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年冬，晋西一小县城单元楼内。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需要闹钟，常觉民便如同往常一样，准时地醒了过来，拾起床头柜上那块已然略显老旧的天鹰牌机械手表，果然，七点还差一刻钟。
常觉民披上外套，从床上坐了起来，今年的冬天来得比较早，还没到十二月份，就已然冻得不行了，在被窝还没觉得，一旦离开了被窝，就冷得人直哈白气。
常觉民搓了搓手，趁着手还有热乎气，便伸到床边的摇篮里，轻轻捏了捏摇篮里白白嫩嫩的小小婴儿。
忽然的碰触让小婴儿感觉到了些许不适，蠕动了一下小嘴，继续沉浸在香甜的睡梦里。
注视着摇篮里的婴儿，常觉民总是止不住的欣喜，那是他的女儿，方才五个月大，每天上班都是他最不舍的时候，只因那意味着他将有整整一天看不到自己的女儿。
《孩子睡的好好的，你别又给弄醒了，你倒是屁股一拍去上班了，还得连累我哄半天。》
这是他的妻子艾美凤，是县供销社的一名柜台售货员，性子有些泼辣，在与常觉民结婚之前，还经历过一段婚姻，因前夫的家暴而离婚，还带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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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结婚后，常觉民对艾美凤的孩子视如己出，当自己的女儿出生时，更是欣喜若狂，他向来都觉得，他这一家都会这么和和美美地过下去。
照理说，常觉民某个大小伙子，并且是大学毕业，在县税务所上班，这种条件不太可能跟某个二婚的结婚，但当常觉民第一眼看到艾美凤时，便被这样东西美貌，又坚强善良的女人给吸引了。
《肖强，给我滚赶了回来吃饭，吃完我送你去少年宫学围棋去，这一天天的，就清楚调皮捣蛋，给你交那么多财物学围棋，也不知道好好学，你要再被我听到老师找我告状，你就小心你屁股。》
说着，艾美凤一把抄过正打算混进屋子看妹妹的小男孩，开始了碎碎念。
小男孩挣扎着，想挣脱老妈的魔爪，一旁还大声喊着:
《我要看妹妹，我要看妹妹，我不要你送，我要爸送，爸说给我买糖人呢。》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你买个屁，你看你长得像糖人。》
《还有你常觉民，嘴上没个把门的，孩子要什么你就给应何，吃糖都把牙给吃成什么样了，还买！赶紧穿上裤子出来吃饭，大清早的遛鸟给谁看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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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觉民感觉有些吵闹，但心头却是暖暖的，只因这才是某个家的气息。
吃完饭，常觉民推着自己的二八大杠，送肖强去少年宫，然后再去单位，不管作何说，答应孩子的事情，总得做到，至于糖吃多了蛀牙？那就明日再不吃吧。
只因常觉民父母早亡，家里没老人带孩子，至于艾美凤的爸妈，倘若对艾美凤好，又作何会任凭艾美凤在前夫家被欺负成那样，家里带亲孙子还来不及，更不可能帮着带外孙女了。
供销社的上班时间比较宽松，因此艾美凤还有时间收拾一下家务，然后带着女儿去上班，虽然带着小孩上班不作何符合规定，但是艾美凤也是供销社的老人了，领导们也同情她的情况，也都睁只眼闭只眼，不影响工作就行了。
原本艾美凤为了孩子打算辞职，可又实在舍不得现在的工作，只能坚持着带着孩子上班，等孩子大些了，给报个托班。
只因怕冻着孩子，艾美凤一直都是坐公交上下班，也不知道是不是只因天太冷的缘故还是作何的，今天的公交比平时来得稍微晚了点，艾美凤上班差点迟到，下了公交，艾美凤便推着小婴儿车紧赶慢赶地往供销社跑去。
一进供销社大门，艾美凤便发现所有营业员都不在自己的岗位上，并且围着一个柜台正在窃窃私语，连艾美凤来了都没数个人发现，那数个眼尖的，朝着艾美凤打了个招呼，赶紧使眼色让她过去。
《这是咋的了，大清早的，领导都不在你们就擅自开会啊？讨论什么国家政策呐？》
艾美凤解开围巾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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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咱们小乐乐，还是那么可爱，还认识姨姨了，会跟姨姨打招呼了，等你大些了，姨姨给你巧克力糖果吃，进口的。》
供销社资格最老的王姐，看到孩子后顿时乐得合不拢嘴，停住脚步了方才的话题，将身子探出柜台外，逗弄起孩子来。
《真文静，真听话，以后肯定也是个清楚心疼父母的。》
王姐看着孩子，眼里止不住的羡慕。
她也是个可怜人，只因丈夫在一次任务中受伤伤到了要害，导致要不了孩子了，虽然只因心疼丈夫，她从来都也没在意孩子的事，但看到别人有儿有女，心里也忍不住的泛酸。
《也就这会听话，昨天下午那闹腾劲，你又不是没见过，怎么哄都哄不好。》
