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 第八章 ━━
昏厥的百姓，交给青松观的弟子送回家中；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妖物伏诛的消息，由秦顾用飞鹤传给仙盟；
在仙盟诛魔司赶来之前，秦顾一行三人即刻启程前往贾富商家中。
《师兄，》正赶着路，季允忽然出声，《竹林中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秦顾困惑地转头，却见季允目视前方，连看也没看他。
如实道：《都不记起了，作何了？》
季允《唔》了一声，还是没有看他：《没何，只是...好奇。》
再看青狸，青狸无辜地摊了摊手，倒是葫芦轻轻抖了抖，却不清楚蝉娘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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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顾摸了摸鼻尖：实在古怪，难道他说了何不该说的？
无法，他只得敲了敲系统：《魔息入侵后我干了何？》
系统在他脑子里沉默瞬间：
【您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秦顾：...
他隐隐记起自己回答了数个问题，但也仅限于此。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好吧，既然都不肯说，那他也不追问了，总归与眼下的事情联系不深。
夜色已深，只是青松观弟子出城的动静，还是让许多百姓掌着灯在屋外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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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顾不想引人注意，挑了偏僻的小路绕道而行。
敲敲贾府的大门，管家随即便将几人放了进去，这次贾富商没让他们多等，甚至衣冠楚楚，看来是做好了准备。
见他们来了，贾富商随即迎上去：《仙君、仙君，听说妖物已除，哎呀，您几位是霖安的大恩人，是我贾保贵的大恩人呀！》
秦顾在幻境中见过此人的真实面目，此刻见他笑得谄媚，更加作呕。
却不能表现出来，客客气气道：《分内之事，老爷过誉了，只是...》
他故意拖长音调不说，贾富商正如所料急了：《可是出了什么意外？仙君，您可别吓我！》
上钩了。
秦顾颇为认真地叹气：《那妖物，只剩两魂，尽管也不是不能...但留下的那一魂，恐怕会魔力暴涨，若这妖物恨意未平，那就糟糕了啊...》
他这完全是在胡说八道，贾富商却被唬得极为紧张：《有多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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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顾道：《恐怕日夜纠缠，不死不休啊。》
贾富商的瞳仁明显地颤抖，试探着问：《那若是...用了镇压之法呢？》
看那绞尽脑汁的样子，能把锁魂阵这等恶术说得如此委婉，经商之人正如所料能说会道。
秦顾心里冷笑，嘴上依旧诚恳得无以复加：《就是祖师爷下凡，也镇压不住啊！》
贾富商急得走来走去，秦顾注视着他心慌气短的样子，激道：《老爷不必焦急，您一身正气，那妖物想必也不敢侵扰，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到时您再来找我们就是。》
说罢，他故意往入口处走了几步：《我们该回去复命了，老爷，这就告辞...》
这作势要走的样子显然成了压垮贾富商的最后一根稻草，贾富商随即大喊：《等等！仙君，仙君！仙君随我来！》
瞬间后。
一片窄而密的竹林，与贾府格格不入地立着，竹叶一片搭着一片，风吹来，只发出簌簌声响，却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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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秦顾神识所看见的竹林了。
贾富商东张西望，叶子的嗓音让他格外疑神疑鬼：《仙君，这边请。》
明清楚竹林里有何，在看到被锁链束缚的锁魂阵的那一刻，天魂的凄厉哀嚎还是让拥有灵力的几人头皮发麻。
似是感到蝉娘就在附近，天魂的挣扎愈发激烈，却一次次被锁链阻挡，魂魄与铁链相触，发出烧灼的滋啦滋啦声。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蝉娘日日夜夜，便是受到这样的折磨。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铮——
天魂的冲击下，锁链剧烈嗡鸣，贾富商吓得将肥胖身躯藏在秦顾身后：《这、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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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抬头，那一向温言的青年面若寒霜：《你不清楚？》
话语间，竹林里白雾弥漫，雾愈浓，撞击声愈响，隐隐的，他似乎听到有女子的戏腔传来：
《我千里迢迢来找你，
岂为你几两肮脏银？》
贾富商不断擦着额角的冷汗：《仙君听我解释，我与蝉娘...情深义重，这、这是我为她立的衣冠冢，实在不知您在说何啊！》
铮——！！
又是一阵呼啸声激荡，锁链猛地绷直，一、二...七根锁链，依次从中间断裂！
贾富商所有的巧言令色一扫而空，发出一声吓到极点的大叫。
他只能求助来自仙门的秦顾，谁料秦顾后退一步，垂眸，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双唇轻启：《老爷何必与我解释？您还是直接说给她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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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贾富商心知情况不对，连滚带爬地向着竹林外跑去；
然而浓雾顷刻阻拦他的去路，身后方，断裂的锁链发出哐哐响声，像升堂木敲击地面，贾富商感到无法言喻的恐惧。
女子的吟唱逐渐清晰：
《状纸呈了，驸马，只恐你来得去不得！》
这是、这是...贾富商的眼前一阵阵眩晕，经年的酒池肉林让他忘记了曾经的年少情深，但他却想起了这段唱腔。
