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6月23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雨声变了。
暴戾的砸击停了，只剩黏稠湿冷的舌头在舔舐着这栋楼的外墙。
于墨澜醒来时，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带刺的干草。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床头柜——摸了个空。那半瓶《农夫山泉》前日下午就喝光了，空瓶子被压扁，塞进了床底的囤积袋里。
于墨澜今天又下去了一次，小超市关门了，居委会也没再组织发水，有人在到处敲门讨水喝，但没人理。
现在摆在柜子上的，是某个敞口的玻璃凉水壶。
里面的液体并不是黑色的。
经过一整天的折腾，那一壶水呈现出一种通透的淡琥珀色，像是泡得太久的陈茶，又像是医院里的标本液。虽然颜色不正，但至少没有悬浮物，能一眼瞧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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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的新水源。
客厅里，林芷溪正跪在地上。地板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盆和锅，凑成某个怪诞的实验室。
她手里拿着一件于墨澜的白衬衫——那是他面试时才穿的高支棉衬衫，此刻已然被剪得支离破碎。她把一块衬衫布蒙在漏斗口，用橡皮筋勒死，随后端起一盆淡墨汁般的雨水，小心翼翼地往下倒。
《第几遍了？》于墨澜走过去，嗓音哑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第四遍。》林芷溪头也没回，动作很稳，《这办法管用。你看，黑泥全留在布上了。》
于墨澜蹲下来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原本洁白的衬衫布此刻已然变成了一块漆黑的油毡，上面积着一层厚厚的、淤泥一样的黑色物质。
而从漏斗下方滴落的水珠，尽管泛黄，却是清亮的。滴答、滴答，落在不锈钢锅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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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滤得挺干净。》于墨澜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喝泥汤了。
他把那个黑色便携卡式炉从角落里拖出来，放在茶几上。
《啪嗒。》
卡扣锁紧。这是最后一箱丁烷气罐里的倒数第三瓶。
蓝色的火苗从炉头窜起，舔舐着锅底。
于墨澜盯着锅里的水面。随着温度升高，水开始翻滚，那股被过滤掉外观的《脏》，终于以气味的形式在狭窄的客厅里炸开了。
没有泥腥味，是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混合着海鲜腐烂后的氨气味。
水开了。
尽管没有泥沙，但水面上迅速泛起一层诡异的油膜。那层膜在沸腾中破碎，又迅速聚合，折射着彩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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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油吗？》林芷溪皱着眉问。
《不像。》于墨澜盯着那层膜，《像是某种胶，或者是死掉的菌。》
《这能喝吗？》林芷溪问。
《不清楚，可能有酸或者重金属，但是…此日没找到水，只能这样了。》
《气不够了……》她小声提醒，《听声音，快空了。》
《再等十秒！》于墨澜没有关火，《得把里面的东西烫死。过滤只能滤掉灰，滤不掉活物。》
十秒后，他猛地扭断了旋钮。
火灭了。
锅里的水还在惯性翻滚，最终平静下来。放凉之后，水底沉淀了一层极薄的白色粉末，是雨水里溶解的盐分和矿物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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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水煮方便面。
面条在清亮的淡黄色汤汁里沉浮，卖相看起来并不算太差，除了那股挥之不去的硫磺味。
三个人围坐在茶几旁。小雨抱着那只脏兮兮的兔子，缩在沙发里，没看面前的碗，两只手绞在一起。
《吃。》于墨澜端起碗，《注视着颜色还行，比外面那些人喝的强多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猛地喝了一大口汤。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入口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没有沙砾感，也没有预想中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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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这水极其的滑。
那种滑腻感就像是在喝生鸡蛋清，或者是芦荟粘液。水流顺着舌苔滑过，几乎没有任何阻力就钻进了喉咙。
紧接着，是一股奇怪的回甜。
类似于糖精或者金属过敏后的那种假甜，带着浓重的硫磺后味和方便面调料味。
更像在喝某种生物的体液。
胃部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只因这种极为陌生的口感引发的生理性警觉。
《能喝。》他摆在碗，抹了一把嘴，强行压下心里的怪异感，注视着妻女，《滑溜溜的，有点咸味，正好。》
林芷溪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递到小雨碗里。
