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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家徒四壁 ━━

重回1982:沧海渔歌 · 星空坠落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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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浪过后的清晨,空气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清新,反而弥漫着一种被翻搅过的海底淤泥的腥臭。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种味道,像极了腐烂的海藻混合着死鱼烂虾,粘稠得像是能糊住人的鼻孔。
李沧海和李沧河兄弟俩,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满是泥泞的村道上。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尽管过去了,但留给这个贫瘠渔村的痕迹却触目惊心——路边的苦楝树被刮断了半截,露出惨白的木茬;谁家修补屋顶的茅草被风卷得到处都是,像是一地炸了毛的鸡窝;还有那沟渠里浑浊的积水,泡着几只被淹死的小鸡崽,散发出一股子萧瑟的死气。
李沧海走得很慢。
不仅仅是只因身体的透支——那种饥饿感像是胃里有一只手在不停地抓挠,更是只因他在适应。
适应这具年轻却严重营养不良的身躯,适应脚下这双磨损严重、大脚趾几乎要顶出来的解放鞋,更适应目前这样东西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此时的白沙村,还没有后来那种家家户户小洋楼、满街跑着摩托车的繁荣景象。更没有那种被过度开发的商业力场。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败的低矮瓦房和茅草屋。它们像是一群被遗弃的老人,蜷缩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几缕炊烟在细雨中显得格外沉重,那是燃烧湿柴产生的浓烟,呛得人眼睛发酸,却又无可奈何——在这个煤炭还要凭票供应的年代,湿柴是大多数人家唯一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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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能不能行?》
李沧河扛着那一截沉重的缆绳,走在前面,有些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
经过昨夜船舱里的一番变故,还有那疯狂的一网鱼,他对这个一向木讷的大哥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敬畏。但此刻,注视着大哥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那种兄弟间的关切又占了上风。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想上来扶,又怕弄脏了大哥那件其实早就看不出颜色的褂子。
《死不了。》
李沧海吐出一口带着腥味的浊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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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扫过路边一面斑驳的土墙。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麦秸,上面用红漆刷着数个已经褪色、边缘模糊的大字——《抓革命,促生产》。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红色的油漆像是一道道干涸的血迹,刺得他目光生疼。
这一刻,时空的错位感总算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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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是那躺在养老院高级病床上的等死老人,也不再是后来那个叱咤风云却内心空洞的渔业大亨。
他真的回到了这个物质匮乏、却充满了野蛮生长力的年代。
《走,回家。》
李沧海深吸一口气,把那种因重生而产生的恍惚感强行压下去,迈开了步子。
家。
这个字眼在李沧海前世的生命里,是一座冰冷的豪宅,是数个为了遗产争得面红耳赤的不肖子孙,是深夜里独自对着大海的叹息,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而现在,家就在前方那片破败的阴影里。
转过村口那个不清楚立了多少年的石碾子,李家那三间低矮的土坯房便显露出来。
这地方地势低洼,一下雨就积水。与其他人家多少把地基垫高了几分不同,李家的房子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半截身子都在泥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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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上甚至没有像样的瓦片,大半还是用茅草和海泥糊成的。经过昨夜暴雨的冲刷,那黄泥墙根已经被泡软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草根,像是一个垂暮老人的烂牙床,显得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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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入口处原本有一扇木栅栏门,那是父亲李大海还没受伤时亲手扎的,此刻已经少了一半,只剩下半扇孤零零地挂在框上,随着晨风发出《吱呀、吱呀》的**,像是在向每某个路过的人诉说着这样东西家的凄凉。
李沧海站在院入口处,脚步像生了根一样,作何也迈不动。
他看着那连院墙都残缺不全的家,注视着那扇破败的门,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前世,他只因无力偿还那三百块财物的高利贷,只因受不了刘癞子那帮人的折辱,选择了逃避。他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到了南方的工地上,一走就是三年。等他再回来时,父亲已然含恨离世,母亲哭瞎了双眼,妻子陈秀英为了撑起这个家,在那场著名的《卖鱼风波》中受尽了屈辱,最终心灰意冷,含泪改嫁。
那是他一生的痛,是他懦弱的代价,是他每晚梦回时最深的梦魇。
而现在,一切都还没发生。
父亲还活着,母亲还能看见光,妻子还在家里等着他。
《哥?咋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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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沧河见大哥愣在入口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破院门,神色恍惚,忍不住推了他一把,《是不是怕爹骂咱们昨晚没赶了回来?爹要是骂,你就说是我要在船上守夜的,反正我皮糙肉厚,挨两下打没事。》
他转过头,看着弟弟那张稚气未脱却又故作坚强的脸,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沧河瘦弱的肩膀。
李沧海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那抹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骂就骂吧,骂两句少块肉吗?只要人还在,挨骂也是福气。》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抬脚,跨过了那早已断裂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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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走,进去给爹娘报个平安。》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只瘦骨嶙峋的老黄狗蜷缩在屋檐下。它的毛色枯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是个搓衣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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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两人进来,它勉强抬起眼皮瞧了瞧,浑浊的目光里没有一丝光亮,连叫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尾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呜咽。
这一幕,看得李沧海心里一阵刺痛。
连狗都饿成这样,人呢?
