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峡谷，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比昨夜更加浓稠粘腻，如同一张巨大的、湿冷的白色蛛网，将天地万物都困在其中，连声音都被吸走了大半。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风在天光微亮前就彻底醒了。他轻微地挪开枕在他腿上熟睡的艾尔，动作小心得像在挪动一枚易碎的鸟蛋。艾尔在梦中咕哝了一声，蜷缩了一下，但没有醒。孩子累坏了。
追兵很可能还在附近。他们需要尽快转身离去，找到出路。
林风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走到洞口。外面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步。溪流的嗓音也显得沉闷模糊。
他回到洞内，艾尔已经揉着目光坐了起来，碧绿的眼眸里还带着睡意，但不久被警觉取代。
《哥哥？》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随后愣了一下，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叫了什么，小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但目光却没有躲闪。
林风心中微暖，面上却只是点了点头。《收拾一下，我们得走了。》
他将烤得干硬的肉干最后一点分给艾尔，自己只喝了几口冰冷的溪水。剩下的水囊装满溪水。他检查了短刀和臂铠，随后将目光投向洞外无尽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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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是个问题。盲目乱闯，很可能绕回追兵怀里，或者迷失在更深处。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琥珀，忽然再次传来一阵极为微弱的温热感。
不是之前涌出时的滚烫，而是如温水般持续、温和的暖意，并且好像……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林风心中一动。他掏出琥珀，摊在手心。果然，那片银蓝叶子似乎比往常更亮几分，而当他回身面向不同方向时，那股微弱的牵引感也随之变化——当他面向洞口偏东南方向时，暖意和牵引感最为清晰。
《它在……指路？》艾尔凑过来，小声惊呼，目光好奇地看着琥珀，《这是很古老的精灵造物，有月光的祝福。它可能在回应森林的呼唤。》
森林的呼唤？银月森林在西南方，但这样东西牵引感似乎更偏东。不过，有指引总比没有强。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跟着它走。》林风做了下定决心。母亲留下的东西，他选择相信。
他们又一次踏入浓雾。这一次，林风左手握着琥珀，依靠那微弱的指引调整方向。艾尔紧紧跟在他身侧，小手抓着他腰侧的衣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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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中的行走异常艰难。地面湿滑，藤蔓盘结，视线受阻。林风务必时刻保持警惕，不仅要辨别方向，还要注意脚下和周围的动静。他让艾尔注意倾听身后方的嗓音，自己则专注于前方和侧翼。
走了约莫某个时辰，雾气好像稀薄了几分，林木的形态逐渐清晰。他们进入了一片更为古老的林地，树木高大得惊人，树冠在高处交织成几乎不透光的穹顶，使得林下光线昏暗，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浓郁的腐朽和生机并存的气味。
琥珀的指引依然持续，但林风心中的不安却逐渐加重。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似乎都避开了这里。
《哥哥，》艾尔忽然拉紧了他的衣带，声音有些紧绷，《这里有‘古老者’的气息……它们不太欢迎外来者。》
《古老者？》
《很老很老的树，或者……别的何东西。它们沉睡，但讨厌打扰。》艾尔的知识显然比普通精灵孩子更渊博。
仿佛为了印证艾尔的话，前方盘根错节的地面上，一丛看似普通的深紫色藤蔓，突然无声无息地蠕动了一下，像一条被惊扰的蛇。
林风随即停步，将艾尔护在身后方，短刀横在胸前。
那藤蔓却没有进一步攻去，只是徐徐缩回了黑暗的树根缝隙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但一种被无数目光窥视的感觉，却如冰冷的细针，扎在林风的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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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我，别碰任何东西，别发出大的声音。》林风压低嗓音，更加谨慎地前进。他放弃了相对好走但可能布满未知植物的《路》，宁愿选择更难通行、但看上去都是普通岩石和泥土的地方。
琥珀的指引开始变得有些飘忽，时而清晰，时而微弱，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林风只能依靠大致方向，结合地形，艰难地迂回前进。
《嘶……》
一声轻微得几乎以为是幻觉的嘶响，从右侧传来。
林风猛地转头，但见一团模糊的、灰扑扑的影子从一棵巨树后一闪而过，速度极快。
不是妖兵。体型较小，动作诡谲。
《是‘雾影貂’，》艾尔的声音带着紧张，《它们通常不主动攻去人，但……倘若被激怒，或者感觉领地受到威胁……》
话音未落，左侧也传来了类似的嘶响，接着是后方。
他们被包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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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停住脚步脚步，背靠着一块巨大的、生满青苔的岩石，将艾尔全然挡在身后和岩石之间。他左手握紧臂铠，右手短刀调整到最利于快速刺击的角度，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遭雾气弥漫的林木阴影。
灰影越来越多，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发出《嘶嘶》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声音。它们好像很忌惮林风手中的刀和臂铠，没有随即扑上来，但包围圈在缓慢缩小。
《它们在试探。》林风低语。这些生物显然有一定智慧，懂得协同和消耗猎物的耐心。
僵持不是办法。他们的体力和时间都耗不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林风目光飞快地扫视，寻找晋升口。正前方的雾影貂相对稀疏，但那边林木更密，地形不明。右侧有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布满碎石的坡地，但坡地尽头是陡峭的岩壁。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就在他快速权衡时，艾尔忽然轻微地扯了扯他的衣服。
《哥哥，》艾尔的声音很轻，却异常镇定，《给我一片你的衣角，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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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虽然不解，但还是用刀迅速割下一小片里衬相对干净的布角，递给艾尔。
