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2月23日,凌晨02:45。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有人。》
徐强嗓音压得很轻,从牙缝里硬挤出来两个字。
战术手电瞬间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吞没了一切,只剩下车尾那两盏被黑胶布贴去大半的示宽灯还在苟延残喘。昏黄的光柱里,空气中的灰尘剧烈翻滚,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光里疯狂爬行。
所有人都僵住了。
呼吸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寂静的车厢里,只剩下心跳撞击肋骨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
于墨澜死死盯着二楼那黑漆漆的角落。刚才那一刹那的反光已然消失了,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顺着后颈一点点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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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个?》徐强贴了过来,身上那股浓烈的枪油味和几天没洗澡的馊味混在一起,直冲鼻腔。
《只闪了一下。二楼,高度大概五米,可能是以前的调度室或者夹层。》于墨澜没回头,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
徐强在黑暗里比划了某个抹脖子的手势,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匕首柄。
于墨澜没有随即回答。他在算。
倘若对方有枪,刚才车子轰鸣着拐进这样东西废弃厂区大门的时候,早该有动静了——哪怕是一声拉动枪栓的脆响、一块扔下来的石头,甚至一声恐吓的低吼。
可何都没有。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没办法,车轮在冲出绿洲的时候就被撞歪了轴承,勉强开了几十公里,只能在这个地方先停下。再硬开,那个轮子就要飞出去了。
四周死寂得过分,只有车底盘冷却时偶尔发出的《咔哒》一声脆响,在这样东西巨大的空腔发生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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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别动。》于墨澜收回视线,回身冲着车厢阴影里挥了扬手,《都靠拢。》
《明国、苏老师守车头,看好孩子,把身子伏低,别露头。》他嗓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芷溪。》
林芷溪抱着小雨,脸色在那点微弱的红光下白得发青,手扣着孩子的双肩。
《你进驾驶室。手别离点火钥匙。》于墨澜盯着她的目光,《只要听见枪响或者我喊一声,不管其他的,直接打火往外冲。哪怕车毁了,也要把人带出去。》
林芷溪嘴唇剧烈抖动了一下,最终重重点了点头。她抱着孩子钻进驾驶室,轻微地关上门。
《徐强,跟我上去。》于墨澜重新握紧那根沾满黑血的撬棍,《去看看那上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两人贴着墙根,像是两只壁虎一样往前摸。
墙面上全是多年积累的油污和发黑的苔藓,滑腻腻的。脚下的路开始变得杂乱:踩扁的易拉罐、被老鼠撕碎的包装袋、几根已经发脆的动物骨头。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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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墨澜的脚尖忽然碰到了何细细的东西。
《停。》
他立刻蹲下。身后的徐强反应极快,枪口瞬间抬高,警戒上方。
借着目镜那一点微弱的反光,于墨澜看清了脚下的东西:一根生锈的细铁丝,离地大概十公分,横在通道中间。铁丝的两头连着数个空的玻璃药瓶,瓶子堆得摇摇欲坠,只要一碰铁丝,就会倒下一片。
最原始、最廉价的警戒线。
《这帮人……是老鼠。》徐强语气里混着三分不屑和七分警惕。
倘若是有点实力的武装团伙,不会用这么寒酸的玩意儿。这说明上面的人没有夜视仪、没有红外探头,甚至可能连手电筒的电池都没了。他们只能靠这点响声来保命。
于墨澜心里的那根弦松了半分,手上的撬棍却握得更紧了。
弱者有时候比强者更危险。强者还会算计利益得失,绝境里的弱者只想咬断你的喉咙,哪怕是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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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小心翼翼地跨过铁丝。
那部铁楼梯就在前面。踏板已然锈得不成样子,每一级踩上去都会发出《吱呀》一声尖叫。
第一声响起的时候,楼上传来了一阵极度慌乱的动静:像是东西被碰翻了、脚步乱窜,然后是被人死命压住的沉寂。
既然暴露了,就不用再藏。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于墨澜不再轻手轻脚,每一步都故意踩得很重。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徐强端着枪跟在他身后,枪口始终指着那黑洞洞的楼梯口。
二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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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化工甜味,那种味道甜得发腻,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走廊两侧的门板全被拆了,只剩下一个个空荡荡的门框,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发霉的红砖。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橘黄色的火光,摇曳不定。
于墨澜和徐强对视了一眼。
没有交叉火力。没有埋伏。倘若有,他们刚才在大厅里就该被打成筛子了。
只剩下一种可能。
于墨澜走到门前,没有直接进去,而是侧身贴着墙,用撬棍顶住门板。
《不想死的话。》
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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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别做傻事。我们有枪,我耐心不多。》
屋里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慌乱:重物落地的嗓音,随后是某个苍老且颤抖的声音,拼命想稳住,却抖得不成样子:
《别……别开枪!我们就三个人!没枪!没吃的!真的……何都没有……》
嗓音里的恐惧和虚弱是装不出来的。那是常年躲在阴沟里、忽然被强光照到的老鼠才会有的绝望。
于墨澜没动,给徐强使了个眼色。
徐强猛地踹了一脚。
《嘭!》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腐朽的门板重重撞在墙上,碎屑飞溅。徐强闪身冲了进去,枪口呈扇形扫过屋里的每某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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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许动!手抱头!跪下!》