这是蝉娘最爱唱的一段戏，讲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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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郁的雾凝聚成女子的轮廓，囚禁在锁魂阵中的魂魄倏地与之融合，三魂合一，蝉娘的面容变得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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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秦顾身后，一步一步走到贾富商面前。
每走一步，罗裙的破损就弥合，绣花鞋的脏污就抹去，待她站定时，已是幻境中那青春清秀的少女模样。
再看那贾富商，自蝉娘出现后便扑通跪地，肥胖的身躯如堆叠的肉山艰难后退，面上满是泥污。
一时竟分不清谁是魔，谁是人了。
蝉娘道：《贾保贵，你可认得我？》
贾富商不住地磕头：《蝉娘，蝉娘，姑奶奶，我的妻——求你饶了我吧，我是一时鬼迷心窍，你饶我一条狗命，我随即！我随即在祖祠供奉你的牌位...》
蝉娘怜悯地注视着他，不置一词。
贾富商慌了，头磕得《砰砰》响：《你不是想做我的妻吗？蝉娘，我答应你，你饶了我，我娶你过门，让你做我的正妻，让她们都祭拜你...》
蝉娘依旧不答，贾富商崩溃地大喊：《你说话啊！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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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摇尾乞怜的男人，哪还有重见时半点的趾高气昂。
竹枝轻晃，蝉娘《咯咯》笑了起来，嗓音清脆如铃：《好啊，官人，你要娶我，可惜我已然死了，不如...》
她伸出手，白皙的指尖停在贾富商面前：《不如你随我一道去，我们在地府成亲吧？》
话音轻飘飘地坠地，一抹漆黑的气团从贾富商额头钻出，被蝉娘攥在手里。
贾富商眼中焦距陡失，两眼一翻，抽搐着晕死过去。
蝉娘连一眼都没有多分给他，而是回身看向站在不远方的秦顾等人。
她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像翻涌的雾般，随时都会消散。
秦顾上前几步：《你只要他一缕地魂？》
那浊黑气团便是贾富商的地魂，恶念越重，地魂越是漆黑，贾富商的地魂，已然黑到透不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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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娘笑了笑：《仙君垂怜妾，已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妾作何能再让仙君难做呢？》
秦顾放任妖物复仇，本就触犯了仙盟禁令，若是蝉娘取走贾富商的性命，他确实不好交代。
蝉娘又道：《妾带走贾保贵的地魂，他后半生便痴痴傻傻，再也做不出谋财害命的事。仙君，妾的执念已了，是时候去地下赎罪了。》
妖物不入轮回，要想赎罪，唯有魂飞魄散。
秦顾唇瓣颤动，到底没能说出何话来。
她又笑吟吟地看了一眼季允，突然对秦顾开口道：《仙君，妾很是羡慕你们呢，情真意切，世间少有...》
蝉娘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宽慰似的轻微地摆手。
秦顾一愣，蝉娘却无论如何不再言语了。
浓雾总算散去，有熹微晨光从地平线那段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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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蝉娘留恋地看向那些许微光，一双手交叠，向几人郑重行礼，随着弯腰的动作，她的身形开始溃散，最终化为迷蒙薄雾，又消散在风中。
她的告别也一并被风带走：《仙君的恩情，妾没齿难忘，万望珍重。》
从来都过了许久，竹林中都无人再说话。
还是青狸打破沉默：《少盟主，妖物...我们作何向诛魔司交代？》
本该交由仙盟审判的妖物魂飞魄散，诛魔司又是出了名满脑子只有诛魔的战斗狂，他们千里迢迢扑了个空，如何给出让人满意的答复，实在是严峻的问题。
秦顾朝地面努了努嘴：《喏，把他交上去。》
地上躺着口吐白沫的贾富商。
青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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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青狸向贾富商走去，秦顾忽然问道：《青狸师兄，方才在城外，你去了哪里？》
青狸脚步一顿：《我在保护百姓，少盟主怎么会这么问？》
秦顾眯着眼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
《...我们混入人群的时候，你去了哪里？》
空气陡然凝滞。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青狸微微侧身，半边脸隐在竹叶的阴影里：《我向来都跟在你和季师弟身后方啊？》
——《身后》二字出口，青狸身形飞动，他的迅捷奇快，直向季允胸前抓去！
季允赶忙提剑格挡，却根本追不上对方的速度，《青狸》五指成爪，已然触碰到他心口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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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红光芒大盛，《青狸》被震得倒退几步，与此与此同时，秦顾一刃挥出，切断他还击的可能，抽身至二人之间，双手握剑，冷冷注视着正甩着手臂的《青狸》。
《青狸》恍然大悟：《你在他们身上都留了灵息？》
他夸张地一拍脑袋：《那你岂不是一开始就发现了？陪我演到现在？哈哈哈，秦顾，你真有意思！》
秦顾攥紧剑柄，心跳快到耳膜震动，一呼一吸都不敢放松。
目前，《青狸》的伪装剥去，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连睫毛也雪白，说白到透明也不为过。
他蓝玻璃般的眼眸转动，落在秦顾因惶恐而青筋暴起的手背，咧嘴一笑：《你很怕我？》
秦顾感到掌心不断有汗水沁出，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中挤出：
《晏、白、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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