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么一场闹,次日凤翔正如所料去请示凤太太将管家的事由交给凤二奶奶。凤太太没道理不答应,早就想如此,往日是顾及凤翔长房的脸面。午晌便让张妈去传话,由俪仙那里讨了银库钥匙账册等物。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俪仙虽常日抱怨叫她当家是要她填亏空理乱账,可那但是是说给旁人听的,谁当家还没点实惠的好处?就没有那些鬼鬼祟祟的事,也能行使一份权力,单是这点也叫人难割舍得下。
这回赔了夫人又折兵,叫她怎能不气?更可恨是凤翔后几日也不搬回正屋,索性在西屋里安了家。恼得她闲来无事便走到门前骂:《你有本事一辈子不到这屋里来,我不信你就能跟那烂货缠一世!她好!她好唐二作何就舍得撒手?你乐得做那活王八,我还替你面上无光!》
玉漏听她骂得比从前还要污秽难听,反倒放心。看这样子,只等凤翔放任异地,俪仙必定后脚就想法子赶她走,这股邪火连凤太太也不见得能压得下来了。
既要走,就该有去处。玉漏想着要趁这年节底下和络娴多往来,保不齐开春凤翔就要复任为官,那时候还得络娴来凤家替她主持公道。因此这日见凤翔大安了,便端了碗茶过去,《你今日不是接了谁家的请客贴,这会还不出门么?》
凤翔卷着本书在榻上看,听她说话,放下书来笑着道:《你赶着我出门?作何,你有事要趁我不在家时好办?》
玉漏红着脸嗔一眼,《胡说何呀?我想趁今日天气好,把鞋子送去给三姑娘。》
《三妹妹不是过两日就回来?你又何必费事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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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做好了,就早日拿给她去,白放在这个地方做何?三姑娘不定又给何绊住脚不得来,拖来拖去,误了她的事可不好。》
凤翔想她近来为他的病辛苦一场,素日又常拘束在家不得自由,又想她和络娴要好,两个人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恰好给池家的年礼打点在那里还无人得空去送,便吩咐小厮套车马,他自己也出门,顺便兜绕一圈送她往池家去。
一堆礼把两个人挤在一处,玉漏不得不贴着他坐。她的肩在他臂膀上来回擦着,自己心里一点一点地有些尴尬起来,难适应这亲昵的,贴近于爱的情景。
她找些话来说:《不如你也一道进去?》
凤翔笑着摇头,《我就罢了。》
《作何会?你和池三爷那么要好,又是姻亲。》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凤翔握起她的手道:《池家先时想悔婚,后来问他们二老爷的意思,二老爷说既有婚约在先,断不能失信。他们老太太大概是听了这话,后来又想通了,认了这门婚事。其实心里还是有些瞧不上我们凤家落魄了。自三妹妹嫁过去这一年,太太身子不好,也不见他们家太太老太太亲自来瞧过,我又何必腆着脸去?礼到就行了。》
人情向来淡薄,玉漏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她安分的任手给他握着,他把窗帘子挑开向外望,她看着他的梳得一丝不苟的鬓角,想着将来也要辜负他,鼻腔里不由己地替他感到点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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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头歪在他肩上,反捏着他的手掌道:《凤家将来一定会好起来的。》
扪心自问,他待她要比唐二那缺德王八好得多,她应当知足。可她自己是个贪婪的人,她要做得了自己的主除非是与人为妻,偏他已有妻室。
凤翔丢下帘子转回头来,摊开手掌给她玩,看她调皮地顺着他掌心的纹路抠来抠去,《何以见得呢?》
她笑着道:《只因有你啊,我知道你救得了凤家。》
但他救不了她,她遗憾地想,谁也救不了她,就连池镜也不行。她对他们都只是利用。承认这一点,她也感到些羞耻,想要弥补他似的,依恋地将脑袋在他脖子上蹭蹭,《我知道你是个有能为的人。》
凤翔简直受宠若惊,尽管他们夜里睡在一床上,但还从未如此有过如此亲昵的动作。
也是他病中的缘故,也有点别的原因。他不能对她说是他有点不好意思,总是男子汉不该这样。可的确如此,那份陌生的心动令他分外小心。自然情.慾淹过头顶的时刻,他也想,却又晚了,她往往睡得很沉,不忍打断她绵长的呼吸。他想着来日方长。
可是路短,作何路这样短?没几时就到了池家。玉漏下车,门上的小厮认出她,赶忙来迎,三邀四请了凤翔,凤翔说还有事忙,也就罢了,帮着抱了东西往里去。
却不是到络娴院中,玉漏环首顾盼,这院子比络娴那处还要宽敞些,东西正北拱六.七间大屋子合抱一处,廊下来来往往端茶送水的丫头,院中进进出出的仆妇小厮说着话。玉漏留心去听,不净是他们池家的人,也有别家的媳妇婆子,想来都是年下来送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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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厮引着往北屋偏厅内过去,一面说:《我们老太太上了年纪,两位太太也各有事忙,一时应酬不来,今年一切人情客礼之事都交给我们大奶奶来办。这是我们大奶奶的屋子。》
