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百一十二章宝玉出走 ━━

红楼华彩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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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自个儿篦着发髻，开口道：《不用你说我也不喝，一大早眼巴巴端来汤，谁知内中到底有什么？》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同喜所生孩儿如今养在薛姨妈房中，素日里多是宝蟾、同贵、莺儿照料，极少让夏金桂着手。因着夏家太太一去，宝蟾又得了薛姨妈的势，因是与那夏金桂愈发不对付。

此时便咬牙说道：《好个歹毒妇人，前些时日正如所料是装的。我看不若回敬一碗汤，掺了砒霜，给她来个毒中毒，干脆药翻了她才好！》

宝钗心下意动，嘴上却道：《我可没有说要你去端，是你自己要下毒，别连上我。》

宝蟾咬牙道：《姑娘怕她作甚？夏家太太这一去，她还有什么依仗？》

宝蟾恨极了，只道：《姑娘放心，我不怕，有了事儿我担着。》

宝钗蹙眉开口道：《这杀了人是要贪官司的。》

撂下话，宝蟾掀了帘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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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蟾方才走，莺儿便匆匆进来，蹙眉与宝钗说道：《敢情贾家从来都瞒着姑娘呢！》

宝钗纳罕道：《这是何话？》

莺儿气恼道：《先前见了袭人抱着个婴孩，麝月只说是袭人哥哥的孩儿，抱过来养几分时日。谁知今儿露了口风，敢情那孩儿是袭人与宝二爷生的！》

宝姐姐聪慧，早就隐隐有所觉，刻下听得莺儿说得笃定，只怔了半晌便开口道：《世家大户这般的不知凡几，有何奇怪的？》

莺儿简直不敢相信，瞪大了目光道：《姑娘可清楚，那袭人先前可是被宝二爷送与了人，谁知这孩儿到底是谁的？且这般不干不净的女子，哪里能容在身旁做妾室？我这是为姑娘抱不平，姑娘怎地反倒向着宝二爷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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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叹息一声，苦笑道：《我又能如何呢？》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一年黛玉十七，湘云眼看十六，宝玉年满十八，而宝钗这会子已然过了双十，可算是正儿八经的老姑娘，哪里还能挑人家？

莺儿想明此节，瘪嘴道：《早知如此，当日太太就不该拦着姑娘。》若是姑娘嫁给了俭四爷，成了伯夫人不说，莺儿自个儿说不得也做了良妾，想着晴雯、红玉两个丫头出身的妾室，素日里穿金戴银、极为风光，莺儿便忍不住艳羡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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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想起李惟俭来，心下隐隐作痛，嘴上却道：《我如今不想旁的了，只想着他多少能上进些。不说做官儿，好歹能中个举人、秀才的，也好稍稍看顾家中。》

莺儿便道：《他那人惯会做样子哄人，姑娘在时拿了四书五经来读，姑娘一走就看起了闲书。》

宝钗闻言蹙眉不已，琢磨着这般可不行，须得想个法子让宝玉上进。

却说宝蟾这头儿，出得薛家往后头儿胡同进了一处小院儿，此地住着个神婆名卫婆子。莺儿舍了两块银元，只说自家闹了老鼠，便从卫婆子手中买了一包毒药。

这会子夏金桂坐在屋子里正等候佳音，忽见宝蟾掀帘子进来道：《宝姑娘多谢奶奶给她端的汤，特命我回赠奶奶一碗汤，是才煮的。》

回过头来，果然煮了一碗汤给夏金桂端了过去。

金桂听了吃了一惊，便知事有不谐，回头强笑着道：《那就多谢宝姑娘了，你放在那儿，我梳洗一下就喝。》

宝蟾微笑点头出去了。

金桂望着他的背影，恨的牙根直咬，往地面吐了一口唾沫。又望着那碗汤思量半天，忽生一计，起身往薛姨妈房里来，恰正见莺儿在门口站着，笑着招手道：《莺儿，你过来，姑娘给太太煮了一碗汤，要太太去喝，你帮我给太太传个话，就说汤放在我屋子里，是姑娘要我端的，我要更衣，来不及端去了，你给太太端了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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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儿撇嘴道：《奶奶自个儿端去了就是，左右不过两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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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金桂假装捂着肚子说道：《哎哟，忍不住了，我给你一串钱，你帮帮忙。》说着自怀中掏出一串铜财物来，那莺儿笑着接了铜钱，兴冲冲去夏金桂屋里把汤端过去了。

却说宝钗这会子正房中作女红，方才用针头篦了几下鬓角，忽而便见莺儿慌慌张张入内，嚷道：《不好了，太太出事了！》

宝钗唬了一跳，忙道：《妈妈作何了？》

莺儿这会子急得掉了眼泪，道：《方才奶奶叫我给太太端了一碗汤过去，谁知太太喝了不一刻便在地面打滚！》

《啊？》

宝钗听了大惊，慌忙赶了过去，见母亲状况实在不好，忙命莺儿去叫前头人请了大夫来，自己赶紧泡了一碗药茶要薛姨妈喝了，把肚子里的汤催吐了出来。

薛姨妈吐完了觉的好受些了，但还是肚子难受，宝钗忙把他扶到床上。薛姨妈一旁哼哼，一边骂莺儿道：《这丫头竟这么坏，给主子下毒。》

宝钗摇头道：《不是莺儿下的。》薛姨妈道：《那是谁下的？莺儿明明说是你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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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待此时，夏金桂装作急吼吼的模样进来，说道：《太太作何了？姑娘作何给自己的娘亲下起毒来。》

