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的暑假快过去了,此日的游乐园仿佛他们最后疯狂的天堂,四处都洋溢着欢笑和嬉闹。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元朗绷着脸,抱着双臂站在旋转木马的长龙队伍里,无法理解这样东西无聊的离心运动究竟乐趣在哪儿。
他不耐烦地向远处的冰淇淋摊位看,只见薛凛和姚织夏正有说有笑地一手拿着某个甜筒往他这边走。
《宝贝儿,我们去玩玩别的好吗?这个排队的人太多了!》
元朗转过身,但见他前面的一男一女正抱在一起,约莫是两个大学生的样子,男生显然已然顶不住了,两腿之间的重心不停地来回换。
《不要嘛!人家就想坐这样东西嘛!你看偶像剧里面,男女主角都会来坐旋转木马的!我们也要坐!一会儿你可要多给我拍点照片!》女生双手抓着男生的胳膊,左右来回不停地摆动。
元朗鄙夷地眯了下眼,将自己的脸转向别处,心中不由得地想,人长大了,都会变得这么俗气么?
正严肃地思考着,眼前却忽然冒出来了某个双色甜筒,他抬头一看,是姚织夏,她一如既往地带着让他招架不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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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朗,你的甜筒!》
元朗盯着那甜筒有些迟疑,他向来不爱吃甜的东西,甜筒这种小朋友最爱的东西却是他向来都不碰的。
《我就说嘛,他不爱吃甜的。》薛凛在一旁咬了一口自己的甜筒。
《可我没说我不爱吃甜筒啊!》
元朗一听薛凛这话,二话不说接过姚织夏递过来的甜筒,又立马咬了一大口。
姚织夏看他的反应,再开心但是,《你薛凛哥哥说你不爱吃甜的,我就给你选了一个咖啡味的,某个芒果味的,你觉得可以接受么?》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元朗抿着嘴点点头,又张嘴咬了一口金黄色的冰淇淋,刚才还有些烦闷的心情瞬间就被一种说不清的温热融化了。
原本打算看好戏的薛凛却被这样东西言行不一的元朗给震惊到了,他不发一语地观察着元朗的表情,总觉得这家伙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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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行不玩这个么?》元朗抬头望着姚织夏,语气中竟带着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乖巧和柔和。
姚织夏蹲下身,拾起餐巾纸在元朗的嘴角上擦拭,一旁擦一旁问:《元朗,那你想玩什么?你带我们去!》
当一行三人站在过山车的围栏外时,薛凛轻蔑地扬起了嘴角,他低头看向元朗,见他正向往地仰望着翻转盘旋的过山车。
《小子,你确定你行?》
在薛凛看来,就算这臭小子是个智商超高的神童,小孩子该有的惧怕和恐惧,他也不可能免得了。
元朗坚定地点点头,而后抬起自己的胳膊,伸手勾住姚织夏垂在裙边的手,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
《织夏姐姐,我们去排队!你不要怕!有我在!》
姚织夏一旁被元朗拉向排队的队伍,一旁回头示意薛凛跟上来。
而此时的薛凛脸色已经变得极臭,《好啊!你小子!要开战是吧!我某个身经百战的情场浪子还能怕了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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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十分钟后,玩了多年极限运动的薛凛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何是赤裸裸的嘲讽!
