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十六章 金銮殿面圣 ━━
一行人踏入洛阳城，只觉气象与别处截然不同。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街道宽阔，车水马龙，两侧酒肆茶楼林立，商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往来之人衣着光鲜，尽显帝都繁华。可繁华之下，却也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行人神色匆匆，眼神之中多有戒备，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之上。
皇甫嵩并未直接带他们入宫，而是先寻了一处干净稳妥的客栈，安顿下来。
《玄德，阿武，一路辛苦，今日暂且在此歇息。》皇甫嵩轻声吩咐，《明日五更，我便来带你们入宫，面见圣上，上朝议事。》
刘备躬身一揖：《全凭将军安排。》
《孟德，》皇甫嵩又望向一旁的曹操，《你许久未归，先回家中探望令尊，处理私事，明日朝堂之上再会。》
曹操拱手一笑：《多谢将军体谅，操明日必定准时抵达，绝不会误了时辰。》
说罢，曹操便带着自己的亲卫，告辞离去，直奔曹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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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房间内，灯火昏黄。
刘备端坐桌前，却是心神不宁，难以安坐。
他这一生，行走江湖，征战沙场，多少次直面刀光剑影，生死一线，都从未如此惶恐过。
明日，便是面君之日。
大殿之上，文武分列，天子高居龙椅，那是大汉的至尊，是天下的共主。他某个漂泊半生、空有宗亲之名的布衣将领，即将一步踏入那权力最中心的漩涡之中。
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脑中反复思量着明日的说辞，想着如何开口，如何以功劳换取恩师自由，越想心中越是纷乱，眉头紧锁，久久无法平静。
而一旁的床榻上，阿武却是全然没有这般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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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奔波，本就有些疲惫，此刻往床上一躺，脑袋刚一沾枕头，呼吸便已变得均匀绵长。不一会儿，轻微的鼾声便轻微地响起，睡得无比香甜，仿佛天塌下来，都影响不到他分毫。
刘备看着四弟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紧绷的心弦，也不由得稍稍松缓几分。
他轻微地摇头，露出一抹哭笑不得又温和的笑意。
有这般兄弟在侧，纵是龙潭虎穴，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这一夜，刘备辗转反侧，半睡半醒，天刚蒙蒙亮，便已起身整理衣装，将一身衣衫打理得整整齐齐，静候皇甫嵩到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足音。
皇甫嵩一身朝服，神色肃穆，早已等候在外。
《玄德，阿武，时辰已到，随我入宫。》
阿武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爬起身，抓起自己的杀猪刀便要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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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武愣了愣，有些不舍地摸了摸刀柄，最终还是乖乖点头，将刀放在房中：《俺清楚了，大哥。》
刘备连忙拉住他，轻声道：《四弟，入宫面圣，不可携带兵器，先将刀留在此处。》
三人一路沉默前行，穿过层层宫门，走向那威严壮阔的太极正殿。
越靠近大殿，气氛越是肃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两侧侍卫甲胄鲜明，手持利刃，面无表情，眼神冰冷，令人不敢直视。
路上，皇甫嵩脚步不停，压低嗓音，再三叮嘱：
《玄德，一会儿入殿，切记谨言慎行，不可有半分失礼。朝堂之上，文武林立，派系繁杂，一句话说错，便会被人抓住把柄，后患无穷。》
他顿了顿，特意看向一旁一脸茫然的阿武，语气加重几分：
《阿武，你更是要记住，无事不可开口，不可大声喧哗，不可东张西望，一切听你大哥吩咐，恍然大悟吗？》
阿武连忙点头，一脸认真：《将军放心，俺记住了，俺不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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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嵩这才稍稍放心，轻轻点头：《走吧。》
三人迈步，踏入大殿之中。
金銮宝殿，巍峨壮阔。
金砖铺地，柱子擎天，香烟缭绕，气象森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两侧，衣冠整齐，神色肃穆，鸦雀无声。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最上方，九级高台之上，一架金灿灿的龙椅威严矗立。
当今大汉子民，灵帝刘宏，正端坐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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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嵩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嗓音沉稳：
《臣，皇甫嵩，奉旨平定广宗黄巾，凯旋而归，特来复命，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备心中一紧，连忙跟着躬身行礼，阿武也有样学样，弯下腰去。
《臣，刘备，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俺……俺阿武，参见陛下。》
高台上，灵帝微微抬手，嗓音带着几分慵懒，却又不失威严：
《平身。》
《谢陛下。》
三人缓缓直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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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帝目光落下，先是落在皇甫嵩身上，微微点头，神色缓和：
《皇甫将军，广宗一战，剿灭张宝，平定黄巾主力，劳苦功高，朕心甚慰。》
随即，他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刘备身上，上下审视，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你，便是刘备？》
刘备心中一凛，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沉声道：
《正是臣。臣，刘备，字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阁下玄孙。此次追随皇甫将军，征战广宗，寸功未立，愧不敢当。》
