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蒙是某个与同类相比起来有些古怪的恶魔，这一点阿加雷斯发现得比谁都早。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尽管阿加雷斯跟拜蒙都是魔王所生，年纪相差不大，但由于恶魔天生就不重视血缘关系，儿女对父母来说是方便掌控的工具，更何况兄弟姐妹之间呢？因此他们兄弟两个之间的感情并不深厚，甚至有些疏远。
但他们并肩作战过太长一段时间了，因此他们甚至比分娩出自己的父亲更加了解彼此。
拜蒙跟阿斯莫德是一同降生的，看起来前者全方面掠夺了属于弟弟的生命力跟气力，成为了腹中竞争的胜利者，可阿斯莫德又好像夺走了此外的东西——拜蒙天生就比其他恶魔更加寡欲、缺乏活力、寡言少语。
当其他恶魔沉迷于战斗、厮杀、彼此吞食的时候，年幼的拜蒙就对此表现出轻微的厌恶跟反感，跟阿加雷斯不同，他不喜欢战斗，因为会花费掉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力气。
对于父亲的命令，拜蒙从不违抗，但也不会完成得过于优秀，尽管他本行做得更好。
拜蒙是一个毫无欲望的恶魔，连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都感觉无关紧要，所有事、所有物，在他眼中都是事不关己又迟早会消散得一干二净的尘埃。
当他行走时就只是在行走，当他呼吸时就只是在呼吸，拜蒙从小到大都不会花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在多余的事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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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衅是他绝对不会做出来的、一件多余的事情。
可是现在——
听见拜蒙说出的话，阿加雷斯的第一反应并非动怒。事实上他不是某个会被轻易引导情绪的恶魔，他冷静又足够理智，因此他才觉得奇怪。
阿加雷斯抬起眼睛，用充满压迫力的目光重新审视起拜蒙，他注视着自己弟弟的眼神就像是看着此外一个人——不知不觉中，拜蒙身上发生了让他意想不到的变化。
《你在挑衅我么？》阿加雷斯问。
他说此话绝无恶意，只是简单的询问，但由于他身上那股不容忽视的威压，反而显得像是在咄咄逼人。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拜蒙冷静地注视他，礼貌地回应道：《如果你非要如此认为的话。》
那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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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加雷斯紧盯着拜蒙，目光专注得可怕，如同一位天生卓越的战士终于找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他漆黑的眼睛里燃起了令人退却的光，侧脸上的鳞片舒张着，边缘泛着锋利的冷光。
他从来没有将拜蒙当作对手，即便他清楚对方可能是唯一一个与自己不相上下的人。可拜蒙天生缺乏斗志、缺乏战斗的欲望，不愿意在这方面多花力气，阿加雷斯面对他时根本毫无战斗的兴趣。
只是拜蒙率先做出了改变——这简直再好但是了。
阿加雷斯忍不住向前踏出一步，短短一瞬间，他脸侧的细小鳞片便顺着颧骨的方向增多了几分，他的利爪更加锋利，尾巴上尖锐的倒刺紧贴着地面刮出一道道裂痕。
就在此时，阿加雷斯展开的翅膀被人轻微地地拉住了。
对方的力气甚至比一片羽毛还要轻，可就这样轻易地拉住了无人能挡的阿加雷斯，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了动作，垂下目光，看向身旁的伊芙。
她瞧了瞧阿加雷斯，又看了看面前的拜蒙，脸上的神情跟态度依旧从容镇定，她只是有些疑惑地问道：《嗯……你们是准备在这个地方打一架么？》
她是没何意见啦，自己还没有开始挑拨，两个恶魔就如此针锋相对，这倒是省了她大量功夫。
伊芙眨巴眨巴眼睛，确认道：《一定要在这个地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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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她刚从外面赶了回来，此时此刻很想再趴到床上再休息一会儿。上次赛贡跟拜蒙的战斗让她印象深刻，像阿加雷斯跟拜蒙这种级别的恶魔之间的战斗，差不多要把王宫拆了一半才能罢休——这样未免太过打扰她的休息了。
拜蒙看出了她的心中所想，摇了摇头。
《我来这里，只是想询问你一些事情。》拜蒙紧盯着伊芙，说道。
《……除此之外，暂时还没有做其他多余事情的打算。》这么说着，拜蒙面无表情地看了阿加雷斯一眼，朝他点了下头，开口道：《刚才是我失礼了，请你不要介意我的冒犯。》
拜蒙退了一步，又恢复到以往那副阿加雷斯所熟悉的、死气沉沉的模样，望向阿加雷斯的目光里再无半点锋芒。
伊芙拉了拉阿加雷斯的翅膀，轻言细语地说：《我跟拜蒙有话要说……可以先请你转身离去一下么？》
某个无心战斗的对手让阿加雷斯兴致全无，他忍不住皱了下眉，颧骨上的细小鳞片重新隐于皮肤之下。
《啊，对了，》伊芙忽然联想到了何，两只目光亮晶晶地盯着阿加雷斯，开口道，《之前的那颗黑色宝石……我改主意了，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能把它送给我么？》
阿加雷斯点头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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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并没有立马离开，而是继续审视了拜蒙一眼——很显然，他还没有放弃对对手的兴趣。
伊芙将阿加雷斯的举动看在眼里，她慢慢地抚摸了一下对方坚硬的翼骨，温声道：《……你不是说，会比他做得更好么？》
《……》阿加雷斯愣了一下，看向伊芙。
伊芙对他笑了起来，开口道：《那至少，也理当和他一样，好好地听我的话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阿加雷斯：《……》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阿加雷斯低声说：《好的。》
