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教授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高尚的人总会有配得上他们的高尚，而贵物们也终究逃不脱属于贵物的结局。
好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死亡是注定的，尿够了的归墟终于不堪忍受这最后的《羞辱》，冲着一点一点地远去的联盟大楼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愚蠢至极！把文明人的世界拱手让给废土上的野人！！！你们简直不配当避难所居民！你们背叛了人联！背叛了修建避难所的人！！等，等瞧吧，你们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那张扭曲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和鼻涕。
那歇斯底里的咆哮和怨恨别说是野人，简直就不像是个人。
按着他双肩的士兵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不想被那恶心的液体弄脏衣服，但又不得不紧紧地抓着他，防止他自杀。
对于一个毫无活下去希望的人来说，这不是没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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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这家伙未必有那样的勇气就是了。
《废土上的野人，呵……你要是让那些修建避难所的人知道，以后住在避难所里的人会这么称呼他们的孩子，你猜他们还会不会修避难所。》
《到底谁才是背叛者，到底是谁背叛了谁，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
瞪着那双一半是胆怯，一半是歇斯底里的瞳孔，押着他肩膀的士兵恶狠狠的开口道。
《你死的时候最好是把你的目光睁大点儿，好好看看到底是谁活在报应里，谁没有好果子吃！》
……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对归墟的审判将和对启蒙会高层的审判一起进行，除此之外还包括对启蒙会帮凶的审判。
黏共体将成立一个专门的法庭和调查机构清算其犯下的种种罪行，并根据证据进行量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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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常这时候他会选择闭目养神一会儿，但是此日却是心血来潮地端详起了窗外的景色，甚至还吩咐司机特意绕了个远路，去市中心那边瞧了瞧。
夕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处理完工作的楚光如往常一样将文件放在了一旁，准点推开门迈出办公室，在大厦的楼下坐上了等候已久的专车，返回了曙光城南边的避难所。
曙光城的市中心向来都都在联盟大厦的北边，与南边的菱湖湿地公园还隔了挺远的距离。
而随着东边新城区的开发和扩建，市中心又一点一点地有了向《公路镇旧址》发展的趋势。
那里曾经是联盟的兵团用血液浇灌过的地方，如今已经变成了鳞次栉比的高楼和人来人往的广场。
楚光一时间看的有些出神，直到那排楼房的倒影从车窗上远去，他才恍然间回过了神，同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吕北笑着说道。
《这里的变化还挺大，有时候乍一眼看过去，颇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从来都尽心尽责地盯着前面的路况和街道两旁，吕北倒是没详细欣赏车窗外的景色，愣了一下之后，随即笑着开口道。
《这里发展的委实挺快的……但是刚才那片城区，其实盖好已经有些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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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楚光哈哈笑了笑，感慨说道，《可能是我不经常闲逛吧，过两天你带我四处逛逛好了。》
《是！》吕北认真点头，面上摆出一副保证完成任务的架势。
看着这小伙子高度重视的样子，楚光用缓和的语气笑着说了一句。
《只是随便逛逛，倒也不用这么惶恐……还有，别打扰别人。》
原本只是一般惶恐的吕北，听到这句话更紧张了……
……
避难所的入口处，广场上穿梭着络绎不绝的玩家，其中有刚进游戏不久来这儿报到的萌新，也有些是刚活不久的老玩家。
北边的小吃街上更是人来人往的热闹，有走南闯北的行商交流着各地的状况，也有玩家分享着三天前的倒霉死法。
没有立刻回避难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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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光依旧是去了常去的拉面摊，坐定来之后点了份超大碗，看着吵闹的小玩家们下饭，向来都寂静地吃到了太阳全然下山。
总感觉管理者在想心事，坐在对面的吕北又不好意思问，只能安静地等候着。
但是很遗憾，楚光并没有将心事讲出来，只是和往常一样数出零钱放在桌子上，和扯拉面扯的汗流浃背的老板笑着寒暄两句便走了。
老实说，楚光也有点困惑自己此刻的心态。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明明他向来都以来都梦寐以求渴望解开的谜题就在眼前，他却一点儿也不着急将那盖着的答案揭开，反而渴望时间过得慢一点。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不过，他也清楚自己不可能永远不去面对那段时间之外的记忆。
《就送我到这个地方吧，我打算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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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注视着走向避难所的楚光，吕北微微颔首，却并没有离开。
注视着那一点一点地远去的背影，他犹豫了瞬间，最终还是开口开口道。
《先生。》
楚光停住脚步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见到小伙子一脸认真的表情，不由笑着开口道。
《有何事情吗？》
吕北点点头，认真的说道。
《我没有父亲，也没有其他亲人，是您教会了我写字，算数……还有好多好多我不了解的知识。也许您会觉得冒犯……但我从来都都将您当成是我的父亲。》
