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4章 黑水城 ━━
鸡鸣灯灭,敛服拿到手,几乎是都是在同一时间完成的,很难判断哪个先哪个后,《鹧鸪哨》把蒙在嘴上的黑布扯落,但见那些饥饿的野猫们,都趴在南宋女尸的身上乱抓乱咬,还有数只,在墓室另一端,争相嘶咬着先前撞死的野猫死体,《鹧鸪哨》看得暗暗心惊, 这些哪里象是猫,分明就是一群饿着肚子的厉鬼。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狗和猪饿急了都会吃死人肉,此时鸡鸣三遍,已经不会再发生尸变了,这古墓中的女尸,嘴中含着《定尸丸》,受到药物的克制,把尸毒都积存在尸体内部,没有向外扩散,因此女尸至今仍然保存完好,这些饿猫们吃了她的肉,肯定会中尸毒而死。
《鹧鸪哨》心中暗道如此也好,这具南宋的女尸,尸毒郁积,多亏《定尸丸》与《铜角金棺》压制住她,如果让她继续深埋古墓,迟早酿成大害,为祸一方,让这些该死的野猫把她吃个干净,最后同归于尽,倒也省去许到麻烦。
便《鹧鸪哨》把取到的敛服叠好,提了棺板上的马灯,从盗洞中钻了出去,此刻虽已鸡鸣,天色却仍然黑得厉害,《鹧鸪哨》趁黑把盗洞回填,将野猫以及古墓中的一切都封在里边,又把那半截无字石碑放回原位,再一看,没有一丝动过的痕迹。
这才回转《无苦寺》,见到了尘长老,把敛服奉上,将一夜中的经过原原本本的叙述一遍,最后对了尘长老开口道:《鸡鸣灯灭的同时,才把古尸的敛服拿到手中,已然无法分辨哪般在前,哪般在后,不敢断言没有破了行规,想必弟子无缘得吾师传授,日后如得不死,定再来聆听吾师禅理,弟子现下尚有要事在身,这便告辞了。》
了尘长老也曾在江湖上闯荡多年,曾是摸金校尉中出乎其类,拔呼起粹的顶尖人物,听《鹧鸪哨》这番话,如何不省得他的意思,想那《鹧鸪哨》也是倒斗行里数得着的人物,他这么说是以退为进。
了尘长老看着跪在地面的《鹧鸪哨》,这让了尘长老联想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几乎和现在的《鹧鸪哨》一模一样。
了尘长老自从听了《鹧鸪哨》做《搬山道人》的原由,便已打定主意,一者只因救人出苦海,乃是佛门宗旨,既然知道了扎格拉玛部落的秘密,便无袖手旁观的道理,再者是爱惜他身手了得,为人坦荡,并没有隐瞒灯灭鸡鸣与此同时才扒到敛服的细节,在这样东西人心不古的社会里,当真是难能可贵,自己这一身分金定穴的秘术,尽可传授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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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尘长老把《鹧鸪哨》从地面扶起来,对他开口道:《快快请起,尽管在鸡鸣灯灭之时,才摸得敛服,也并不算坏了摸金行规,祖师爷只是说鸡鸣灯灭之后才不可摸金,可没说过同时二字。》
《鹧鸪哨》闻听此言,心中不胜欢喜,纳头便拜,要行拜师之礼:《承蒙吾师不弃,收录门墙,实乃三生有幸,恩师在上,请受弟子三拜。》
了尘长老急忙拦住:《不必行此大礼,摸金校尉,自古以来便只有同行之说,从无师徒之承,不象那搬山卸岭,由师传徒,代代相传。凡是用摸金校尉的手段倒斗,遵守摸金校尉的行规,便算是同行,老纳传你这些秘术,那是咱们二人的缘分,但也只是与你有同门之宜,没有师傅之名份。》
