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月18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防空警报《突然》响起来，它是像那种年久失修的老风箱，先《滋滋》地咳了一阵，才猛地把那声尖锐的嘶鸣吐到这片死气沉沉的营地上空。嗓音带着电流的毛刺，刮得人耳膜生疼，在凌晨四点那层泛着青灰色的冻雾里来回拉锯。
于墨澜醒来的第某个念头，是想吐。
胃里泛着酸水，那是长期半饥饿导致的胃壁摩擦。但他没动，身体对转身离去被窝这种极刑有着本能的抗拒。被窝里的温度是他和林芷溪像两只冻僵的虾米，蜷缩了一整夜，用体温一点点把发霉板结的棉絮焐热的。这是冰河世纪里唯一的活路。离开它，就是受刑。
林芷溪没醒透，只是本能地哆嗦了一下，脊背那块突出的骨头顶在于墨澜的心口，硬得像块石头。
《唔……》
怀里的小雨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幼兽般的呜咽。孩子身上那股味道——混合着长期无法洗澡的酸馊、旧衣物的霉味，还有一种因为长期饥饿、身体分解脂肪而产生的烂苹果味——直冲进于墨澜的鼻腔。
不好闻，甚至刺鼻。但于墨澜贪婪地吸了一口。这是活人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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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点了？》林芷溪的声音有点糯，好听。
于墨澜咬着牙，把胳膊伸出被窝。冷空气像无数根细密的针，瞬间扎进毛孔。他摸到枕头底下那块表面满是划痕的电子表，按下昏暗的背光。
《四点一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今儿似乎小年。》
林芷溪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些。在这个连老鼠都冻死了的世道，节日是个多余的词。
穿衣服是一场战争。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棉衣早就冻硬了，放在近旁像两块铁板。于墨澜必须先把那件硬邦邦的衣服抱在怀里，用心口的余温微微让它软化一点，才能勉强把胳膊伸进去。扣纽扣的时候，指尖因为严重的冻疮早就失去了知觉，肿得像两根紫红色的胡萝卜。他在下面扣子上磨蹭了半分钟，最后不得不低下头，硬生生把它扯进扣眼里。
《那双袜子干了吗？》于墨澜低声问，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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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了，我昨晚压在身子底下烘的。》
林芷溪递过来一双发黄的厚线袜，带着一丝微弱的、潮湿的体温。于墨澜接过来，那种带着体温的触感让他鼻子一酸。他快速套在脚上，随后把脚塞进那双早就变形开裂的劳保鞋里。
鞋底硬得像砖头，跺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脚后跟发麻。
掀开帐篷帘子的一刹那，风像是某个埋伏已久的杀手，迎面就是一刀。
营地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那是几百人排泄物的冻气、烧焦的橡胶味、劣质烟煤未完全燃烧的硫磺味混合在一起。
天还没亮，只有几堆篝火在风里苟延残喘，映照着一张张枯槁如鬼魅的脸。
粮库前的水泥台上，李营裹着那件崭新的军大衣，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
《此日不出工的，扣两天口粮。》
他的嗓音冷漠、平铺直叙，就像在念稿。《这一组去北边林场边上，化肥厂，去找锅炉房的煤。记住，别的东西，哪怕是金条，也别给我往回带。灶王爷不吃金子，咱们得烧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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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关于灶王爷的冷笑话没人笑。几百个幸存者站在黑暗里，像一片沉默的墓碑。大家都在等，等那句《解散》，或者等那并不存在的太阳升起。
徐强在远方的车场那边喊人，嗓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老于！带上……喷灯！》
于墨澜紧了紧领口，转身往车场走。
三辆经过改装的重型卡车趴在空地面，像三头冻毙在荒原上的巨兽。车身上焊满了杂乱的钢板、铁丝网和磨尖的钢筋，那是防《野狗》和流民用的。车轮上裹着防滑链。
徐强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屁股，手里拎着一根黑乎乎的撬棍，正敲打轮胎。
《二号车油底壳冻实了。》徐强看见于墨澜，吐掉嘴里的烟屁股，那玩意儿已然被嚼烂了，《得烤。不烤化了，神仙也打不着火。妈的，四九天，不让人消停。》
于墨澜微微一愣，连日子都记不清了。他接过徐强递来的喷灯，趴到了车底下。
地面上的冻土硬得硌人，寒气透着棉裤往骨头缝里钻，膝盖瞬间传来一阵钝痛。他点燃喷灯，幽蓝色的火焰呼啸而出，舔舐着冰冷油腻的油底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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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滋……》
原本凝固在油底壳上的机油受热化开，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散发出一股焦臭味。
于墨澜盯着那团火，手微微离得近了点，手背上的冻疮被热气一激，痒得钻心。他在想昨天那一两掺了糠皮的陈米粥，喝下去像吞了一把钉子，到现在胃里还隐隐作痛。
他在想，倘若这台老旧的柴油机此日罢工，如果他们在半路上抛锚，这几十号人，会不会像这块铁一样，被扔在荒野里，变成一块冻肉。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差不多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一只穿着作战靴的脚踢了踢车轮。王诚走了过来。
这位前排长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作战迷彩，武装带勒得很紧，显得腰身干瘦有力。他的防寒面罩上结了一层白霜，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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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墨澜关掉喷灯，手掌不小心蹭到了车大梁，那冰冷的金属像是有吸力一样，瞬间夺走了一丢热量。
《王排长，路不好走。》于墨澜没管手上，注视着王诚，《前日听回来的拾荒队说，那边路基塌了一半。》
《路好走还能轮到我们？你没瞧见每次都是我出来，估计这一去要好几天。》王诚冷哼一声，拉开车门，动作利索地跳上副驾驶，《以前那是国道，现在那是鬼道。开车。》
车队轰鸣着冲出营地大门。柴油发动机发出哮喘般的咆哮声，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车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帷幕。
驶出不到十公里，路边的景象就开始变得狰狞。原本的沥青路面早就碎成了龟甲，取而代之的是被无数车辙反复碾压、融化、再冻结形成的黑色烂泥槽。车轮碾过时，防滑链咬碎冰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车灯划破黑暗，照亮了路边一棵孤零零的枯死白杨树。
《减速。》王诚忽然开口，手本能地搭在了怀里的95式步枪上。
于墨澜松了一脚油门。
随着车灯光柱的扫过，他看清了树上挂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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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旗帜，也不是破布。是某个人。
某个没穿裤子的男人，被一根生锈的铁丝勒着脚踝，倒吊在树杈上，早就冻硬了，像一条风干的腊肉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的一双手呈一种怪异的扭曲姿势向前伸着，似乎在死前试图抓住何虚无的东西。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那个肚子。
肚子被剖开了，里面空荡荡的，两片肚皮像干枯的荷叶一样耷拉下来，在风里摆动。
《别看了。》
王诚甚至没有打开枪的保险，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用力咬了一口，牙齿和饼干碰撞发出《咯嘣》一声脆响。
《这人死了至少三天了。没看见肚子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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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墨澜感觉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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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诚一旁用力咀嚼着干硬的饼，腮帮子鼓动着，一旁含混不清地说，《那是被人掏的。明日小年，看来有人给自己加菜了。继续开，别让后面掉队。》
于墨澜重新踩下油门。
发动机发出一声痛苦的轰鸣，车轮碾过一段碎石——那是尸体正下方的地面。
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于墨澜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感觉那一下颠簸，像是直接碾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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