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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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微地叹了口气，看见裴筱已然把薄饼里的葱丝挑得差不多了，规规整整地堆在面前的一张餐巾纸上，似乎一座小山一样。
《你也不吃葱啊？》她疑惑地追问道，看着裴筱，一脸抱歉。
作为朱家的老来得女，其实在之前她的确向来都备受宠爱，像大量被惯坏了的大小姐一样，向来都只需要考虑自己想要何；因为向来没有任何人表现出任何不满，因此在此日之前，她很少有询问旁人的习惯。
《见谅……》她抱歉地嘟了嘟嘴，《我之前应该问问你们，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不要紧的，这么多菜——》裴筱随和地笑笑，说着佯装嫌弃地瞥了沈璁一眼，《还能饿着他吗？》
《我也没有忌口，什么都可以吃的，只是他不喜欢——》
裴筱耐心地劝慰道，但说着说着却突然打住了话头。
其实他此日向来都有意不表现出跟沈璁的刻意亲密，一来，是不想把两个人的关系表现得似乎是在做一场戏，二来，毕竟是个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姑娘，他和沈璁两个大男人总不能好像要故意欺负人家似的。
他的确是没何忌口，毕竟就以他那个恶劣的成长环境来看，根本没有资格挑嘴，否则大概都难活着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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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但刚才不经意间的一句话，他怕朱珠会多想，以为他在故意显摆自己私下跟沈璁有多么亲密。
不过好在朱珠大大咧咧惯了，看样子好像也没发现何。
裴筱见状，把面前挑干净了葱丝的薄饼卷起来送进了嘴里，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好吃！》
《你一直都这样吗？》朱珠盯着裴筱，一脸茫然的表情，《他不吃的东西，你也不能吃……》
《倘若刚好很喜欢呢？那要作何办？》
《……嗯？》这次换裴筱被问住了。
其实沈璁并没有说过自己不吃的东西就不准他吃，但是以前在家里吃饭倒也的确没有出现过沈璁不喜欢的东西，因为他只会挖空心思跟喜伯打听沈璁喜欢吃何，然后全都端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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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他刚才把葱丝挑出来，也只是怕沈璁不喜欢有味道的东西，但朱珠说的问题，他的确向来都没有想过。
《我……吃何都行啊……不要紧的……》
《可是这样不会觉得自己很委屈吗？》朱珠忍不住刨根究底地追追问道：《怎么会要从来都迁就他喜欢吃什么，而不是让他迁就你呢？》
《或许只要试一次，他也会觉得很不错啊。》
看着朱珠瞪着那双单纯的大眼睛，认真地盯着自己，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裴筱却忽然笑了，偏头望向沈璁，眼波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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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他对我也很好啊。》
从头到尾，沈璁都好像某个局外人一样，沉默地坐在一边，但裴筱清楚，桌子底下，对方已经悄悄牵住了他的手。
《朱珠，你没有发现，此日已经这么久了，他都还没有抽过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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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之前裴筱向来没有跟沈璁说起的抽烟的问题，但就只因那晚在车里，他下意识的一个捂鼻子的小动作，沈璁就能在之后的日子里一直注意着，尽量不在他面前抽烟一样——
他也向来没有想过自己喜欢吃什么，能不能吃什么，只要瞧见沈璁吃得开心，他就会跟着开心。
这样算不算迁就，会不会委屈，甚至他全然都没有考虑过。
《没有谁跟谁生来就‘合适’。》他抬眸也同样认真地注视着朱珠，微笑着道：《两个人在一起，本来就是要互相迁就的。》
《咳咳——》
注视着朱珠若有所思的表情，饭桌上一直沉默的沈璁清了清嗓，刚准备开口，一旁裴筱忽然凑了过来。
《我出去帮你买杯咖啡吧？》裴筱压低嗓音道：《早上那杯看你也没作何喝。》
说完，他也没给沈璁反应的机会，冲朱珠点头示意就起身迈出了餐厅。
沈璁自然清楚，裴筱离开，是为了给自己留出说话的空间，不想让三个人窘迫，其实他今天带裴筱一起来，也不是为了要让三个人窘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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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裴筱很介意，因此才想要对方亲耳听到他拒绝朱珠，好打消所有顾虑，可作何会最尴尬的那一阵都熬过去了，裴筱却走了？
就在沈璁疑惑时，刚才还一脸困惑的朱珠倒是先开了口，《你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是。》
沈璁点点头，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朱珠就像之前一样，不久抢过了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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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果想跟我说何，行直接说啊，哪怕打个电话也行。》
《没有必要……》说着她回头看了眼裴筱离开的方向，才接着道：《你故意把人带来，就是想让我自惭形秽，然后知难而退？》
《可是我之前明明问过你，爱不爱他……》