艾尔接过布片，闭上目光，深吸一口气，随后用精灵语开始低声吟唱。那不是林风听过的任何魔法咒文，音调古老而奇异，更像是一种……**安抚的韵律**。与此同时，他用手指在布片上快速划动着，指尖没有沾任何东西，但布片上却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极为淡的、银绿色的光痕，构成某个简易的、象征《和平》与《通行》的古老自然符印。
随着吟唱，艾尔的小脸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汗。这显然消耗了他不小的精力。
周遭的《嘶嘶》声明显减弱了。那些灰影停止了逼近，好像在倾听，在感受。
艾尔停止吟唱，将画有符印的布片轻微地放在面前的地上，随后退后半步，微微躬身——这是某个精灵对古老自然生灵表示敬意和请求通行的简单礼节。
雾气寂静了瞬间。
随后，正前方挡路的几只雾影貂，缓缓地、无声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周遭的嘶鸣声彻底消失，那些灰影也隐入雾气深处，仿佛从未出现。
林风诧异地注视着艾尔。这孩子展现出的知识和能力，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艾尔松了口气，身体晃了一下，林风连忙扶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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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认可了‘请求’。》艾尔有些虚弱地解释，《古老的生灵，更认行尊重为前提的交流，而不是武力。》
林风深深看了艾尔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将他背了起来。《抓紧，我们尽快通过。》
他快步穿过雾影貂让出的通道，踏上了那片碎石坡地。坡地比想象中难走，碎石松动，必须万分小心。
就在他们走到坡地中段时，异变陡生！
《轰隆——！》
上方岩壁，一块巨大的岩石不知是因雨水浸泡还是其他原因，突然松动，带着无数碎石泥沙，轰然滚落！泥石流般的声势骇人，覆盖范围极大，直奔坡地面的两人而来！
太快了！距离太近！根本无处可躲！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林风瞳孔紧缩，危急关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全力将背上的艾尔向前方用力抛出去！与此同时自己借着反推力向后急退，却不是全然躲避，而是猛然转身，将套着黑铁臂铠的左臂护住头脸，整个人蜷缩起来，迎向滚落的泥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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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艾尔惊恐的尖叫被淹没在轰鸣中。
《砰！哗啦啦——！》
无数石块泥沙砸在林风身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左臂臂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被冲击力重重撞倒，随后被后续的泥石部分掩埋。
世界仿佛寂静了一瞬，只剩下耳鸣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嗡响。
林风咳出一口带着土腥味的血沫，艰难地动了动。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左臂几乎失去知觉，但奇迹般地，臂铠没有完全碎裂，护住了要害。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扒开压在身上的较小石块。
《哥哥！哥哥！》艾尔连滚爬爬地冲过来，小脸上全是泪水和污泥，拼命用手扒拉着他身上的泥土石块。
《我……没事。》林风嘶哑着说，在艾尔的帮助下，总算从泥石堆里挣脱出来。他浑身是伤，多处擦伤淤青，左臂可能骨裂了，动作起来钻心地疼，但至少还能动，骨头没断。
他抬头看向上方岩壁，眉头紧锁。这塌方……未免太巧合了。
《有东西……在驱赶我们。》艾尔也意识到了，他指着坡地尽头，原本陡峭的岩壁下方，因为这次塌方，竟然露出了某个被藤蔓和碎石半掩的、黑黢黢的洞口。而琥珀在他脱险后，重新变得温热，指引的方向，赫然指向那个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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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自然塌方。是有何东西，或者某种力量，在《修正》他们的路线，逼迫他们进入那山洞！
回头路已被落石部分阻断，两侧是陡坡和未知的危险，前方只有那个透着不祥力场的山洞。
林风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反而冷静下来。既然躲但是，那就闯一闯。
他检查了一下臂铠，确定还能提供一些保护，又瞧了瞧短刀。然后，他撕下更多布条，将受伤的左臂和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紧紧包扎，减缓出血。
《跟紧我。》他对艾尔说，语气平静，《不管里面有什么，我们闯过去。》
艾尔用力点头，碧眼里尽管还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信任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
两人互相搀扶着，踩着尚未全然停歇的滚落碎石，走向那幽深的山洞入口。
洞口弥漫出一股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淡淡铁锈和某种陈旧腐朽的气息。光线到了这个地方好像被彻底吞噬，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林风从怀中拿出火镰，点燃一小簇昨晚剩下的银月苔。微弱的银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范围，反而让更远方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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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外面被浓雾封锁的、危机四伏的峡谷，然后毅然转身，踏入了山洞的黑暗之中。
艾尔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半步不落。
银色的微光，如同黑暗胃囊中一粒倔强的萤火，徐徐被吞噬。
而琥珀在林风踏入山洞的刹那，骤然变得滚烫，光芒大放，将前方一段坑洼不平的通道照得清晰可见！仿佛它等待这一刻，已然很久。
光芒中，通道两侧粗糙的岩壁上，隐约可见几分早已模糊的、非自然形成的刻痕，像是古老的壁画或文字，在流光中一闪而逝。
山洞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仿佛叹息般的风声。
他们的峡谷求生之路，被迫转入了一条更加未知、显然隐藏着秘密的通道。而追兵的威胁，似乎暂时被隔绝在外，却又被另一种更深沉的危险所取代。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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