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之后，不久有传言说谢及音病了，病得急而狠，短短三四天的时间，闹得连床都下不来，只靠强灌人参汤吊着。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尽管太成帝平时对这样东西女儿关心甚少，但听说病得如此严重后，还是点了数个老成的太医跟随，摆驾嘉宁公主府看望她。
太医诊过后都说是气血淤堵，积郁在心。太成帝望着病怏怏靠在床头的谢及音，见她穿着一件浅绿色小袖长襦裙，长发挽成松松的堕髻，只点了几支红玉海棠的珠花，面色苍白，唇色薄淡，恭谨而温柔地垂着眼，仿佛能被卷帘的微风吹倒的模样，不由得想起了已故的汝阳郡守妃，他的原配夫人，谢及音那短命的娘。
太成帝对这位原配夫人是有几分感情的，登基后追封她为淳懿皇后。见谢及音郁郁寡欢至此，太成帝心中生出几分不忍，问她有什么想不开的心事。
识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似是再也受不住某种委屈，同太成帝哭诉道：
《自搬入这公主府后，殿下日夜见不着驸马的影子，前几日好不容易在雀华街碰上驸马，殿下想让驸马同行归府，奈何好说歹说，驸马就是不允，推脱说公务在身，让殿下别烦扰他。殿下金尊玉贵，在冷风里等了他三四个时辰，等他忙完了，殿下又差奴去请驸马同归，谁料驸马甩身就走，至今未见其人影。殿下在风里受了寒，又遭驸马冷待，心里想不开，因此就病成了这番模样……圣上，您要为殿下做主啊！》
谢及音与崔缙关系不睦，太成帝也早有耳闻，只是不知竟闹到了视若仇寇的地步。
太成帝劝她道：《崔缙这小子是有些倔，但世家公子多少都有些脾气，你要包容些，日久天长，总有他回心转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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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及音闻言落泪，颤声道：《父皇不如赐儿臣与驸马和离，让我们彼此都痛快，也省得儿臣抱着妄念蹉跎一生。》
《胡闹，》太成帝轻声叱责她，《大不了朕帮你训诫崔缙一顿，让他以后不敢轻慢你。》
谢及音叹息道：《当年为了让驸马娶我，您连崔老太太都搬出来了，如今崔老太太已殁，再没何能让他低头。他对儿臣的态度摆在那处，纵使您派人将他押赶了回来，也不过是合欢床上眠仇侣，交颈帷中戴软枷。您要儿臣……情何以堪？》
太成帝自然不会如此插手儿孙家事，传出去贻笑大方，但他更不可能允许谢及音与崔缙和离，他才刚登基数个月，人心不服，朝堂未稳，崔家是他不可缺失的臂膀。
谢及音当然也清楚这一点，抓着太成帝的袖子小声商议道：《要不您就成全了驸马和妹妹吧……》
太成帝脸色一沉，《皇室公主乃天潢贵胄，下降于他已是他的福分，岂能如白菜一样任其随意挑选？》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谢及音闻言神情黯然，似有难言之隐，识玉见机说道：《圣上有所不知，尚未搬出崔家时，奴曾窃听得驸马与崔夫人争执。驸马自恃崔家有从龙之功，欲请崔夫人入宫求您和皇后娘娘，准他与殿下和离，改娶佑宁殿下。崔夫人不同意，说何不能为了区区女子而置崔家于恃功自傲的险境，大丈夫当以家门为重，待他在朝中立足，何样的女人要不得？》
这番话是谢及音提前授意识玉说的，却并非是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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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谢及音虽与崔缙关系不睦，但崔家老小都待她客气，她也曾尝试做个合格的嫡长媳，直至她听见崔缙与崔夫人的这番谈话，才意识到崔家的长辈不过视她为向谢氏表忠而不得不承受的代价。
泥人尚有三分气性，何况一国之君。
太成帝勃然大怒，他膝下尚无子，只有两个女儿，他可以心有所偏，却不允许别人薄待。
谢及音没打算将崔家作何样，也明白自己没这样东西分量，见火烧得差不多了，叹息道：《罢了，儿臣也体谅父皇的难处，但儿臣实在是不想忍受驸马的薄情寡义，儿臣还这么年轻，膝下连个孩子都没有，纵使不和离，儿臣也想……也想……》
话音越说越低，谢及音微微垂下头，面上三分窘迫七分羞涩。
太成帝问她：《只要不提和离，你想要何，父皇都会尽力满足你。》
太成帝愣了一下，而后才恍然大悟过来她的意思。
