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7月5日,下午一点。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雨还没停,但变成了那种能渗出绿苔来的毛毛雨,刘庄小学的操场彻底成了一个烂泥塘。
操场东边,靠近那光秃秃的升旗台,那张断腿的课桌下面垫了两块红砖,才勉强摆平。桌面受潮起了一层灰白色的霉斑,被人用袖子胡乱抹去,留下一道道黑印。
这个地方是刘庄自发形成的《交易区》。
没有吆喝,连讨价还价的嗓音都被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桌子上摆着几样寒酸的东西:半包软盒塔山;一瓶五十六度的五星二锅头,瓶盖上的塑料膜还在,沾着数个洗不掉的泥点子;还有一袋结成硬块的力白洗衣粉,外包装字迹模糊,看样是从淹水的废车里捞上来的。
最扎眼的是那一摞财物。
红色的,一百元面值,大概有两三万,被一块鹅卵石压着,防止被风吹跑。
接下来更精彩
财物的主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背着个看起来很贵的电子设备包,眼镜片上全是洗不掉的油雾。他站在桌边,两只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冻得直哆嗦,眼神却固执地盯着每某个路过的人。
《换米。》他吸了吸鼻涕,《或者罐头。午餐肉最好,水果的也行。》
王婶手里攥着一把干豇豆,那是她从老乡家里翻出来的,想换点盐。她觑了一眼那摞财物,嘴角扯动了一下。
《后生,这纸太硬,擦屁股都嫌硌得慌。》王婶把干豇豆在手里掂了掂,豆子发出沙沙的响声,《要是隔半个月前还行,现在,这玩意儿还不如草纸吸水。》
旁边蹲着的数个男人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那种笑声浑浊、不带恶意。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想去拿财物,手指碰到那湿冷的纸币,又缩了回去。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是财物……等救援来了,这就是钱!》他嘟囔着,嗓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于墨澜站在三米开外,雨水顺着他乱蓬蓬的头发滴进脖领子里。他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不要错过下面的精彩
这几天他一直在观察。货币体系的崩塌比这所学校的墙皮脱落得还要快。开始还有人试图用钱买饼干,后来有人用金链子换了几瓶酒,明日,可能连黄金都被扔在泥里没人捡。
他把手伸进贴身的内兜。那处有一个密封袋,装着他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半袋食盐。这才是真正的硬通货,比那两三万块财物硬得多,是能把人从脱水死亡线上拉赶了回来的东西。
但他没拿出来。
林芷溪牵着小雨走了过来。
小雨脚上的运动鞋前面开胶了,像一张裂开的嘴,露出的袜子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走了太长的路,磨出的血泡破了,现在结了一层黄黑色的痂,和袜子粘在一起。
《爸。》小雨喊了一声,嗓音又轻又虚。
林芷溪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卫生纸——其实那是两卷被人用麻绳胡乱捆在一起的散纸,理当是从商场公厕或者哪里搜刮来的,皱皱巴巴。
《能不能……》林芷溪的声音有些颤抖,话没说完,眼神就在于墨澜和那卷纸之间游移。
于墨澜看懂了。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林芷溪那种特殊的日子快到了。卫生巾她只带了两包,看来后面会不够用。在这种满地泥浆、连干净水都没有的地方,除了吃喝,下面的卫生也是足以致命的麻烦。倘若处理不好,感染就是个死。
他摸了摸兜里的盐,手指在塑料袋上摩挲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再等等,有时间去找点,或拿别的换。》
盐是救命的。一旦有人脱水或者腹泻,这一小撮盐能把命拽赶了回来。而卫生纸……还能忍,或者用别的破布代替。这很残酷,但务必选。
林芷溪眼里的光暗了一下,没说何,只是把小雨往怀里紧了紧。小雨低下头,盯着泥地里一只被踩扁的死蚯蚓发呆。
这时候,马师傅抱着那台德生收音机挤了进来。
老头几天没洗脸,眼角挂着巨大的眼屎,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他把收音机往桌子上一顿。
《电池!谁有五号电池?》他指着收音机,手指都在抖,《我这机器能收短波!只要有电,肯定能听到北边的信儿!》
周遭的人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继续品读佳作
收音机里现在只有那种令人发狂的《沙沙》声,那是世界的白噪音。
《哪怕旧电池也行!只要有点余电……》马师傅的嗓音带了哭腔,他抓住旁边某个男人的袖子,是刚才嘲笑最凶的某个,《老弟,你有吧?我看见你有个手电筒……》
那男人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那是我夜间上厕所用的。给你听个响?听见啥能顶饿?你不是能手摇发电吗,就摇呗,累不死。》
马师傅嘴唇哆嗦着,慢慢把收音机抱回怀里,像护着自己最后一口气。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正午开饭的时候,雨微微停了一会儿。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食堂早就塌了,就在露天架了两口大铁锅。今天的粥比前几天稠,甚至泛着一股肉腥味。