他快步走到正屋门前。那扇贴着早已发白的《福》字的木门虚掩着,福字的边角已经卷起,露出了下面暗沉的木纹。
《爹,娘,我们回来了。》
李沧河抢先一步推开门,喊了一声。只因心虚,他的声音有点大,在狭窄的屋子里嗡嗡作响。
屋内光线昏暗,那是那种让人透但是气来的暗。
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混合着发霉的稻草味、陈年的汗臭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霉味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极为复杂,那是贫穷特有的力场,那是绝望发酵后的味道,让人闻之欲呕,却又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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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沧海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内的景象。
屋子正中间是一张缺了一条腿、用几块红砖头勉强垫着的方桌。桌面上的漆早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茬,上面放着数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还有一双断了一截的竹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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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的一角还在漏雨,水滴落在早已接满的脸盆里,发出单调而压抑的《滴答、滴答》声,像是在给这样东西贫穷的家庭倒计时。
而在屋子最里面的角落,那张所谓的《床》,其实只是用几块木板和稻草铺成的通铺。
某个须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躺在上面,眉头紧锁,脸色蜡黄,时不时发出痛苦的**。他的左腿被两块粗糙的木板简陋地固定着,肿胀得像根发面馒头,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那是为了省财物,没去正规医院,找乡下赤脚医生随便看的后果。
那是父亲,李大海。
在通铺的另一头,某个身形佝偻的妇人正背对着门,手里拿着针线,似乎在缝补着什么。听到动静,她猛地回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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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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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的风霜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原本只有四十多岁的她,看起来却像是个六十岁的老妪。她的头发花白,乱蓬蓬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刚哭过不久。
瞧见两个儿子进来,母亲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沧海……沧河……你们可算回来了……》
母亲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摆在手里的活计,踉踉跄跄地想要下床迎接,却只因腿脚发麻,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娘!》
李沧海眼疾手快,几步冲上去扶住了母亲。
他的手触碰到母亲粗糙如树皮般的手臂,那是常年织网、剖鱼留下的痕迹,皮肤干裂得像老松树皮,每一道裂口里都藏着黑色的污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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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没事,沧河也没事。船也没事。》李沧海的嗓音有些哽咽,但他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流下来。前世他欠这两个老人的太多了,多到这辈子都还不完。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是老天爷保佑,是妈祖娘娘显灵啊……》母亲一旁抹泪,一旁颤颤巍巍地摸索着李沧海的脸,粗糙的手掌带来的触感让他心里一阵发酸,《瘦了……又瘦了……是不是在船上没吃东西?娘这就去给你热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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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躺在床上的父亲李大海也被吵醒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那双曾经充满威严的眼睛此刻有些浑浊。瞧见两个儿子,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但更多的是愧疚、自责,还有一股子无处发泄的暴躁。
《赶了回来干啥!》
李大海咬着牙骂了一句,嗓音尽管虚弱,但那股子倔脾气还在。他试图撑起身子,但牵动了伤腿,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啊——!》
《爹!》李沧河吓了一跳,连忙凑过去,《您别动,别动!我给您按按!》
《按个屁!》
李大海一把推开李沧河的手,瞪着充血的眼睛,注视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乱糟糟的鬓角里,打湿了枕头上的稻草。
《我李大海这辈子,本来想给咱们老李家闯出条路来,结果呢?把自己闯废了!还要你们来伺候我!我这腿……是个废物了啊!》
他捶打着那条断腿,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三百块财物……那是逼命的钱啊!我要是不治这破腿,还能给你们省点……我这活着就是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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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那是面对命运无力抗争的绝望,是顶梁柱倒塌后的恐慌,是对未来的彻底迷茫。
李沧海注视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父亲就是这样,在自责和痛苦中,为了不拖累家里,拒绝了去县医院治疗的机会,甚至绝食过,最终落下了终身残疾,并在郁郁寡欢中早早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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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倔强的老头,一辈子没服过软,却被生活压弯了脊梁。
这一世,绝不能重演。
《爹!》
李沧海忽然大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金石之音,瞬间压住了父亲的咆哮。
屋子里的哭声和骂声戛只是止。
李大海愣住了,母亲愣住了,连李沧河都吓了一跳。他们从来没见过李沧海用这种语气跟父亲说话。在他的印象里,老大李沧海尽管老实肯干,但性格内向,遇到事就爱闷在心里,在家里更是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是个典型的《闷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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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可今天,这孩子怎么……
李沧海走到床边,蹲下身,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父亲那双浑浊的目光。
《爹,您别这么说。咱们家是穷,是欠了债,但还没到绝路。》
《只要人活着,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腿伤咱们治,债咱们还,这样东西家,塌不了。》
他的嗓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那种沉稳根本不像是某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有的,倒像是某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长者。
李大海怔怔地看着大儿子,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没吓着?昨儿个那风浪……》
