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之后，茅山脚下，句容县城。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临到正午，城南最繁华的集市还是人头躜动，做买卖的小贩、买东西的百姓络绎不绝，临街的店铺贩卖南北货物，丝绸布匹，鱼菜果米，商店林立，甚是热闹。
《卖鱼喽！青、草、鲢、鲙，保证新鲜，个大肉美，今天不仅有鱼卖，还有一只千年蟾蜍，来瞧瞧哇！都来瞧瞧哇！》
一家鱼档的中年摊主熟练地吆喝着，招揽生意。
《千年蟾蜍？》不少路人好奇起来，纷纷驻足围观。
《快来看，这就是千年蟾蜍，你们瞧。》摊主伸手掀开某个木桶，展示给路人。
木桶盛着半桶水，某个猪崽子大小的蟾蜍蹲在里面，气鼓鼓的，浑身墨绿色，裹着一身黑疙瘩，背后一道红印，足有数寸长，睁着绿色的双眼，隐约闪着光亮。
《一大早在河里捉的，这么大个的蟾蜍，我还是头一次见，听人说，这蟾蜍可是上好的中药，行解百毒、治百病，怎么样？只要一吊财物，您拿去！可煮可炖可油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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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热闹的路人闻言，摇头摆手说太贵了，又不一定好吃，不理睬摊主的热情推销，一哄都扭头转身离去。
人群散去，显出某个道童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挤进来的，弯着腰盯着蟾蜍看，看他模样有十岁左右，梳着双发髻，头发虽然枯黄，但双目有光，额头饱满，只是有些痴呆呆的，穿着破旧的道袍、布鞋，肩上背着某个旧褡裢，鼓囊囊的。
《这不是茅山上的石头小师傅吗？要化缘吗？此日生意可不好。》摊主讪笑着说，石头跟着师父逢年过节在这个地方买过几次鱼，故此，摊主认识石头是山上道观下来的，也清楚这师徒日子过得清苦，以为石头来化缘。
石头摇摇头，眼睛没有离开大蟾蜍，道：《这东西，八百文，可卖给我？》
摊主一听乐了，正愁买卖做不成，还管你道士和尚，只要是买主就行，急忙道：《行嘞，原价一吊，既然石头小师傅说了，八百文就八百文！》说罢，摊主拾起笊篱费力地把蟾蜍捞起来，用草绳拦腰捆了，挽个扣，递给石头。
石头从褡裢里抖出一串铜财物，递给摊主，摊主简单一数，道：《正好八百文，石头小师傅那准错不了，您是煮还是炖啊？您要是没刀开膛，我这有现成的尖刀、剁骨刀——》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石头提着沉甸甸的蟾蜍转身走开了，也没理睬摊主的好意，他把财物丢进了木箱，心中暗道此日真是轻松就捞了一笔，万万没联想到自己接着就要倒大霉。
石头转身离去城南，朝着城东的句容河走去，走了半天，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这蟾蜍身子肥大，委实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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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来到了河边，石头看了蟾蜍一眼，把草绳解开，蟾蜍在地上喘着气，大眼睛转动了几下，眼中绿光一闪，连跳了三下，《噗通》一声落入了水里，在一圈涟漪里消失了身影。
无量天尊，石头单手施礼，念了声道号。
茅山，上清宫。
只因放生大蟾蜍耽误了时间，石头回到城北山上的华阳观，已然入夜。
满天星斗，斜月西垂。
竹篱笆围起来的小院里，三间不甚高大的茅草房，这还是刘老道师徒省吃俭好几年才攒够财物盖起来的，茅山派衰落太久，道观香火惨淡，没有财物财收入，如何能排场起来？倘若不是墙上粉刷着两个巨大的太极图，很容易让人以为是一处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的民宅，但这个地方确实是茅山华阳观上清宫。
石头推开竹篱笆，迈步进来，看到正中的大殿里，神象庄严，供桌子上点着香烛，师父刘古泉正在闭目养神，癞皮老狗卧在门口，瞧见石头回来，低低叫了两声，跑来迎接石头。
石头对癞子做了个《嘘》的手势，转个身，想悄悄地溜回左边的厢房，正殿里，传来刘老道的嗓音，《是石头回来了吗？》
石头听言，低声叹了一口气，耷拉着脑袋，回身走进正殿，站在师父身边，癞子又在入口处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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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道稳稳盘坐在蒲团上，十年的风霜摧残了他的容颜，他更老了，只是他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倦怠和消沉，精神比十年前更加丰隆，像老树渐渐又有了绿意。
《师父。》石头低低地叫了声，嗓音怯怯的。
《石头，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是不是又贪玩了？还有，为师让你下山去城南刘员外家收功德财物，可收到了？》这刘员外是句容有名的富户，但今年流年不利，家里一连有数位亲人去世，请刘老道念经超度，八百文功德钱欠了半年，连功德财物都欠，可见这刘员外家里死人不是没有缘故的。刘老道师徒二人平常就指着给人念经贴补家用，碰巧一连两个月都没有进账，观里已然揭不开锅了，便今天刘老道吩咐石头前去讨账。
《要到了。》石头还是没有抬头，脸红得像殿中央三清泥像上的红彩泥。
《在哪里？明日还要买米买——》
《师父——财物——被我弄丢了。》石头的嗓音还是怯怯的，像落入火堆的雪花，瞬间融化在空气中。
《哦。》刘老道看了一眼像一只垂头的小鸡般的石头，心中如明镜一般，他心知这样东西徒弟虽有点呆傻，但还不至于丢钱，肯定是做了善事了，便略带点笑意，尽量不使小徒儿为难：《财物财，无非身外之物，修道之人，不求财帛富贵，只是——》
刘老道顿了顿，尽量显得没有责备之意，继续道：《石头啊，你我师徒尚未得道成仙，辟谷之术未成，肚中饥饿，亦是一大苦处，既然这样，明日开始，你就要下山化缘了，石头啊，你可愿意？》
石头梗着脖子点点头，道：《师父，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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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石头早早下山，奉师命前去句容县城化缘。
句容县城，城北是一片官府宅邸，朱门高墙，城南是商户聚集之地，人丁繁盛，城西是乱坟岗，人气冷落，城东临着句容河，因河流湍急，常发大水，附近住户也不多，颇有些偏僻。
来到山脚下，石头想，这句容县城这么大，去哪里化缘呢？城西自然不去，城北也不能去，高门大户，势如登天，城南倒是行去，但是还是去城东吧，顺便到河边看看，前日放生的大蟾蜍还在不在？
石头沿着一条少有人走的林荫路往城东走去，正走在半路，还未到河边，但见路边的茂密森林里，迈出某个人影，挡住了石头的去路。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石头小师傅，你这是去化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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