《是，你之前是问过。》沈璁没有反驳，《但我当时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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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现在再告诉你，我爱他，你会相信吗？不会感觉只是某个借口吗？》
《朱小姐。》他正色道：《不管是订婚酒会，甚至日后的婚礼，只要你们决定了，仍然行按你们的安排，如期举行，但——》
《但你不会出现。》朱珠不久打断道：《对吗？》
在看到沈璁坦然地点了点后，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不服气，不甘心，穷追猛打，歇斯底里，而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不是她忽然就了解了沈璁，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而是在某某个瞬间，她似乎隐约瞧见了爱情了样子。
她相信，如果爱某个人，就不会出现在自己与另某个人的婚礼上。
《沈璁，你清楚吗，为了出来见你，我一大早光是挑衣服就花了好数个小时。》
她突然说出些不着边际的话，沈璁的表情都跟着紧张了起来。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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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说让我穿旗袍的。》她接着道：《但我没答应。》
因为清楚自己身材娇小，其实不太适合旗袍，她只想以更完美的形象出现在沈璁面前；但就像她没有在点菜前询问同桌的忌口一样，其实她很少有机会站在别人的角度上，去看待一个问题。
刚才在裴筱转身离去前，她就从来都在想，会不会她喜欢沈璁，就好像只是欣赏橱窗里一条名贵、精致，但不巧已然被人预定了的漂亮裙子，为了能够得到心爱的小裙子，她甚至不惜与人分享——
在需要妥协的地方，她做得那么自私，在最最需要自私的时候，她却偏偏选择了妥协。
跟裴筱和沈璁比起来，她这样东西这根本就不叫《爱情》。
起初她问沈璁，爱不爱那个人，就是不想成为别人爱情里的第三者。
那时候，沈璁没有回答。
现在，就算她愿意恬不知耻地去当那个小三，也已然来不及了。
看见沈璁望向裴筱时温柔的眼神，听见裴筱说出《互相迁就》时笃定的语气，她就知道，这两个人中间，已然没有一丝一毫供她呼吸的空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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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很多关于沈璁的传闻，但她不得不承认，沈璁让她亲眼瞧见这一手，的确很《高明》。
《不是你拒绝我，沈璁。》她抬起头来注视着沈璁，像第一次见面那样，落落大方，甜甜地笑着，《是我拒绝你。》
《你认真的？》沈璁惶恐地追问道。
《没有‘自惭形秽’，不是‘知难而退’，而是我朱珠也值得一个愿意‘迁就’我的男人。》朱珠自信地扬了扬下巴，《如果我也愿意‘迁就’他，就会找到爱情了。》
《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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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
沈璁犹豫着，很快被朱珠打断。
《但我不能退婚，之前跟你说过，我爹和大哥都不会答应的。》说着朱珠忽然倾身向前，《你能借我一笔财物吗？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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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我出国。》
沈璁闻言点点头，没有再说何，而是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来，大笔一挥，很快扯下一张，放在了朱珠面前。
《你……》朱珠看着面前的支票，瞪大了眼睛。
只因支票上，数目那一栏还空着，沈璁什么都没有填，只是签上了名字。
《我不会问你要去哪儿，只是三天后，我会安排客船送你到香港。》沈璁深沉道：《你可以在那处呆着，想好自己要去哪里，再拿支票到当地的花旗银行兑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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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珠闻言笑了，这么周到的人，无怪裴筱那样的大美人也会死心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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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行做朋友吗？》她笑着收下支票，《以后你和裴筱结婚的时候，一定要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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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等着抢‘新娘子’的捧花呢。》
《裴筱那么那么好看！便宜你了——》
《要不我再去学学服装设计吧？裴筱穿婚纱，肯定‘漂亮’死了！》
沈璁闻言也跟着笑了，但却没有办法像朱珠那样如释重负。
就这样把人送走，他也不清楚算不算避免了一场和沈克山之间的正面冲突；但他很清楚，就算这次的事行让他顺利过关，但只要沈玦的问题一天不解决，就难保不会有下一个珍珠，明珠，白玉珠……
想要让裴筱大方大方地穿上婚纱，做自己的《新娘》，又谈何容易。
一直到他起身送朱株离开，都没有再瞧见裴筱赶了回来；就在他慢慢开始担心时，门边保镖看到朱株走远，便一个劲朝他打着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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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他走上前去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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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您这边忙完了吗？》保镖礼貌地欠了欠身，《裴老板说他在车上等您。》