听说是猎户老周昨晚在后山林子里打下来的两只野鸽子。肉被剁得很碎,连骨头渣子都在里面,根本分不清哪块是肉哪块是骨头。
精彩不容错过
每个人都在拼命吸鼻子,那股带着点土腥气和血腥气的肉味,让所有人的胃都在痉挛。
于墨澜打了三碗,小心翼翼地端回窝棚。
林芷溪接过去,先吹了吹,递给小雨。小雨顾不上烫,舌头一卷就是一大口,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慢点,别卡着骨头。》林芷溪轻声说,自己却也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于墨澜蹲在窝棚口,没有立马喝。他注视着碗里那浑浊的汤水,上面漂着几粒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油花。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湿哒哒的报纸碎片,是前日在厕所旁边捡的。用来引火没点着,剩下了这么一块。
日期是6月17日,也就是流星坠落那一天。
只能看清半行字:《……专家指出,目前……在可控范围内,物资供应充足,市民不必……》
后面的字被污泥糊住了,变成了一团黑色的墨迹。
好书不断更新中
于墨澜看着那行字,忽然感觉有点荒谬。他把报纸揉成一团,塞进还在冒烟的灶膛底下。
火苗舔上来,那些没说完的话瞬间变成了黑灰。
下午,交易区起了点骚动。
老赵来了。他是刘庄本地人,五十多岁,平时闷声不响,像块石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白花花的大米,看分量大概有两斤。米粒饱满,没有受潮,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那种让人眼馋的瓷白光泽。
人群一下子围了上来,呼吸声都变得粗重了。
《从哪弄的?》有人问。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老赵没吭声,只是把米袋子放在那张破课桌上,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
请继续往下阅读
老赵说的是前日夜里守墙的时候,有个感染者试图翻进来。是个外地人,背着那种专业的登山包。老赵一锄头下去,把那人的脑袋开了瓢。这米,就是从那死人包里翻出来的。包里还有半瓶矿泉水和一把折叠水果刀。
《换烟,或者酒。》老赵的声音闷闷的,《我要一口酒。》
《我有财物!我买!》那个青春人又挤了进来,把那一叠钞票往桌子上拍,这次更用力,《两万!都给你!》
老赵看都没看那些钱,目光在人群里扫视,眼神浑浊而坚定:《烟,酒。别的不要。》
最后,成交的是大米换了大半包塔山和一小瓶风油精。
财物在这个地方,连废纸都不如。废纸还能引火,钱烧起来有股难闻的油墨味。
老赵接过烟,那只满是老茧的手颤抖着抽出一根,也不管受潮没受潮,就着旁边人的火点上了。
深吸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那张紧绷得像石头的脸总算松弛了几分,露出一种近乎迷幻的神情。
本站内容每日更新
《值了。》老赵嘟囔了一句,把剩下的大米推给换烟的人。
于墨澜看着老赵那双浑浊的目光。
傍晚,天黑得像锅底,于墨澜今晚值夜。
北墙那边是整个刘庄抵挡最薄弱的地方,以前是学校的矮墙,下面是一条排污沟。他和猎户老周蹲在墙根下的避雨棚里,雨水顺着棚顶的塑料布往下流。
老周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那味道冲得人脑仁疼。
《听说了吗?》老周吐出一口浓烟,《那小子还没死心,还守着那堆财物呢。傻不傻?》
《世道真的不一样了,脑子不转弯,活不长。》于墨澜低声说。他想起自己银行卡里的三十多万,还有剩十五年的房贷,现在想来,像是个笑话。
老周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就在这时,沟里传来《哗啦》一声响。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本章节未完,请继续阅读
老周像是被电打了一样,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猎枪瞬间端平。
《来了。》
老周的声音透着一股杀气。
借着微弱的月光,于墨澜看见沟里的黑水翻涌。某个东西正往上爬。
那是一个《人》。
浑身肿胀,皮肤被水泡成了灰白色,头发纠结在一起,挂着烂草叶。它正用两只手扒着墙根的砖缝,指甲理当早就没了,手指头磨得血肉模糊,在墙上留下一道道黑红的印子。
它抬起头。
那张脸还算完整,但眼眶里只有白色的翳,没有瞳孔。
砰!
好文推荐继续阅读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
老周开枪了。
没什么电影里的惨叫,就像是某个烂西瓜被砸碎的嗓音。黑血混合着脑浆溅在沟里。
整个操场瞬间有了动静。窝棚里传出女人的惊叫,孩子的哭声。
那个东西身子一歪,直挺挺地掉回了沟里。水花四溅,冒了数个泡,就沉了下去。
《没事!都回去睡觉!》老周吼了一嗓子。
他熟练地在地上磕了两下枪管,倒出自制的复装弹。
《一枪某个,不能浪费。》老周嘟囔着,《子弹比人命贵。》
故事还在继续
于墨澜注视着沟里那还在泛起的涟漪,手心全是冷汗。
这只是第十八天。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猜你喜欢
同类好书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