《冒犯不至于，但是有些意外是真的，》楚光轻微地咳嗽了一声，笑着说道，《你突然说这些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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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何……》吕北轻微地摇摇头，用认真的语气继续开口道，《我只是想告诉您，您永远都是我心目中的管理者。而且……我相信不只是我，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那张诚恳的面上没有半分的虚假，他说的也委实都是肺腑之言。
收起了开玩笑的语气，楚光的脸上也露出了认真的表情，郑重开口道。
《我知道了，多谢。》
言罢，他脸上重新绽放了和煦的笑容，走回吕北的面前，拍了拍这小伙子的双肩。
《我只是回个家而已，别搞得像我要去什么很远的地方似的。》
《记得明日一大早8点来接我，带我去曙光城里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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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吕北激动地立正行了个军礼，这次却不像之前那么惶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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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光笑着摆了一下手，让他不用在这儿等着，接着便隐没在了广场上的人潮中，回到那所有一切最初开始的地方去了……
……
将试图《卡bug》黏在自己屁股后的玩家留在了电梯里，楚光吩咐小柒将他们送回B1层之后，便独自一人踏入了那尘封已久的B5层。
电梯的大门正对着一片宽阔的环形空间。
这里的布局与B2、B3层很像，唯一的区别就是没有生活区以及那围绕环形走廊分布的数百上千个单人宿舍。
这儿其实有点像联盟大厦的公民接待大厅，想来应该是404号避难所的行政功能区域。
不止如此。
和其他楼层刚刚开启时那幅千尘不染的模样不同，这里的合金地板上铺了一层很厚很厚的灰，再软的鞋跟踩上去也难免会发出咯吱的声响。
看得出来，这个地方已然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以至于连打扫的必要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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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光站在原地瞧了一眼周遭的环境，接着便抬步走向了正对着电梯的那条走廊。
在B2、B3层，相同位置的这条走廊连接着的是仓库区。
不过这个地方却不同，那处不出意外应该是管理者工作间。
楚光将手放在了门把手上，很快通过了虹膜和人脸识别验证。
伴随着《咔》的一声轻响，那尘封了两个世纪的合金门总算解除了封印，将那段不为人知的岁月揭开了不起眼的一角。
而也就在那扇门打开的一刹那，低沉而悠远的声音也在同一时间穿过了门扉，如遥远的风铃向他吹来。
《你来了。》
楚光抬了下眉毛。
《你想说我不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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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活跃气氛的冷笑话，干瘪的欢笑从前方飘了过来。
《哈哈哈……那倒没有。》
就在两人插科打诨的这会儿工夫，楚光瞧了面前的房间一眼。
那是一座环形的屋子。
里面的陈设很简单，甚至于简陋，有的只是一面宽阔的曲面屏，和一把正对着屏幕的椅子。
那椅子上好像坐了个人。
不过那人却是背对着楚光，以至于他看不清那张脸，更不清楚那人是否还活着。
至于那沙哑低沉的声音，则是从正对面的曲面屏上飘来的。
《我等了你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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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一双目光不知从何处紧盯着他，像是紧盯着自己的孩子，又像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似曾相识的感觉楚光曾经体会过一次，那是在与观察者交流的时候。
只不过耐人寻味的是，他从两道视线中读出来的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紧盯着那闪烁着荧光的屏幕，楚光用冷静的嗓音询追问道。
《你就是‘教授’？》
出乎了他的意料，那嗓音并没有做任何的掩饰，而是很轻松便承认了。
《是的，没联想到这么多年了还能听到这个名字……其实我最初不叫这样东西名字，只是经常有人这么称呼我，便久而久之我就叫这样东西名字了。》
楚光能从那嗓音中听出一丝怀念的味道，就好像对物是人非的伤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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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够理解这种感受。
尽管才刚刚开始理解。
《我总听人说，是你创造了繁荣纪元。》
挂在墙上的曲面屏中显现出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想来理当是挺帅气的，尽管和自己比起来还是差了一点儿。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那人注视着他点头示意，又轻微地摇头，用意味深长的语气开口道。
《这么说其实是不准确的，我最多算是一枚火花塞，真正燃烧的其实是油箱里的汽油。就算没有我，这样东西世界的人们最终也会迎来属于他们自己的繁荣纪元，而我的存在只是将这一天提前了……自然，那又是此外世界的故事了。》
楚光微微抬了下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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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所料——
与他猜测的一样！
这位被原理、方法、结论三位博士都尊称为教授的家伙早已然接触了虚空的奥秘，而这也正是其能够将《形态形成场》技术规模化运用的前提。
《你清楚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楚光明知故问的追问道。
《自然，》屏幕中的那人好像轻微地笑了笑，用温和的语气继续开口道，《其实你早就知道答案了不是吗？那个肥皂泡泡理论……我猜你一定已经见过了观察者。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和你提到过‘银河之心’的事情。》
楚光摇了摇头。