《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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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沧海冷笑一声,那是看透了世事后的淡然,《昨晚上在海上,那是真吓着。浪头有一丈高,船舱里全是水,我差点以为要见阎王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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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既然阎王爷没收我,那这条命就是赚来的。赚来的命,就得活出个人样来。要是就这么垂头丧气的,那才真是丢了咱老李家的人!》
这一番话,说得旁边的母亲和弟弟都愣住了。
李沧河注视着大哥,眼里冒出了光,《哥说得对!只要咱们人还在,啥都不怕!昨晚那浪那么大,咱们不也闯过来了吗!》
他本想把这网大黄鱼的事说出来,但看了一眼大哥的眼神,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大哥说过,这事儿得等时机。
就在这时,屋子的角落里,从来都沉默的一个身影动了动。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李沧海的目光移过去,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那是妻子,陈秀英。
她坐在一张快要散架的小马扎上,整个人几乎缩在阴影里,如果不详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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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棉袄,那棉袄不清楚是哪一年做的,灰扑扑的,袖口和领口磨得发白,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补丁,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发黑的棉絮,像是一块块溃烂的伤疤。
她低着头,头发有些凌乱,用一根红头绳随意地扎着,那红头绳已然褪色成了粉白,在这样东西灰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手里正拿着针线,在缝补着一张破烂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渔网。
那渔网也就是一张《抹布》,网线早就腐烂了,到处是窟窿,就算补好,也捕不到几条鱼。但她依然在补,一针一线,极为认真,仿佛那是全家的救命稻草,仿佛只要补好这张网,日子就能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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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李沧海的声音,她徐徐抬起头。
这是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颧骨微微凸起,显得下巴尖尖的。五官其实很精致,眉眼温婉,但此刻却满是愁苦和怯懦。
最让人心疼的,是她的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手指细长,本该是拿笔或者是做细活的手,此刻却布满了冻疮。有的地方已然溃烂,流着黄水,和那破旧的棉袄粘连在一起。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油污和血丝,因为长时间拿针线,食指上缠着一圈发黑的胶布,上面还渗着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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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沧海注视着那双手,前世的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那年冬天,也是这么冷,为了给家里多赚几块财物给父亲买药,她瞒着家里人去海边帮人撬牡蛎。刺骨的海风,锋利的牡蛎壳,把她的手割得鲜血淋漓。回来后一双手被海水泡烂了,冻疮发炎引起了高烧,差点没保住命。
而那时候的他,却因为不敢去卫生所赊账,只因怕被人嘲笑,只能眼睁睁注视着妻子疼得满床打滚,甚至还要强颜欢笑去求那赤脚医生开点便宜的消炎粉。
这份愧疚,像一根刺,扎了他整整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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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英……》
李沧海轻唤了一声,嗓音有些颤抖,带着无尽的温柔和疼惜。
陈秀英有些慌乱地把手往身后方藏了藏,似乎不想让他瞧见自己的狼狈。她起身身,动作有些局促,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李沧海的目光,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你赶了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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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嗓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和怯懦,《锅里……还有半碗红薯粥,热的,我给你盛一碗暖暖身子。》
说完,她就要转身去灶房,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不用。》
李沧海一步跨过去,一把抓住了她藏在身后方的手。
那一双手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那种凉意顺着掌心传到了李沧海的心里。
陈秀英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想要挣脱,却被李沧海死死攥住。
《哥……你干啥?》
李沧河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在他印象里,大哥和嫂子尽管和睦,但向来都是相敬如宾,甚至有些生分。大哥是个闷葫芦,从来不搞这些《肉麻》的动作,嫂子也是个传统的女人,害羞得很。没见过大哥这么《粗暴》地对待嫂子。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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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沧海没有理会弟弟,只是死死盯着陈秀英那双满是冻疮的手,眼眶通红。
《谁让你干这活的?》
他的嗓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这网烂成这样,你还补它干何?这线勒进肉里你不疼吗?》
陈秀英被他的样子吓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不疼……这网补补还能用……家里……家里没网了,以后作何捕鱼啊……》
《以后不许再干这种粗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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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沧海的嗓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这网,扔了。》
《扔……扔了?》
陈秀英吓了一跳,瞪大了目光,满脸惊恐,《这……这还能补补用的,扔了咱们拿啥捕鱼啊?这一家子的开销……还要给你爹买药……》
《我说扔了,就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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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沧海一挥手,直接夺过那张破网,用力扔到了墙角。破网落地,扬起一片灰尘。
他转过头,注视着陈秀英惊慌失措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开口道:《我向你保证,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受这种苦。这一双手,以后是戴金戒指的,不是补烂网的。》
陈秀英怔怔地注视着他,眼圈一下子红了,泪水总算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听不懂丈夫怎么会忽然变得这么霸道,也听不懂他说的《这辈子》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这辈子?难道还有上辈子?