眼见着阿加雷斯乖乖地听了自己的话、身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伊芙这才满意地转过身，在拜蒙平静的注视下，脚步轻快地经过他的近旁，不紧不慢地推开屋子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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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话进来再说吧。》伊芙侧过脸，对拜蒙开口道。
《……》
紧接着，拜蒙专注的视线便依次扫向了地毯、墙壁、衣柜、桌椅……屋子里的摆设被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观察了个遍。
拜蒙跟在伊芙的身后，进入了她的房间。银发恶魔踏进房门后的第一眼便落在了那张被褥凌乱的、柔软的大床上，他还记起，那天晚上伊芙就是跪坐在这张床上、伸出双手拥抱了他。
伊芙的屋子向来整齐干净，她拥有着良好的生活习惯，会近乎本能地将生活环境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拜蒙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几分跟她的生活习惯格格不入的地方——枕头跟床单疏于整理而略显凌乱；地毯的一角胡乱地卷起，底下隐约露出污黑的痕迹；一些房间摆设的角度跟位置跟他印象中的有些出入，像是被人拿起又漫不经心地放了回去。
拜蒙将这些细节一一收入眼中，随后面不改色地开口道：《最近王宫里失踪了大量侍从。》
伊芙打开了衣柜，好像正翻找着什么东西，她应声道：《嗯，我知道，你刚才就已然说过了。》
《有侍从说从你的屋子里听到了奇怪的声响，》拜蒙说，《但那时候你已经跟阿加雷斯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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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的嗓音听上去有点诧异：《咦？这里也会有小偷么？》
《……》拜蒙停顿了一下，望向了窗口，平静地说，《因此我来确认一下，以免你被一些不入流的恶魔所蛊惑。》
闻言，伊芙停住脚步了手中的动作。她从衣柜里找出来了一个小盒子，接着转过身，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拜蒙。
《对了，我一直想把这个还给你。》伊芙走到拜蒙跟前，捧着手中的小木盒、递给了他。
拜蒙心生不解，他伸出有别于人类的、细长的手指，将木盒打开。
不久，他眼中的疑惑就转变成了巨大的茫然，他抿着嘴唇，一双瑰丽的紫色目光怔怔地盯着伊芙的脸庞。
盒子里装着的，是之前拜蒙送给她的、用于通讯的石头。只是原本光洁莹白的表面出现了许多裂缝，显然已然被人弄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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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轻声说：《那时候我本来想用它联系你，但是赛贡发现了它、把它捏坏了……就再也用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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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蒙迅速地开口道：《我再送一颗新的给你。》
伊芙眨眨目光，笑了起来，好像对方故意说了什么逗她开心的笑话一样。
《不，不用了。》伊芙拒绝了，嗓音很轻，却在拜蒙的耳中、心脏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伊芙轻微地地扣上木盒，说：《已经用不着了。》
拜蒙：《……》
拜蒙睁大那双美貌的紫色眼睛，眼中透露出沉沉地的茫然，面上的神情仿佛凝固了一般，看上去都有几分可怜了。
紧接着，他抿紧毫无血色的嘴唇，紫色的瞳孔中映照出伊芙那张微微扭曲的脸，他的眼睛变得更暗、更深、也更加冰冷。
他抓住伊芙手中的小木盒，却没有接过去，而是抓着它、将其轻而易举地捏碎，连同里面的那刻已然损坏了的石头也被捏得粉碎。
《你不需要我了么？》
拜蒙犹如毒蛇一般盯着她，冷冰冰地说：《只因有了阿加雷斯，你就准备抛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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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蒙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捏碎了小木盒后就蜷起利爪、握紧拳头，说道：《是只因他比我更强么？》
伊芙将一双手的掌心贴上拜蒙的拳头，轻轻地拢住他的手，开口说：《我只是想要某个足够强大的恶魔来保护我而已。》
伊芙动了动柔软的嘴唇，她耷拉下漂亮的眉梢跟眼角，眼中的微光也随之暗淡了下来。
《可阿加雷斯不行。》拜蒙反手抓住她的手腕，细长坚硬的指节嵌入她的皮肉中，勾状的利爪刺破了她的皮肤。
拜蒙直直地注视着她，说：《他足够强大，但也同样可怕。你不能保证他不会伤害你。》
伊芙：《……》
伊芙垂下眼帘，望向自己被拜蒙无意中刺破皮肤、开始流血的手腕。
《可你不也是一样么？》伊芙徐徐地说，《对我来说，你也是一个强大、可怕的恶魔，你能轻易地打败赛贡，更行轻易地杀死我……我作何能保证你不会伤害我呢？》
伊芙望向对方的眼睛，温柔地询追问道：《你跟阿加雷斯、跟赛贡有哪里不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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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个月亮已然升起来了，我快没有时间了。》
伊芙朝拜蒙的方向凑近了几分，直到能够感觉对方浅浅的呼吸她才停了下来，如同引诱般继续开口道：《我需要清楚，只有在你的近旁，我才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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