《它没有提到什么银河之心，只提到过天仓五……说起来那又是何东西？》
好像又回忆起了遥远的过往，那漂浮在虚无中的人影轻轻的晃动了一阵，过了许久才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没何，那只是一种成为破界者的途径而已。如果那四处窥屏的家伙没有提到，要么是这片宇宙中没有，要么是时候还没有到……你不必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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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在意还行。
这特么作何可能不在意？！
压下了心中的好奇心，楚光定了定神，继续开口道。
《在我的印象中，观察者提到了你……虽然他没有明说那人是谁，但直觉告诉我那个人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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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中的那人忽然来了兴致，好奇的问了句。
《是吗？他说了什么？》
回忆着那天的交流，楚光缓缓开口说道。
《他说，这个世界会变成这样，有你一部分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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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并不满意这个评价，那道模糊的人影呵呵的笑了一声，嘲笑似的回答道。
《那家伙一定没有告诉你，它看见的因果相当于蝴蝶煽动的翅膀和太平洋的飓风。两者可能确实存在一定的关系，但绝对不是直接的关系……中间可能隔着某个太平洋。》
《它想说的是废土纪元是繁荣纪元最终的宿命，因此奠定了繁荣纪元基础的我难咎其责，但你不感觉这个逻辑很奇怪吗？你会只因一个人寿终正寝，而责怪他的父母不该把他生出来吗？》
《这委实牵强了点。》楚光点头示意，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们似乎很熟悉？》
《算是吧。》
屏幕中的那人好像陷入了回忆，过了许久缓缓开口道。
《很久很久以前……它给过我某个‘系统’。》
楚光表情古怪的开口道。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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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就像你给我的那个避难所系统？》
站在屏幕中的教授摇头叹息。
《不一样，两者全然是不同的东西，我给你的那最多算是新手教程，而它给我的是真正意义上的‘系统’，能够提升心智水平，以及在我研究陷入瓶颈时给我启发的那种。》
楚光：《听起来有点厉害。》
《是挺厉害，但……其实也就那样。观察者并不是全知全能，它能够传递给我们的信息仅限于我们已知或者即将知道的东西，甚至于当我不再需要它的时候，它除了气急败坏之外也毫无办法。》
教授笑了笑，语气温和地继续说道，《其实就像我给你的新手教程一样，等你熟悉了避难所的操作流程，就不再需要那东西的指引了。甚至于，没有那东西规定的条条框框，你反而能做得更好。》
《对于我而言也是一样，起初我也曾依赖于系统的指引。但是随着我的研究不断深入，我越来越不再需要那东西的帮助，而最后也不再是我有求于它，而是它有求于我。》
也就是说，这位教授曾经在观察者的协助下从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研究工作。
然而由于双方在某件事情上产生了分歧，便合作中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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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东西分歧的时间点大概在繁荣纪元早期，甚至于极有可能在进入繁荣纪元之前。
楚光试着从动机的角度分析了一波。
观察者显然是希望人类文明在遥远的未来扮演某种角色的，因此以牺牲人类自身潜力为代价，主动干涉或者说加速了人类的文明进程。
不过，它的干涉仅限于点到即止。
甚至于它并不希望人类文明走得太快，最好只是微微快一点点，然后在恰当的时间点刚好迈入星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只是，也许是只因不可名状之雾的干扰，也许是只因人类自身的叛逆、好奇心以及对物质世界的渴求或者说贪婪，导致它的计划出现了变数，以至于本该运行在既定轨道上的弹珠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至少，它的推演结果在这片宇宙或者说世界线发生了偏移。
那位受到万人敬仰的《教授》，在某个关键的事情上并没有跟随系统的指引刹车，而是重重的将油门踩到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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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无限繁荣的纪元诞生了。
人联仅用某个星系的资源，便成就了无限繁荣的乌托邦。
然而与此相对的，这场失去重力的《狂欢》也为天堂的崩塌埋下了伏笔。
观察者早在人类文明进入繁荣纪元之前就已然算出了这片宇宙数十个千年之后的结局。
而这也是它最终放弃这片宇宙的原因。
至于后来的《真香》和《没联想到你们还活着》，那又是后话了。
它确实没联想到从天堂掉进深渊的人类还能起身来，更没联想到形态形成场还能这么用，以及这片废墟上居然诞生了某个比人联更具有凝聚力的青春文明。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教授说的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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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者委实不是万能的。
如果它什么都能料到，也不会被《不可名状之雾》像遛狗一样牵着走，更没必要四处窥屏了。
楚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试探着继续追问道。
《观察者有和我提到，它有期待你成为‘破界者’，只是你似乎——》
《不用猜了。》
站在屏幕中的教授打断了他的试探，用复杂的语气作出了肯定的回答。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选择，但那时候的我……委实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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