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着水腥气，卷过大驯象门外的滩涂。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知是因为船夫操船不慎，还是倒霉正好撞上一阵歪风，两艘运粮船眼看就要靠岸了，偏撞到了一起，现在两艘倾覆的船半沉在浅湾，扭曲的桅杆指向灰蒙蒙的苍穹，像垂死的鲸鱼。
广昌伯刘良佐踩着泥泞上岸，脸色比那浑浊的江水还要阴沉。
更令他心尖滴血的是，那艘满载着他多年搜刮所得金银细软的货船，此刻正被江水贪婪地吞噬，数个亲兵徒劳地在水里扑腾，捞起的但是是些湿漉漉的箱笼碎片。
《废物！一群没卵子的废物！》
刘良佐一脚踹翻脚边的破木桶，溅起的泥点沾污了他蟒袍的下摆。
幕僚沈师爷在一旁低声劝慰，话音未落——
《轰轰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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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天际，闷雷般的炮声滚滚而来，震得江岸的芦苇簌簌发抖。
刘良佐猛地抬头，侧耳细听，那阴沉如水的面上，竟如春冰乍裂，绽开某个近乎狂喜的笑容。
《听见没？老沈！》
他一把抓住沈师爷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对方龇牙，
《炮！是炮声！从北边金川门方向来的！郑一官！是郑鸿逵动手了！哈哈哈，好！好个海龙王，够胆气！没诓老子！》
沉船的懊丧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炮声于他，不是警钟，而是发令的号角！
刘良佐翻身上马，马鞭凌空一劈，直指东南方那片屋舍鳞次、人烟辐辏之地——聚宝门外，长干里，聚宝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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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们！》
他声音因亢奋而嘶哑，《朝廷欠饷，天怒人怨！友军在北边替咱们‘讨’饷，咱们也不能干瞪眼！都给我听好了！》
他目光扫过岸上那些刚从水里爬出来、冻得瑟瑟发抖又眼冒绿光的兵痞，吼道：
《筹饷！目标，聚宝门外！粮食、布匹、银财物、牲口，能搬动的，都是咱的饷！手脚麻利点！只是给老子记得，今天只筹饷，不许杀人！违令者斩！》
《筹饷》二字，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方才还蔫头耷脑的溃兵，瞬间化作一群红了眼的饿狼。
嚎叫声四起，刀枪棍棒胡乱挥舞，这群浑身湿冷、满腹怨气的兵匪，像一股裹挟着泥浆的浊流，嗷嗷叫着，疯狂扑向那片毫无防备的繁华之地。
聚宝门外，长干里一带，素以繁盛闻名。巍峨的聚宝门城楼俯视着这片依托聚宝山、濒临秦淮的风水宝地。
山麓下，大报恩寺琉璃宝塔的金顶在暮色中熠熠生辉，香火缭绕。
寺外，沿着官道和山脚，是鳞次栉比的店铺、作坊和民居：米行粮栈飘着谷香，毡货铺子挂着厚实的毛毡，瓦器窑场烟火不息，香烛纸马铺子门前缭绕着虔诚的气息，更有贩夫走卒、行商坐贾汇聚于此，车马喧嚣，人声鼎沸，端的是南都城厢外一等一的富庶热闹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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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升平景象，在兵匪的洪流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刹那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兵过如篦，篦过无遗。
老板哭喊着扑上去抱住一袋米，被一脚踹翻在地，沾满泥泞的靴子踏过他护粮的手背。
米行的厚重门板被几根粗木《咚咚》撞开，白花花的大米倾泻如瀑，兵丁们狂笑着扑上去，用头盔、衣襟、甚至脱下的裤子疯狂兜抢。
毡货铺里，上好的羊毛毡被粗暴地撕扯、践踏，五彩的染料桶被打翻，泼得抢掠的兵丁一身斑斓，更显面目狰狞。
他们不在乎东西是否合用，只在乎能否拿走。
民居的哭嚎更令人心碎。紧闭的柴门被一脚踢开，碗橱被掀翻，米缸被倒空，藏在炕洞里的几吊保命钱被搜刮殆尽。
某个老妪死死护着灶台上的半罐咸菜，被粗暴地推开，跌坐在冰冷的泥地面，绝望地看着那群强盗连咸菜疙瘩也不放过。
《兵爷！兵爷开恩啊！这是小老儿给菩萨添灯油的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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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香客死死护住怀里的布包，被数个兵丁围着推搡。