说完，他又侧身一引，介绍身旁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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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此乃臣之四弟，阿武。广宗火攻之计，便是出自他手，此战之中，数次拼死护臣周全，勇不可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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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帝闻言，眼中顿时多了几分兴趣，又一次望向刘备，嘴角微微一扬，忽然开口，嗓音清晰，传遍整个大殿：
《原来，这就是朕的侄子。》
这话一出。
刘备猛地一怔，当场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朕的侄子？
皇帝……认出了他的宗亲身份，还亲口认下了他这个亲戚？
满朝文武，也皆是神色一动，纷纷侧目，看向刘备的眼神，瞬间变得截然不同。
有诧异，有好奇，有嫉妒，也有玩味。
刘备心中翻江倒海，兴奋得浑身微颤，连忙又一次躬身，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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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臣刘备，叩见陛下！》
灵帝淡淡一笑，并未再多说，而是将目光转向下方，沉声道：
《广宗已定，功勋当赏，过失当罚。》
《皇甫嵩，指挥有方，大破黄巾，劳苦功高，重赏！》
《曹操，驰援及时，临机决断，有功，赏！》
《刘备，率领弱旅，牵制敌军，忠勇可嘉，赏！》
《阿武，献火攻之计，助破广宗，有功，赏！》
一道道封赏，清晰落下。
随即，灵帝语气一冷，目光投向站在末尾，神色惶恐的董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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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你接替卢植，贻误军机，损兵折将，几乎败坏大局，本该重罚！念在你尚有几分微劳，贬官降级，以儆效尤！》
董卓脸色惨白，浑身一颤，连忙跪倒在地：
《臣……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赏罚既定，按理而言，朝事便算结束。
可就在此时。
刘备猛地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不顾满朝目光，不顾高台之上天子威严，轰然跪倒在地，声音铿锵，响彻大殿：
《陛下！臣有一事，冒死启奏！》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满朝文武皆是一惊。
灵帝眉头微微一皱：《刘备，你有何事，尽管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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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刘备抬起头，眼神坚定，目光清澈，直视高台之上的灵帝，深沉道：
《臣，愿辞去此次广宗之战所有封赏，舍弃一切功劳，只求陛下开恩，赦免臣之恩师，原中郎将卢植！》
《臣恩师卢植，忠心为国，正直无私，只因不肯谄媚宦官，不肯行贿苟且，便被小人构陷，冤屈下狱，性命垂危！》
《天下人皆知其冤，臣愿以一身功勋，换恩师一条生路，官复原职，还他清白！》
《恳请陛下恩准！》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放着到手的高官厚禄不要，竟然要用功劳去换某个已经被打入大牢、几乎注定要死的罪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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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了！
刘备这是疯了！
灵帝也是微微一怔，神色复杂，看向刘备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意外。
而就在这时。
高台下侧，站在灵帝身旁的十常侍之首，脸色瞬间一变。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卢植一案，本就是他们一手构陷，若是卢植被赦，官复原职，第某个要算账的，便是他们这些宦官！
刘备这是要断他们的根基！
为首宦官当即尖声开口，语气阴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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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不可！》
《刘备以下犯上，公然干涉朝政，为罪囚说情，居心叵测！》
《卢植罪证确凿，岂可轻饶！刘备此举，分明是藐视陛下，藐视法度！》
其他几名常侍也纷纷附和，嗓音尖锐，咄咄逼人：
《陛下，刘备功不抵过，竟敢妄议前案，其心可诛！》
《请陛下严惩刘备，以正朝纲！》
而下方，方才被贬官、心中积满怨恨的董卓，也是脸色剧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卢植若是被赦，官复原职，他顶替卢植、败坏战局之事，便会被彻底翻出，到时候，他必定会被彻底清算！
董卓当即也跪倒在地，大声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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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卢植贻误军机，罪该万死！刘备与卢植私相授受，结党营私，绝不可信！请陛下切勿听信其言！》
一时间。
宦官呵斥，董卓叫嚣，满朝哗然。
无数目光，齐刷刷落在跪倒在地的刘备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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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敬佩，有嘲讽，有担忧，有幸灾乐祸。
刘备孤身一人，跪在空旷的大殿中央，面对着满朝权贵的围攻，面对着天子的威严，面对着十常侍与董卓的联手打压。
可他却脊背挺直，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阿武见状，也毫不迟疑地跟着跪倒在刘备身旁，瞪大双眼，瓮声瓮气地大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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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俺的功劳也给俺大哥！俺也求陛下放了卢中郎将！俺们没有私心！俺们只想让好人平安！》
一声憨厚，却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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