《吃吧，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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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没动筷子。她低头凑近那碗面，鼻子抽动了一下，眉头立刻锁紧了。
《爸爸，这样东西味道像死鱼……》她抬起头，眼神里全是乞求，《我想喝瓶子里的水。》
于墨澜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拎起那已然空了的农夫山泉瓶子，倒过来，在小雨面前晃了晃。
一滴也没有。
《看清楚了吗？》于墨澜的嗓音很轻，没有吼，但这种平静比吼叫更让人惧怕，《家里一滴干净水都没有了。倘若你不喝这样东西，就没有别的水了。》
小雨注视着那个空瓶子，咬住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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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好恶心。》她眼圈红了，嗓音带着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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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楚恶心。》于墨澜把空瓶子扔进垃圾袋，坐回沙发上，直视着女儿的目光，《但你已然十岁了，不是三岁。外面的人连这种过滤过的水都喝不上。你想活下去，就得适应这样东西味道。》
他顿了顿，语气冷硬起来：《不想喝也可以，那就在这儿坐着，等到渴死为止。》
空气死一样的寂静。
林芷溪张了张嘴想说何，被于墨澜一个眼神制止了。
小雨僵在那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在茶几上。她看看爸爸冷硬的脸，又看看妈妈哭笑不得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那碗泛着油光的面条上。
过了很久，也许有一分钟。
小雨伸出颤抖的小手，拿起了筷子。
她夹起一根面条，闭上目光，像是吞毒药一样塞进嘴里。
《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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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滑腻的液体很容易呛进气管。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本能地想吐出来。
《别吐。》于墨澜沉声说，《咽下去。》
小雨捂着嘴，喉咙发出《咕嘟》一声，硬生生把那口带着怪味的面条吞了下去。
她摆在筷子，趴在桌子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于墨澜放在膝盖上的拳头徐徐松开，掌心里全是汗。他没有去安慰女儿，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条大口吃完。
他务必让她明白，从此日起，娇气就是死刑。
下午两点。
庆幸三个人都没拉肚子。
于墨澜站在阳台的窗帘缝隙后，拿着那拼夕夕买的廉价的单筒望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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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里，对面4栋的天台上，数个穿着雨衣的青春人正在接水。他们直接把管子插进积水，引进巨大的蓝色化工桶。
忽然，镜头晃了一下。
某个穿蓝色雨衣的男人脚下一滑。
那是浸泡在雨水里长出的东西——一层透明的、像果冻一样的黏膜。这东西在湿润的尘埃里疯长，把水泥地变得比抹了油还滑。
他在天台边缘手舞足蹈地挣扎了两秒，鞋底在那层黏膜上根本吃不住劲，然后——
无声无息地滑了下去。
几秒钟后。
《噗通！》
一声闷响穿透雨幕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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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天台上的其他几个人全僵住了。
某个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面，手撑在那种滑腻的地面上，作何也爬不起来；另某个人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然后猛地缩回脑袋，像看见了鬼一样，转身就跑。
那条命，就像刚才小雨碗里那滴溅出来的、圆滚滚的水珠，被随手抹去了。
于墨澜摆在望远镜，转过身。
只因下水道不通，客厅角落里那个用来当厕所的大号密封桶已然快满了。林芷溪正旁边整理那一堆空的矿泉水瓶，准备用它们储水。
《以后……》于墨澜注视着那些瓶子，声音疲惫，《大便……拉在塑料袋里，丢出去。》
她抬起头，那张曾经总是化着淡妆的脸此刻蜡黄、憔悴，嘴角还沾着一点淡黄色的汤渍。
林芷溪的手抖了一下，瓶子倒了，发出空洞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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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会变成何样？》她问，《家里这么臭，喝这种滑溜溜的水。》
于墨澜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又瞧了瞧桌上那半锅虽然清澈、却散发着死寂力场的液体。
《只要还是人，》他说，《变成什么样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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