清楚王姐的情况，艾美凤也不敢把话题往孩子身上带，赶紧扯开话题开口道:
《你们刚说啥呢，赶紧跟我说说，你们这一大早搞得我心痒痒的。》
《心痒痒啊，找你老常去，可别找我们，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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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帮妇女凑在一起，话题可比男人开放多了，说着，便都哈哈大笑起来。
等笑完，王姐才小声说道:
《方才我听说，咱们供销社要办不下去了，打算私有化，方才我瞧见有数个穿西装的，上去找王主任了，你是没看到王主任那样子，跟见了爹似的。》
《这怎么可能？这好好的供销社，哪能说私有化就私有化？这可是国家。。。》艾美凤很惊讶，这供销社都多少年了，十来年前那公私改革的时候都没说要私有化，怎么到现在说私有化就私有化。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咋不可能，我听我们家的说，现在社会变化，那话作何说来着，变化是日新月异，一天某个样，个体经营户，私有商场是如雨后春笋，何市场化竞争越来越激烈。》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这话不错，咱们供销社都多少年了，天天都是这么些东西，以前还好，想买何东西只能来这儿买，还要票才行，你看现在隔壁的商场，要啥有啥，全是新花样，只要你有钱，啥都能买到。》
《就是，听说供销社早就连年亏损了，要不是每年财政撑着，就连咱们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按着咱们梁主任那说法，每到过年过节，他都得扛着铺盖去财政局化缘，打好几天地铺才能批下钱来，不然啊，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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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哪成啊？》
不管艾美凤愿不愿意去相信，眼下的情形都由不得她不去相信。
像她们这种岗位，尽管工资不高，职务也不高，但待遇可算是不错了，就是俗称的那种铁饭碗，别看一个月就三百块，每个月发的粮油米面，加上平时低价拿些东西，或者分发一些过期品处理品也都是常有的事儿，这一来一回，那些某个月千把块的工资都顶但是她们三百的。
不说别的，光常乐现在在喝的完大山奶粉，这可是名牌奶粉，正常要十几块财物一袋，光一个月就能喝掉她半个月工资，而她作为供销社员工，内部价格是六块钱一袋，只要不是拿到外面去卖，主任清楚了都不会说什么。
这么说的意思不是说她们福利有多好，而是说，一旦供销社由公改私，那她们这些铁饭碗就砸了。
个体老板都以利益为重，可不管你是多少年的老员工，搞的肯定都是竞争上岗，一旦这样，那她们现在的好日子可都到头了。
这一套她们都太懂了，个体老板一旦接手，那有关系的，托个关系分流调岗，继续吃公家饭，至于不要紧的，要么下岗，要么重新应聘上岗，至于艾美凤现在带孩子上班，那更是想都不用想的。
《不行！我得找主任去，单位总不能一点不为我们考虑吧。》
说着，艾美凤把手里的围巾往柜台上一摔，便往着楼上的办公区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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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唉！美凤！美凤！咋说着说着就急了，嗨，这火药桶脾气，一点就炸，别跑，你等着我们点。》
说着，一群人便跟在后面乌央乌央地过去了。
小常乐躺在小推车里，瞪着懵懂的大目光，小小的心思里还不恍然大悟，作何会妈妈跟这些姨姨忽然都走了。
《欺负人！真是太欺负人了！说何要顾全大局，什么牺牲小我完成大我，要为他人着想，合着我们就不配当个人了。》
艾美凤携着怒气而去，又携着怒气而回。
《唉，美凤，你先消消气儿，这事不是还没定呢，等下，马上就来！》
此时供销社里已然进来不少买东西的顾客了，这营业员某个不在，早就都开始不耐烦了，王姐也顾不上安慰艾美凤了，赶紧回自己柜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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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美凤也清楚这么吵也不是个事，这班该上还是得上，只能顺了顺气，去找自己的婴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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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乐乐！我孩子，我孩子呢！我乐乐不见了！》