仅仅在空中转了一圈,下来的时候他就恶心反胃,双腿酸软地支撑不住身体,他颓靡地靠在出口处的栏杆上,强撑着回过头,但见身后方那两个没心没肺的一大一小正有说有笑慢悠悠地向外走。
《喂!姚织夏!》
在薛凛眼里,姚织夏和除他以外的异性说说笑笑就是公然的打情骂俏,即使对方只是个五岁的孩子。
姚织夏一瞧见薛凛煞白的脸色,便立即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
《薛凛!你怎么样!》姚织夏将胳膊撑在薛凛的后背上。
薛凛趁势把胳膊环在姚织夏的肩膀上,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肩头,又将头压在她的头上。
《我、我难受。》薛凛半眯着眼,语气虚弱了许多,他泄了点力,将自己的重心向姚织夏身上压过去。
姚织夏用力撑住薛凛,带着他向附近的野营草地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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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朗,我扶着你哥哥,你要跟紧我,别乱跑!》
《嗯!》
元朗大声地回应她,而后身体向后一仰,目光越过正向前看路的姚织夏,重重地瞪了一眼正得意地看着他的薛凛。
薛凛也不顾以往的绅士公子形象,朝元朗伸出舌头,又摆了个《气不死你算我输》的鬼脸,而后贱兮兮地把头靠向姚织夏的头,时不时地发出《哎呦》的声音。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来到野营草地,到处都是帐篷和野餐垫,孩子们在草地面四处穿梭,元朗惶恐地躲避着与他擦肩而过的孩子们,姚织夏则四处张望,找到了某个人相对较少的角落。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将薛凛扶到草地面后,姚织夏将他背上的背包取下,从里面拿出一块崭新的红色格子野餐毯平铺在草地上。
元朗懂事地将背包里的饭盒还有几瓶水拿出来放在毯子上,而后自己脱了鞋盘坐在毯子上面,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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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织夏跪坐在野餐毯上,把薛凛扶在自己的怀里,将水递到他目前。
《喝点水,压一压恶心的感觉。》
薛凛没有伸手去接,而是自然地抬起头,张开了嘴。
姚织夏一顿,只好慢慢地将水灌到薛凛的嘴里,生怕他被水呛到。
元朗注视着目前这出肉麻戏,觉得想吐的应该是自己才对,他悻悻地别过头去,却忽然看到空中飞来某个小皮球。
眼注视着这球就要砸到坐在他对面的姚织夏身上,他立即起身,准确地用手将那小皮球拍飞到一旁。
元朗再也忍无可忍,他两手叉着腰,对着球飞来的方向大声喊:《谁家的熊孩子!家长能不能管一管!》
一个小脸红扑扑的小女孩跑了过来,她惊恐地看着怒发冲冠的元朗,双手在身前搅来搅去,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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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朗话还没说完,那小女孩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时,某个身形瘦削的中年妇女从小女孩身后方跑了过来,她一把抱住小女孩,向元朗连声道歉。
《哎呦!对不起啊!实在抱歉啊!我家孩子还小,我代她向你道歉了,好不好?小朋友!》
元朗一听这话心有些软,便站在原地迟疑着该如何回应。
《袁姐?》
那中年妇女听到有人这样叫她显得甚是吃惊,她瞪大了双眼,望着元朗身后的姚织夏徐徐起身,半晌,她兴奋地开口道:《织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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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秒还春风得意的薛凛此时却百无聊赖地仰躺在野餐垫上,大口大口地吃着姚织夏亲手准备的三明治,还时不时向不远方正聊天的两个女人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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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中年女人会是谁呢?她的老乡?多年前帮助过她的人?
刚才看她激动的神情,就清楚她和姚织夏的关系不一般,只是什么样的情谊会让重逢的两个人说着说着就止不住地泪流满面呢?
此时的元朗处境可谓是水深火热,他戒备地盯着身旁正喝酸奶的小女孩,生怕下一秒她粘着酸奶的手就会冷不防地向他袭来。
《你说,她俩是何关系呢?》
薛凛用一只胳膊撑起上半身,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神情凝重的姚织夏。
《许久未见的老相识。》
元朗淡定地咬了一小口三明治,嗯,这味道可以。
薛凛扭头望向元朗,仍有些疑惑,《可是,即使是很久没见的朋友,也不至于见了面就哭吧?》
《一起共患难呗。》元朗说完又咬了一大口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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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凛深呼一口气,挣扎着撑起有些酸麻的胳膊,盘腿坐了起来,沉沉地地凝望着不远方那目光泛红的女人。
姚织夏,以前你受过多少的苦,今后我就还你多少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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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未见的两个女人相携坐在草地面,眼角流着滚烫的泪,嘴角却挂着无声的微笑,中年女人用手轻抚着姚织夏的脸颊,姚织夏的泪瞬间涌出眼眶,滴落在草地面。