但她能感觉到,丈夫那只抓着她手的掌心,滚烫滚烫的,传递过来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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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力量,叫安全感。
这个男人,变了。
以前他像是一潭死水,现在,他像是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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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行了,这是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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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愁苦,《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熬啊。》
母亲在一旁抹着眼泪,打断了这边的动静,《秀英这媳妇好啊,是咱们老李家见谅她。沧海,你既然有这份心,就好……就好……只是这网……哎……》
李沧海松开妻子的手,回身望向屋内。
这样东西家,太穷了。
穷得只剩下这一屋子的无奈和叹息。
墙角堆着的红薯已经发了芽,那是唯一的口粮。灶台上的铁锅锈迹斑斑。父亲腿伤急需药物,那所谓的《医生》留下的几包草药早就吃完了,现在只能硬扛。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这一切的根源,就是那字——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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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没有财物,父亲的腿就废了。
如果没有财物,母亲和妻子就得继续在泥潭里挣扎。
李沧海走到桌边,拉开那个缺了某个角的抽屉。
倘若没有钱,弟弟那把生锈的鱼叉,迟早会捅出天大的篓子。
里面空空荡荡,除了数个空火柴盒和一团乱糟糟的线头,什么都没有。他又翻遍了柜子和床底,甚至连耗子洞都看了看。
结果不出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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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钱了,就连一分钱的粮票、布票都没有。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整个家,已经被掏空了。连耗子进来了都要含着眼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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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李沧海直起腰,注视着母亲,《咱们家还欠谁的钱?除了刘癞子的,还有别人吗?》
她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儿啊……咱们家这情况,你也清楚……》
母亲正拿着一块湿布给父亲擦脸,听到这话,动作一僵,面上的愁容更甚。
《除了你刘叔那边的三百块高利贷……还有村东头你二舅那借的二十块钱,那是给你爹买止痛片剩下的,那是你二舅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还没还。》
《另外……供销社那边,咱们赊了一桶柴油财物,那是上个月用的,还没结……那人尽管没催,但咱们心里得有数……》
李沧海闭了闭眼。
债台高筑。
这就是摆在他面前的现实。某个无解的死局。
三百块高利贷,二十块亲情债,还有柴油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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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做前世的他,现在恐怕已然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或者想着怎么去逃难了。
但现在,李沧海只是冷冷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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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财物,对于那个未来的渔业大亨来说,不过是一顿饭财物,甚至是一盒烟钱。
但对于现在的他,这是翻盘的筹码,也是必须要跨越的第一道门槛。
《娘,把心放肚子里。》李沧海的嗓音很轻,却很重,《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就让爹好好养伤,别的事,别管。》
不知过了多久。
《你能想啥办法?》父亲李大海忍不住插嘴,语气里满是怀疑和担忧,《你别去干傻事!那刘癞子不是好人,咱们欠债还财物,但不能去偷去抢!要是让我清楚你去干违法的勾当,我就算爬也要爬去派出所举报你!》
《爹,您想多了。》李沧海淡然一笑,《我不偷不抢,咱们是渔民,赚的是海里的钱。海里有钱,我去取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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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海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粗哑、带着几分流氓力场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入口处响起,瞬间打破了屋子里方才建立起来的一点点温情。
《哟,这不是咱们村的‘船老大’家吗?作何连个门都没有?是不是怕爷爷我进来讨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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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溅起一片水花。父亲李大海痛苦地闭上了眼,浑身颤抖,那是恐惧到了极点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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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陈秀英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李沧海的身后方,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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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刻在这样东西家庭骨子里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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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快就来了吗?
看来,这逼命的债,是不打算给人喘息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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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半扇门板直接飞了出去,砸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摔得粉碎,溅起一片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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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光着脚,踩着泥水,一点也不在乎弄脏了那双所谓的《皮鞋》——那是他身份的象征。一进门,那双浑浊贪婪的眼睛就像钩子一样,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贪婪地掠过角落里的陈秀英,随后定格在李沧海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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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视着这样东西前世逼得他家破人亡的恶霸,心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滔天的怒火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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