《鹧鸪哨》虽然受到了尘长老的阻拦,仍然坚持行了大礼,随后垂手肃立,听候了尘长老教诲,了尘长老对《鹧鸪哨》这次倒斗摸得敛服的经过甚为满意,稍后要把那南宋女尸的敛服焚化了,念几编往生咒,令尸变者往生极乐。
了尘长老只是觉得《鹧鸪哨》一脚踢死野猫做得狠了些,不管怎么说这事做的绝了点,便对《鹧鸪哨》大谈佛理,劝他以后凡是与人动手,都尽量给对方留条活路,别把事情做到赶尽杀绝,这样做也是给自己积些阴福。
《鹧鸪哨》对了尘长老极为尊敬,只是感觉了尘长老出家以后变得有些婆婆妈妈,弄死只猫也值得这么小题大做,《鹧鸪哨》对此颇不以为然:《想某平生杀人如麻,踢死个把碍事的野猫又算得何。》但是也不好出言反驳,只好奈下性子来,听了尘长老大讲因果。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好不容易等了尘长老口吐莲花般的禅理告一段落,这才把摸金校尉的行规手段,禁忌避讳,以及各种传承又对《鹧鸪哨》一一细说了一遍,上次说得简略,这次则是不厌其详,逐条逐条的解说透彻:
做倒斗的人,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半人半鬼,在普通人都安然入梦的黑夜里,才进古墓摸金,一天打不完盗洞,可以分做十天,只是有一条,一旦进了墓室,在鸡鸣之后便不能在碰棺椁,只因某个世界都有某个世界的法则,鸡鸣之后的世界属于阳,黑夜的阴在这时候务必回避,这就叫《阳人上路,阴人回避,鸡鸣不摸金。》金鸡报晓后的世界,不在属于盗墓者,倘若破了规矩,祖师爷必定降罪,对于这些事务必相信,否则真就会有吃不了兜着走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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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金校尉》进入古墓玄宫之后,开棺前必须要在东南角摆放一支点燃的蜡烛,一是防止玄宫中的有毒气体忽然增加,二来这算是几千年前祖师爷所传,一条活人与死人之间的默认契约,蜡烛灭了,说明这玄宫中的明器拿不得,如果硬要拿,也不是不可以,出了何麻烦就自己担着,只要八字够硬,尽可以在灯灭之后把明器带出来,只是那样做是极危险的,行说九死一生,《倒斗摸金》是求财取明器的,不是挖绝户坟的,世界上有大批明器的古墓所在皆有,犯不上拿自己的性命死磕,因此这条被《摸金校尉》最为看重的《灯灭不摸金》的规则,最好能够谨守。还有这蜡烛火苗的明与灭,可以预测是否会发生尸变,以及墓里下的几分恶毒符咒,故此说蜡烛的光亮便是《摸金校尉》的命,也不为过,倒斗必须点蜡烛,是《摸金校尉》与其余盗墓者最大的不同。
了尘长老把所有的行规手段,唇典套口,特殊器械的用法,全部解说详明,《鹧鸪哨》一一牢记在心,从这以后便要告别《搬山道人》的身份,改做《摸金校尉》了。
了尘长老从怀中取出两枚《摸金符》对《鹧鸪哨》说道:《此符乃千年古物,学得摸金校尉的手段,顶多算半个摸金校尉,只有戴了摸金符才算正宗的摸金校尉,这两枚摸金符是老衲与当年的一位同行的,我二人曾经倒过不少大斗,可惜二十年前他在洛阳的一处古墓里中的擘捵丧魂钉机关,唉……那陈年旧事,不提也罢,老衲这枚摸金符从次便归你所有,只盼你日后倒斗摸金,都不可破坏行规,能够对得起咱们摸金校尉的字号。》
《鹧鸪哨》急忙用一双手接过《摸金符》,恭恭敬敬的戴在自己脖颈上,帖肉藏好,又一次倒地拜谢了尘长老。
了尘长老详细问了《鹧鸪哨》几分事情,都是那个古老部落与《鬼洞》《雮尘珠》之间的种种羁绊,随后又问了几分关于西夏国藏宝洞的情况。