没人反抗。甚至没人敢抬手。
借着屋中央那用铁皮油漆桶改成的炉子里微弱的火光,于墨澜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屋里暖得发闷。
那种暖意裹着一股发酵的酸腐味,还混杂着一种奇怪的化学制剂加热后挥发的甜味,像是一口大锅底正煮着一锅发霉过期的糖浆,甜腻得直钻脑仁。
徐强被烟熏得眼泪直流,他觑了一眼那炉子。缝隙里烧的不是木柴,是一堆印着金红图案的硬纸板,未切割的软华子烟盒包装。
那些曾经代表着面子的精美纸张,现在被随意折断塞进脏兮兮的油桶里,火焰舔舐着上面的烫金大字,《滋滋》作响,覆膜层熔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塑料的恶臭。
这以前是个卷烟包装印刷厂。
围炉的三个人,像三尊被毒烟熏黑的泥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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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老头,头发稀疏花白,手里攥着一把变形的不锈钢勺子,正机械地搅动着锅里的东西。被徐强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一抖,勺子《当啷》一声掉回锅里,溅起几滴粘稠的灰黄液体。
旁边是个中年男人,死死抱着一捆还没拆封的废弃烟盒纸板。
角落里蜷缩着某个瘦得皮包骨的女人,正猛地抽着一根烟屁股,脸憋得青紫,眼神涣散,像要把那个烟蒂直接吞进肺里。
《别动。》
徐强重复了一遍,枪口下压,锁死了那男人的心口。
男人徐徐举起手,怀里的纸板滑落在腿上。他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枪口,只有一种绝境后的麻木。
《我们没枪。》
老头先开口了。
《锅里……也不是粮。真不是。》他指着那口锅,嗓音在发抖,《那是从废纸箱上刮下来的淀粉胶……煮化了能喝,有点酸。没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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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墨澜走进来,把撬棍靠在门边。他看了一眼那口锅,里面翻滚着灰黄色的工业淀粉泡沫,混着某种防腐剂的味道。
这就是他们的活法:烧着昂贵的包装纸,吃着粘纸箱的胶水。
《这楼里,还有别人?》
老头立刻摇头,像拨浪鼓:《早没了。入冬前还有十来个,烧那种带膜的纸中毒死了几个,剩下的跑了,再没赶了回来。》
《会修车吗?》
空气滞了一下。
抱着纸板的中年男人抬起头,那双灰暗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光。
《什么车?》
《下面那辆货车。前轮轴承伤了,板簧断了一根。》于墨澜盯着他,《这厂里理当有维修叉车的地方,我需要工具和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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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男人没有随即回答,而是下意识看了一眼锅里的那摊浆糊,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有吃的吗?》
《修好了给。》于墨澜说,《一块半压缩饼干,一瓶没开封的水。这胶吃多了不拉屎,你需要水。》
男人犹豫了一下,正要点头,眼神忽然游离了一下,像是下了个艰难的决定。
《我有好货。》
他压低了嗓音,手伸进屁股底下那破烂的坐垫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条烟。
硬中华。没拆封。
《不是散烟,是真货。》男人急切地往前挪了半步,把烟举起来,《从经理办公室撬出来的,以前招待大客户用的。总共就剩这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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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墨澜眉毛挑了一下。《我们不缺烟。》
《你们不缺,但这是硬通货。》男人推销得很急,甚至有些狰狞,《外面乱,有烟能买路、能换药、能止疼。》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女人。那个女人听到《烟》字,身体猛地抖了一下,把那快烧到手指的烟屁股攥得更紧了。
《一条烟,换一斤面粉。》男人咬着牙,目光红了,《白面黑面都行。哪怕是过期的,只要是面。》
于墨澜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烟草确实是硬通货,轻便不占地方。在这个寒冷高压的末世,一根烟有时候比一块饼干更能安抚人心,甚至能在关键时刻贿赂关卡的卫兵。
《面粉没有。》他冷冷地砍价,《三条烟,外加帮我修好车,换两斤压缩干粮,两瓶干净水,两粒布洛芬。干不干?》
男人的脸部肌肉抽搐了几下。他看了一眼锅里的那摊浆糊,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倘若不抽烟就会疼得打滚的女人,最终重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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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交。》
角落里的女人忽然尖叫了一声,像只发疯的野兽一般扑过来,枯枝般的手抓向男人手里的烟。
《不准给!那是我的!那是给我留的!》
男人一把推开她,动作粗暴又带着沉沉地的厌恶。
《滚一边去!不换吃的,都得饿死!人家都没抢咱,还不知足!》他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你那条烂腿反正好不了了,抽死你也止不住那疼!》
女人摔倒在地面,抱着那条发黑溃烂的小腿,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于墨澜冷眼注视着这一切。
《就你一个。》他指了指那个中年男人,《带上工具,跟我走。》
男人抓起一件满是油污的大衣披在身上,那大衣硬得像铁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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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后面。》他说,《叉车维修间在地下一层,那里有地沟。》
走出那充满毒气的暖房时,于墨澜回头看了一眼。
那老头正用勺子刮起一勺灰黄的胶糊,递到还在哭泣的女人嘴边。
《吃吧……》老头麻木地劝道,《趁热吃,冷了就凝住了,吞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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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墨澜没说话,握紧撬棍,大步走向黑暗。
这就是几条烂命,用仅剩的一点价值,做最后一次冷冰冰的交换。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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