《这些年,还好吗?》中年女人的嗓音有些颤抖。
姚织夏抬手握住女人的手,用力地点点头,《出来以后,我就来A市了。》
中年女人用手擦掉姚织夏面上的泪痕,《好孩子,看样子,你现在过得很幸福。》说完,她笑着向薛凛和元朗的方向望去。
《袁姐您误会了!他们……不是。》姚织夏立即领会了她的意思,赶忙解释。
《啊?我看那男孩子看你的眼神,还以为是……》袁姐忍不住低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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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的朋友,那孩子,是他的弟弟。》姚织夏窘迫地补充道。
袁姐伸手拍拍姚织夏的臂膀,感长叹道:《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我和我们织夏还有机会再见面!》
《我也是,没想到,您也来A市了。》
姚织夏细细地观察着袁姐的脸庞,她眼角多出了几道皱纹,但脸色却比十年前好大量,眉眼之间只剩下了洗尽铅华的平和与安逸。
《是啊,出来后,我就去福利院把我女儿接出来了,她考上了A市的学校,申请了助学贷款,我就在这边打工还贷款,现在,我这小外孙女都三岁了。》
姚织夏感慨地听着袁姐讲述她的近况,翻飞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十年前那段让人不相信太阳会再升起的日子。
眼前的袁姐,就是当年她入狱那天,第某个上前来与她说话的人,那时方才十八岁的姚织夏,根本没办法说服自己以这种方式度过自己本该灿烂的年华,从她进入监舍的那天起,世界就失了颜色。
便,在入狱的第三天,她割腕了,企图用最寂静的方式了结自己。
第某个发现她的就是袁姐,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医生来得很及时,经过一夜的抢救,原本以为要见到爸爸妈妈的姚织夏,却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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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她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入狱后从未在人前哭过的她,却忽然泪如雨下,这么多年的委屈和不甘全都化作泪水,冲刷着她曾经的向往和渴望。
陪床一整夜的袁姐,望着这个生命还未绽放就已然凋谢的女孩,选择用剖开自己伤口的方式来让这样东西失去信仰的孩子重拾对生命的渴望。
袁姐出身于某个重男轻女的家庭,经人介绍认识了后来的丈夫,一心想逃离原生家庭的袁姐不久就嫁给了那个男人,日子起初也算过得去,可自从她怀了孕,那男人就常常几天连个人影都没有,一直渴望家庭温暖的袁姐起初还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强忍着,可谁不清楚那男人在外面做了何勾当?
孩子出生后,那男人非但没有半点改变,还变本加厉动手打了她,并与外面的女人出去同居,袁姐抱着襁褓里的婴儿跑回娘家,准备与那个畜生离婚,可这个世界上最可悲的就是,你永远无法知晓某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会有怎样的道德底线!
除了谩骂和驱赶,娘家人没有丝毫疼惜,当蛮横的丈夫找上门来时,竟再一次出手打了她,被逼到绝路的袁姐最终挥起了院子里的一把斧头,让那曾经与她海誓山盟的男人再也开不了口。
可悲的是,当温热的鲜血溅到她的面上,她竟没有丝毫的后悔和慌乱,她的头脑也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清晰理智,她清楚,只有她自己才能结束这一切。
后来的故事,也都在情理之中,她的娘家不肯接受《吃闲饭》的女婴,那男人的父母恨她入骨,自然不会理会她生出来的《种》,便,这个刚睁开眼睛看世界的女婴,就被这样东西世界上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一群蛆虫丢给了福利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福利院的阿姨们把这个可怜的孩子照顾得很好,在狱中服刑的袁姐一直坚持给女儿写信、织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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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姚织夏入狱后没几个月,已将所有青春年华都耗尽的袁姐终于走出了那扇密不透风的铁门,和日思夜想的女儿团聚了。
姚织夏转过头,望向那尚未懂事的小女孩,下一秒,她的眼神就撞上了正盯着她的薛凛。
薛凛咧开了嘴,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来回挥舞,口型像是在说《不着急,徐徐聊!》
《织夏,幸福可不等人啊!》袁姐意味深长地说。
姚织夏忽然有些沉默,她垂下眼,似乎在想着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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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织夏伸出双臂抱住袁姐,忍不住又一次哽咽起来,《袁姐,谢谢您!多谢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们终究会幸福的!我相信,我从来都相信!》
袁姐倒是一眼就看穿了姚织夏在想何,她拉过姚织夏的手,安慰道:《织夏,命运中的不幸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是好是坏,那都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他若接受,那便心安理得地一起珍惜以后的日子,他若不接受,那便潇洒地放手,没何比你自己活得问心无愧重要。》
原来,那段痛不欲生的往事,早已如烟般,被夏日和煦的暖风一点一点地吹散,不复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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