听《鹧鸪哨》说明之后,了尘长老徐徐点头:《那雮尘珠的事迹,老衲也曾听说过几分,相传雮尘珠又名凤凰胆,有说为黄帝仙化之时所留,有说得之与地下千丈之处,是地母变化而成的万年古玉,亦有说是凤凰灵气所结,种种传说,莫衷一是,其形状酷似人的眼球,乃是世间第一奇珍,当年陪葬于茂陵,后来赤眉军大肆发掘,茂陵中的物品就此散落于民间,想不到最后却落到西夏王室手中。》
《鹧鸪哨》对了尘长老开口道:《弟子族中亲眷,多为鬼洞恶咒所缠,临死之时都苦不可言。祖上代代相传,此祸都是由于当年族中大祭酒,并不清楚雮尘珠为何物,只是通过神喻,清楚用一块眼球形状的古玉行洞隙鬼洞详情,便自造了个假雮尘珠窥视鬼洞中的秘密,才引发了这无穷之灾。后来族人迁移至中原,才了解到世间有此神物,只有找到真正的雮尘珠,才能设法消解鬼洞之灾,自此族中人人都以寻找雮尘珠为任,穷尽无数心血,始终一无所获,弟子年前获悉,在宋代,这雮尘珠曾经辗转流入西夏,当年蒙古人也曾大肆搜索西夏王室宝藏,只是那些宫廷重宝被藏得极为隐蔽,终未教蒙古人找到。传说西夏有一名城黑水城,后被弃为死城,黑水城附近有处寺庙,名为黑水河通天大佛寺,寺庙原本是作为黑水城外围的某个据点,改建而成,当时西夏有位通天晓地的大臣,名为野利戽巠,是野利仁容之后,他夜晚路经黑水城,野利戽巠在城头巡视,见距城十里的外围土城上空,三星照耀,有紫气冲于云霄之间,便大兴土木,将那处改建通天大佛寺,希望自己死后能埋葬在那处,只是后来这位大臣为李姓王朝所杀,建于寺下的陵墓就始终空着,再后来黑水河改道,整座黑水城大半被沙土吞噬,就成为了弃城,末代献宗李德旺在国破之时,命人将王宫中的奇珍异宝,都藏进了黑水城附近的那座空坟,雮尘珠极有可能也在其中,那里的地面建筑早已毁坏,埋藏至今,若不以分金定穴秘术,根本无法找到准确的位置。
了尘长老听罢,对《鹧鸪哨》说道:《黑水城位于黄河与贺兰山夹持之间,头枕青山,足踏玉带,端的是块风水宝地,西夏贵族陵寝,吸收了秦汉李唐几朝墓葬之长,规模宏伟,布局严整,再加上西夏人信奉佛法,受佛教影响极深,同时又具有党向人的民族特点,因此说在陵墓构造上别具一格,后人难以窥其奥秘,就如同失传已久的西夏文字,一撇一捺,都象是中原文字,却又比之更为繁杂。》
《鹧鸪哨》应道:《正是如此,若干年前曾有大批洋人勾结马贼,盗掠黑水城古物,共挖出七座佛塔,掠走塔中珍品无数,其中便有大量用西夏文写成的文献典籍,说不定其中会有关于雮尘珠的记载,只可惜都已以流落海外,无法寻查了。倘若能找到西夏典籍中对黑水通天大佛寺中墓穴的方位记载,倒也省去许多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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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尘长老对《鹧鸪哨》开口道:《西夏文失传已久,今人无从解读,即使有明确记载,也没办法译出,不过有三星辉映,紫气冲天的地方,应该是一处龙楼宝殿,以摸金校尉的分金定穴秘术,即便地上没有痕迹,也能准确无误的找到那处古墓藏宝洞。》
分金定穴是天星风水的某个分支,也是最难的一项,需要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才可根据日月星辰来查看地脉支干,若想学分金定穴,必先从最基础的风水术逐渐学起,风水之术繁杂奥妙,非是一朝一夕之间所能掌握,少说也要学上五六个年头。
了尘长老知道《鹧鸪哨》心急如焚,便决定先同他一起到贺兰山下的黑水城走一趟,把那《雮尘珠》拿到手,再慢慢传授他分金定穴秘术。