宝钗怒声道：《胡吣何，明明是你叫莺儿端了去的嘛，作何混赖我？》

夏金桂故作恍然道：《哦，想起来了，才刚宝蟾端了一碗汤给我，我舍不得喝，就叫莺儿端给太太喝，没想到里面竟下了毒，好个歹毒的丫头，下这么大毒手。》

薛姨妈闻言便要发作，却被宝钗隐晦捏了下手，薛姨妈虽不知缘由，却也说道：《罢了，我这会子难受的紧，你们快出去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夏金桂乜斜一眼宝钗，冷哼一声扭身而去。宝钗咬着牙出来迎候，好半晌才迎了大夫入内。那大夫开了药方，谁知薛姨妈喝了汤后，虽是吐了出来，但身子还是受了害，不觉生出一场重病，眼看时日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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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宝玉、探春、惜春等都来看望过，虽换了数个大夫，却始终无济于事。

宝钗心下痛不欲生，愈发恚恨夏金桂。这日干脆寻了莺儿、宝蟾商议道：《这等毒妇，家里实在留不得了，宝蟾，你去寻一副蒙汗药来；莺儿，你寻了人牙子，待夜里将其蒙倒了便发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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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蟾、莺儿一一应下，下晌时正如所料在夏金桂的饭菜里下了蒙汗药。那夏金桂吃罢昏睡不醒，宝钗命莺儿给夏金桂换了衣裳，又叫了人牙子来。宝钗当场写了文书，作价二十银元将那夏金桂发卖了。

人牙子见夏金桂姿色上等，忍不住当夜就成了好事，其后淫辱月余，这才将夏金桂发卖往津门。

夏金桂这一去，宝钗、宝蟾如释重负，奈何薛姨妈不见好转，反倒愈发病重，没几日便过世了。宝钗自是痛哭不已，好生将薛姨妈安葬了，强打精神支撑家业。

这年冬月里，李惟俭又办喜事。贾家、薛家都带着孝，不好过去道贺，便凑了贺礼送去。

腊月里，湘云往两家来送了回礼。言辞间虽极为关切，却难掩面上称心。探春、惜春问湘云这月余如何，湘云先是怔住，继而痴痴笑将起来，面上一红，只道‘都好’。

宝钗心下泛酸不已，转头儿对宝玉管束得愈发紧了。非只是宝钗，便是麝月、袭人与探春，都对宝玉劝诫有加，惹得宝玉心下愈发厌烦。

眼看年关将近，这日宝玉憋闷的紧了，闹着要出去散散心。宝钗准他出去游逛某个时辰，谁知直到天黑还不曾回返。宝钗将两家小厮打发出去，入夜时才将宝玉寻赶了回来。

宝玉见了宝钗便大倒苦水道：《都憋出病来了，也不让人歇个几天。》

宝钗没言语，自袖笼里抽出帕子来，寻了剪刀一分为二，劝诫道：《古时候有个书生读书半途而废，他娘子正在织布，见他玩耍了回来，就把才织的布铰断了，如今你就和那书生一样，读书不用心，和这布一样，成了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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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不耐烦道：《这些故事早听厌了，背也背会了，我但是出去玩一会儿，就拿这些来逼我。》

宝钗见他不听，又请袭人、麝月、探春都来说他，宝玉心下暗忖：《这些女孩儿个个都入了禄蠹之流，越发惹人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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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蹙眉道：《常言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若无进取心，便只能当个庸夫了，可是一世也不明白事理，必然困惑，到老了怎能不悲戚？》

便道：《别再提何念书，真真让人堵气，我最厌这些道学话。明明是靠八股文章诓功名混饭吃，还说什么代圣贤立言，但是是东拉西扯，装神弄鬼，还自以为博奥，那些书生读了一辈子死书，也没有考取何功名，都把人弄的呆傻了，还说是阐发圣贤的道理。子曰：《人不知而不愠》，并没有强求人人都满腹经纶，作何必要考中功名，人人都成了书呆子才算好的了？名繮利锁必不能安然静怡，乃至奔忙苦楚，这又是何必？》

宝玉道：《那些做官的有多少有好结果的？我即使考取了功名，又能起多大作用？还是学庄子逍遥游的好。》

宝钗也恼了，开口道：《你怎能将出世离群当做正经事儿？想人生但是几十载，荣华富贵虽有如过眼云烟，可你便甘愿穷困潦倒过上几十年？这也是圣人教导的？》

宝玉理所自然道：《功名犹如污泥一般，让你我陷溺在贪嗔痴爱中不能挣出，本来人出生时都怀着一颗赤子之心，却被污浊尘网拴住不能挣脱，实在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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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气得笑了，冷哼道：《听你说来，赤子之心就是遁世离群、无责无任了，那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竟是可笑至极了，或是污浊不堪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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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顿时哑然，不知如何反驳。

宝玉实在懒得再说，只道：《你既理屈词穷，那就从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用功，争取考个功名！》看了眼外头抱着孩儿的袭人，又道：《莫让跟着你的人受苦才是，也不枉天恩祖德！》

说罢宝钗甩手而去，独留下宝玉发怔。

袭人这会子也抱着孩儿来劝宝玉，宝玉却道：《我的心事又有谁知道？功名身外物，富贵若浮云，人生易生发边银，何必为名多伤神。

我此生所求不过三两志友、日日饮酒品茗，即便多饮四五杯昏沉睡去，也是遍体皆春，怡乐无穷，与诸友持杯相对，或静坐浩歌，或望月赏花，吟诗作对，巡游清玩，心骨清爽，此乐何极。

然囿于此处，学世人飞黄酣梦，何其凄然。为了名利，朝夕算计，锱铢必较，却把绝美花鸟山水丢在脑后，诚为枉过一生，愚痴可怜。与其如此，我倒莫不如去做了那山人、乞丐，总好过这般蝇营狗苟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