《滚开！菩萨给咱发饷吗？》
兵丁一把夺过，掂了掂里面的碎银铜财物，狞笑着塞进怀里。
更有甚者，冲进了大报恩寺山门外围的几间香积厨和供品铺子，抢走了刚蒸好的素馒头、成捆的香烛，连供奉在佛前擦得锃亮的铜烛台也顺手牵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混乱中，不知谁打翻了油灯，或是踢倒了火盆，几处茅草屋顶和堆放的杂物《腾》地燃了起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黑烟滚滚，夹杂着木头燃烧的噼啪声，与遍地的哭喊、哀求、兵丁的狂笑呵斥交织，将这片《聚宝》之地，化为人间炼狱。
刘良佐在亲兵簇拥下，策马缓缓《巡视》着他的《战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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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视着手下个个肩扛手提，牵羊赶猪，面上洋溢着满足的戾气，他捻着胡须，肥胖的面上露出些许《欣慰》。只是，当他的目光扫过数个细节时，那丝《欣慰》立刻被恼怒和焦虑取代。
某个兵丁腋下夹着一双显然是刚抢来的、还绣着花的女子弓鞋，正得意洋洋地向同伴炫耀。
《混账东西！》
刘良佐勃然变色，马鞭凌空一抽，发出刺耳的爆响，
《老子叫你们筹饷！筹的是粮饷！军饷！你他娘的抢人家小娘子的绣花鞋做甚？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银子使？下作胚子！给老子扔了！》
那兵丁吓得一哆嗦，慌忙将绣鞋丢在地面。
又见几个兵丁围着一座青砖黛瓦、门庭稍显齐整的宅院，正架着梯子要往里翻。
《住手！都他妈给老子住手！》
刘良佐厉声喝止，指着那宅院门楣上模糊的《积善之家》匾额，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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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长裤裆里了？没看见这宅子入口处有石狮子？这种大门大户，保不齐家里就有人在朝里做官，或是哪个都老爷的亲戚！抢了他们，回头参老子一本，你们这帮杀才顶得住？都给老子滚远点！招子放亮点，去抢那些没跟脚的！》
他策马转过某个街角，正看见数个兵丁骂骂咧咧地从一间挂着《慈航普渡》布幡的小小观音庵里出来，怀里鼓鼓囊囊，某个老尼姑瘫坐在庵门口，无声垂泪。
刘良佐眼皮一跳，脸色变了变，竟双手合十，朝着大报恩寺琉璃塔的方向，胡乱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随即又恼羞成怒地对着那数个兵丁的背影吼道：《他娘的！和尚庙尼姑庵都抢！真是一点良心都不讲！就不怕菩萨降罪，佛祖报应？都他娘的要遭天打雷劈的！》
他骂得凶狠，嗓音里却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心虚。
沈师爷在一旁看得分明，低声道：《东翁息怒，乱兵如匪，一时间难以约束也是常情。只要大体上‘筹’到了粮秣，些许细枝末节……御史台那边，总还有转圜余地。》
刘良佐重重哼了一声，注视着目前这片被自己亲手点燃的混乱与哀嚎，听着远方可能再次响起的郑家炮声，再想想那沉入江底的财宝，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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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兵劫掠的快意、对朝廷的怨怼、对御史弹劾的恐惧、对报应的那一丝莫名敬畏，还有那永远填不满的贪婪，在他那张横肉纠结的面上交织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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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罢了，》
他烦躁地挥扬手，像是要驱散这些烦扰，《让弟兄们手脚再快点！‘筹’够了就收队！别真把城里那帮老家伙逼急了！》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那烟火哭号中的聚宝门外，仿佛那炼狱景象，与他这广昌伯毫无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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