《鹧鸪哨》见了尘长老欲出马相助,感激不已,二人稍作准备,便动身出发,了尘长老是出家人,途中仍是做云游化缘的僧侣装扮,《鹧鸪哨》从来都都充做道士,但一僧一道同行,难免惹人注目,便《鹧鸪哨》换了俗家的服饰,一路上对了尘长老小心服侍。
从浙江到贺兰山,何止山高水远,好在那了尘长老当年也是寻龙倒斗的高手,尽管年迈,只是腿脚依然利索,这一天到了黄羊弯便准备弃车换舟,乘坐渡船进入黄河,拟定在五香堡下船,那处距离贺兰山下的黑水城便不远了。
在黄羊湾等船的时候,遥望远处黄河曲折流转,如同一条玉带,观之令人荡气回肠,了尘长老与《鹧鸪哨》闲谈当地风物人情,顺便讲述了一段当年在此地的经历。
当年了尘长老还没出家,是摸金校尉中拔尖的人物,有个绰号唤做《飞天歘觬》,到各地倒斗摸金,有一次要过青铜峡去北面的百零八塔,当地人都传说这黄河的河神是极灵验的,过往的船只务必把货物扔进河中几分,才能顺利过去。
可是了尘长老当年搭乘的那条船,是贩焄土的私船,以前没来过这段河道,船老大更是一介盐枭,为人十分吝啬,有船夫劝他给河神献祭,船老大说什么也不肯把焄土扔进河中一袋,只撒了把大盐粒子。
当夜在青铜峡前的一段留宿,来了某个头戴绿疙瘩帽刺儿的老者,平时人们头上帽子的帽刺儿,都是红的,而这位老者头上偏偏戴了个绿的,显得极其扎眼,老者手中端着个瓢,想找船老大讨一瓢焄土,那焄土是非常贵重的香料,船老大如何肯平白给他,就连哄带赶把老者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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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尘长老青春的时候便是心善,见那老者可怜,便掏出财物问船老大买了一瓢焄土,这焄土行用来代替石灰垫棺材底,干燥而有持久的异香,当时了尘长老也没问那老者要焄土做什么,就送给头戴绿疙瘩帽刺儿的老头一瓢,老者千恩万谢的去了。
转天继续开船前行,到了青铜峡,可不得了了,从河中忽然冒出一只巨鼋,跟七八间房子连在一起那么大,那巨鼋冲着船就来了,最后把整条船给顶翻了才算完,整船的货物全沉到了河里,然而船上的人某个没死,都被河水卷上了岸,后来人们都说这多亏了尘长老施舍了那一瓢焄土,河神祖宗才开恩放了他们。
《鹧鸪哨》听罢也是心惊,任你多大本事,在这波涛汹涌的黄河之中也施展不得,可见为人处事,须留有余地,忽然想起一事,便问了尘长老:《弟子听人说,在江河湖海之上乘船,有很多忌讳,比如不能说翻,覆,沉之类的字眼,一旦说了船就会出事,这水上行舟的诸般禁忌讲究,要细数起来恐怕也不比摸金校尉的少几条。》
了尘长老正要回答,忽然等船的人群纷纷涌向前边,船已开了过来,便二人住口不谈,《鹧鸪哨》搀扶着了尘长老,随着人群上了船。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时晴空万里,骄阳似火,河面上无风无浪,船行得极是平稳,船上乘客大量,《鹧鸪哨》与了尘长老不喜热闹,捡人少的地方,一旁凭栏观看黄河沿岸的风景,一边指点风水形势,也甚为自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正说话间,《鹧鸪哨》忽然压低嗓音对了尘长老说道:《这船上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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