说话进了偏厅,有个丫头迎来,指着左首碧纱橱道:《里头有客。》
那丫头听她是凤家来人,不冷不热敷衍了几句便出去自忙去了。玉漏独个坐在里间,无人理睬,正是窘迫,忽见帘子撩开,池镜钻了进来。
便将玉漏请入右面碧纱橱内坐,那小厮搁下东西出去了,由那丫头陪着说话。一时上了茶果点心,玉漏吃了半碗茶,听那头也是别家来送礼的人,正和他们家大奶奶款叙家常,不知几时才完,只好耐性等着。
两个人面对面都有点诧异,有个丫头忙进来拉他,《三爷,您到这个地方坐着干何?大奶奶请您过去。》
池镜不理会,只管在榻上坐下来,《大嫂那头不是有客?》
《有客怕什么?又不是何要紧的人,是张家打发来送年礼的管事妈妈。》
那张家老爷在外省任官,是二老爷门下之人,他这一进去,还不得拉着他奉承个没完?池镜笑笑,《那我就更去不得了。》
那丫头辩其意思,又走去那屋里悄悄回话,不一时过来,《大奶奶问您是什么事,若有要紧事您说给我,我替您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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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不是何要紧事,就是给那史老侍读送年礼,老太太亲自说下些东西,吩咐大奶奶这头预备好了,叫池镜取了明日一早给史家送去。他闲来无事,凑巧丫头们各有事忙,便亲自过来取那些东西。说给丫头听也就拿来了,可池镜一看玉漏低着头坐在那椅上,偏不说,《我等等大嫂,横竖也没事,给我上碗好茶来。》
《我们哪有什么好茶呢?只好上何三爷将就着吃何了。》那丫头娇娇俏俏笑着出去了,全当没玉漏这个人。
沉默得窘迫,玉漏这回倒不是为碰他来的,不想偏又碰着了,认为这是种缘分。她一时没抬头,却也晓得他在注视着她,只因额顶在发烫。
两个像是在打赌谁先开口,俄延一会,又同时出了声——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你某个人来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三爷近来忙?》
对着笑了笑,池镜掀开衣摆,懒散地翘起腿来,《凤翔可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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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好了,还是他套车送我来的。给你们家送年礼来,也为瞧瞧我们三姑娘。》
池镜晓得凤翔不大往他们家来了,彼此都清楚内因。凤翔人好,从不当着他说那些亲疏远近的话,只要见了他,还是拿他和从前一样看待,他自然也不犯着去说。所以他没问他为何不进来,转而问了几句凤太太的病。
玉漏一一说了,只怕话题终结在此处,绞尽脑汁想着些话和他说。说来说去,总绕不开凤翔,她心里可笑,凤翔倒要成他们中间的媒人了。
池镜见她笑得有点俏皮,也笑,《我的话就这么可乐?》
玉漏掩着嘴低下头,《哪有您这么说人的?我们大奶奶尽管凶些,也不至便个夜叉呀。她要是听见您这么说她,不定要气成何样子。》
《‘夜叉’这话是你说的,我可没说。我说的是‘虎啸龙吟不过如此’,是夸她的话。但是有一点我倒是很服她,听说她那人脾气直,见不惯的人,凭你是何龙子龙孙,从不肯招呼,就是见了面也不给好脸色。我自回南京来,也往你们家去过两回,她连应酬也不出来应酬两句。》
玉漏想起俪仙常说的话来,《她倒是常说,她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虽没读过书,也懂得宁折不屈的道理,又不在谁手底下讨饭吃,没道理巴结奉承谁。》
《这不像她说的话。》
《怎么就不像?人也不是单只一面的,您也太小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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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镜慢洋洋地点头,《那你感觉我可曾小瞧过你?》
玉漏见他那么直勾勾地瞅过来,蓦地慌张,脸皮渐次发红,久不出言。
他俯低了背,将两个肘弯抵在腿上,一双手扣在鼻翼底下,两个拇指闲散地在唇边刮着,像是在抚须,目光只管直勾勾看向她,《那换个问法——你又有几面呢?》
玉漏脸上的红晕褪下去,鼓足了胆气,低声说:《那还要看的人徐徐去发觉,我自己说了可不作数。》
池镜恍惚以为听岔了,僵了僵,反应过来时,感觉她这话有点撩拨的意味。但她人又还是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处,照旧把脸半低着,说的话只凭人去如何揣摩。
也许她没有别的意思,是他猜错了。可那又作何样?他情愿会错意,反正他已然是往歪里打算了,挽是挽不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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