常觉民夹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报了警，连带发动了街坊邻居，同事朋友，找了整整一天了，从来都找到了半夜，才有一个消息，说有个妇女推着婴儿车上了一辆火车，等查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不知道在哪下车了。
自从结婚后就已然戒烟的常觉民实在经受不住内心的绝望与悲痛，只能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麻痹自己。
一直要强的艾美凤已然坚持不住倒下了，问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抽自己唇，嘴里念叨着都怪我，跟某个疯婆子似的，面上已然肿得老高，冒着血丝，嘴角也有些已然干掉的血迹，年幼的肖强想要拦着，却怎么也拦不住。
《爸，我妈都要把自己打死了，爸！求求你，让我妈别打了，我去找妹妹，我一定把妹妹找赶了回来，呜呜呜。》
《够了。》
常觉民抓住艾美凤的手，但那手劲却差点把他带某个趔趄:
《够了美凤，够了，你就算打死了，乐乐也回不来。》
《哎哟，我的外孙女啊，我可怜的外孙女丢了啊，我老太婆可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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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屋外头便传来哭天抢地的声音，只见一个老太太，进了门以后便坐在了地面开始哭嚎。
这就是常觉民从结婚到现在，正经都没见过两面的丈母娘，身后方对他怒目而视的，正是他的小舅子。
瞧见自己的母亲，原本两眼无神的艾美凤眼里闪过一阵寒光，含糊着声音凄厉骂道:
《我给我前夫欺负，我求着你们帮帮我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孩子没人带，我求你帮我带一带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坐月子，老常一天往家来回跑三趟，你们在哪里？我还没死呢，我的乐乐也还没死呢，你在给谁哭丧呢？》
老太婆听到喝骂，也停下了哭嚎，怒声骂道:
《你个不孝女，你作何跟你妈说话呢，我从小就看出你没何用，儿子就是比女儿强，我告诉你，我此日来，就是要把我外孙子带走，别到时候我外孙子也再被你们丢了，呸，赔财物货。》
《你试试！》
一听要把自己儿子也带走，还没从女儿丢失的悲痛中走出来的艾美凤立马就疯狂了，冲到厨房便抄起了菜刀:
《我艾美凤此日开始，就没有你这样东西妈，你要敢动我儿子，我此日就把你们砍死在这个地方，我一条命赔你们几条命，我也是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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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觉民，你就这么教育你老婆的？》
老太婆回头看了眼自己儿子，却发现儿子见姐姐真玩命了，早躲出去了，顿时有些慌了。
《我老婆不是用来教育的，我家里的事情，用不着你们插手，滚蛋！》
常觉民平时尽管一直都是老好人一个，可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机关干部，真生气的时候，身上的威势也是吓人得很。
《好，你们都好。》
老太婆见闹不起来，有些自讨没趣，只能讪笑着望向自己的外孙子，却瞧见外孙子也是一脸恨恨地看着自己，只能一边骂着常觉民全家一边走了。
常觉民将艾美凤手中的刀夺下，放在砧板上，身子一下子就佝偻了下去，沉声开口道:
《明天我去单位辞职，你把家里所有财物都给我取出来。》
一听常觉民的话，艾美凤忍了一天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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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老常，你是顶梁柱，你留在家里，我去找乐乐，是我把她丢了，我去找。》
《爸，爸你不要我们了吗？》
肖强含着眼泪抱着常觉民的腿。
《儿子还没长大，还需要你，况且出门在外不容易，你一个人去作何让我放心，你把家里照顾好，把儿子好好带大。》
说着，常觉民把肖强抱进怀里:
《爸出去找妹妹，不是不要你们，爸把妹妹找到就赶了回来，爸不在，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汉了，要好好照顾你妈，别被别人欺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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