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外，沈璁老远就看见，裴筱尽管坐在车里，但却从来都伸长着脖子往车外望。
《怎么——》上车后，他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恶劣地调笑着道：《刚才向来都装大度，现在作何不装了？》
《不是你自己要走的吗？伸长个脖子望什么呢？》
《那我不能让人瞧出小气来啊！》裴筱娇嗔着白了沈璁一眼，但人早就老老实实地靠进了对方怀里，俏皮道：《其实我可‘小气’了，刚才在外面……》
说着他仰起脸来，偷偷亲了亲沈璁的脸颊。
《七爷，裴筱都听见了。》
裴筱点点头没有说话，但好像沈璁也没有打算让他说话，就把人按在后座上吻了透。
沈璁宠溺地捏了捏裴筱的下巴，《现在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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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在马斯南路二十七号的院门前停稳，裴筱便含嗔带怪的，几乎是把人推下了车，低头整理着自己被扯歪的领带，一张小脸都红透了。
被人推下来的沈璁倒也不恼，刚准备回身逗裴筱两句，就看见不远处喜伯正在院入口处张望着什么。
喜伯也是北方人，早年战乱，家里的亲人朋友死的死，散的散，他又不爱交际，平时很少出门，在奶娘去世后，他在上海除了沈璁和沈璁的数个心腹，就没有何熟人了。
沈璁起先还以为喜伯是在等自己，但转念一想，很快觉出不对味来。
他昨晚回不来，是在酒店打电话跟喜伯知会过的，就算喜伯真的忧虑，听到车子的声音迎出来，一般也不会跑到院外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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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车都停了，他也下来了，可喜伯似乎根本没发现似的，一直朝着另一个方向张望。
《喜伯。》他走上前去，从背后轻拍喜伯的肩膀。
《少爷？》喜伯回头来，一脸惊讶，很明显就是没有发现沈璁，《你怎么赶了回来这么早？裴老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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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车上。》沈璁顺着喜伯刚才的方向望去，却什么也没发现，不由地疑惑道：《这太阳这么大……你干嘛……》
《等人呢？》
《哦，没有。》喜伯摆摆手道：《这两天听门岗的说，总在门口瞧见要饭的，我就寻思着出来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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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道不好，哪里都有穷人不假，但在法租界，至少在马斯南路这样繁华的大马路上，是不会允许乞丐出现的；巡逻的警察看见了未必会管，但一定会把人抓走扔出法租界。
且不说喜伯说看见要饭的这事本来就不靠谱，单看他现在的样子，把沈璁晾在一边，一直有意无意地往街边望，就不像仅仅是想《接济一把》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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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少爷……回、回屋吧……》喜伯不自然地结巴道：《这太阳也挺大……秋老虎……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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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吧，回吧。》
喜伯自顾自念叨着，说完便回身往屋里走，但很明显心不在焉。
直到经过停在院门口的凯迪拉克，听见裴筱跟自己打招呼，他才回过神来往身后方瞧了一眼，发现沈璁根本就没跟上。
《作何了……》裴筱紧走两步把沈璁拽了回来，小声追问道：《你跟喜伯一个老人家还能置气呢？》
沈璁摇摇头没有说话，等大伙都进了屋，才趁着裴筱上楼换衣服的功夫，把喜伯拉到了一边。
《喜伯，你是不是清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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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真忧虑，就直接报警；要是不忍心，就跟保镖说一声，拿点钱把人打发了也行。》见喜伯注视着也不像撒谎，沈璁很快宽慰道：《这大太阳底下的，自己跑去守着干嘛？》
《我……我看见那人……模模糊糊的……》喜伯抬头看着沈璁，迟疑半天，又实在不会撒谎，最后还是忍不住诚实道：《瞧着有点像是……》
《大少爷。》
《其实我瞧得也不作何清楚，就那么远远的一眼……这么些年没见，其实我也不太记得大少爷的样子了……》
见沈璁面色一沉，喜伯连忙慌慌张张地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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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璁已经听不清对方之后在说些什么了，他只知道，喜伯口中的《大少爷》不会有别人，只可能是——
沈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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