谢及音咬了咬嘴唇道：《儿臣想有人陪在身边，纾解春夏之困乏，慰藉秋冬之寂寞。》
她这是想在近旁养面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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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男宠在大魏皇室女中并非何稀奇事，远的不说，魏灵帝的妹妹就在家里养了十多个面白如粉的男人以供取乐。但这话从谢及音口中说出来还是让太成帝有些诧异，没想到这样东西在他印象里不争不抢、像她母亲一样柔顺的女儿竟也会有这种想法。
谢及音觑了他一眼开口道：《若是父皇不允就算了，传出去也怪丢人的。》
太成帝说道：《你是金枝玉叶，天底下的好男儿该任你挑选，崔缙不用心侍奉你，你养数个人解闷也是理当。幸会好养病，朕会让朝恩替你留意。》
张朝恩是太成帝近旁的大太监。
谢及音颇有些诧异，《父皇真的同意了？》
太成帝无奈地《嗯》了一声，心道哪个公主养面首之前还要问问皇上的意思，难道还要他颁个圣旨给她不成？
谢及音又道：《儿臣想向父皇讨个人，此人一向与驸马不和，又样样比驸马出挑，让他到儿臣近旁来，准能重重气一气驸马。》
太成帝道：《朝堂官员朕可不能给你。》
《此人并非朝官，而是戴罪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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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谁？》
《河东裴家的裴望初。》
太成帝眼神倏然一凛，《你说谁？》
谢及音双肩轻抖，似是有些惧怕地低下头，嗓音也颤若蚊蝇，《裴……裴望初……》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太成帝审视着她徐徐问道：《嘉宁，你说实话，是谁给你出的这个主意？》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谢及音摇头，《没……没有人……儿臣自己想要他……》
《你可知裴家犯的是谋逆的大罪，十恶不赦，当诛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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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成帝审视着病怏怏缩成一团的谢及音，仿佛想从她身上看出何不同寻常的端倪。
裴家在河东民望极高，朝堂姻亲盘根错节。太成帝尚未起事时，曾想通过与裴家联姻的方式拉拢裴家。不料裴家一边假意与他同谋，一边又向魏灵帝告发他。幸亏谢黼早就买通了魏灵帝身边的大太监，及时打断了裴家的进言，大太监扶着魏灵帝去看谢黼进献的《海晏河清石》，裴家在宣室殿等到天黑也没等到魏灵帝回来，这才让谢黼逃过一劫。
谢黼夺得皇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算裴家，将裴家上下三百二十七口人阖族下狱，秋后处斩。裴家获罪之后，外有河东百姓哀求乞怜，文人名士奔走呼号，内有朝臣奏折如雪，纷纷进谏，给初登帝位的太成帝造成了很大压力。
两天之后便是秋分，秋分一过就是秋后，裴家的结局终将尘埃落定。
可他的大女儿却忽然说，想要裴望初。
若非她的病是真的，与驸马关系不睦也是真的，太成帝倒要怀疑她是不是与何人勾结，暗中别有心思。
《裴家人不行，你还是找别人吧。》太成帝拒绝了她的请求。
谢及音不说话了，只某个劲低头落泪。她这副哀怨又倔犟的模样又让太成帝想起了亡妻，美丽而柔弱的原配夫人一生无争无求，只在临终前求他照拂好他们唯一的女儿。
她说:《我走之后，这世上再无人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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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音寡言性冷，骨薄体寒，非长寿之人，她不会麻烦您太久，还望夫君对她多包容几分。》
谢及音揽起自己的长发，抓在掌心轻轻叹气，她对太成帝说道：《听闻皇后娘娘近来在为阿姒妹妹挑选驸马，这世间顶好的男儿，谁愿意放着阿姒的驸马不做，来侍奉我这么个怪物？》
太成帝在心里叹了口气，劝谢及音道：《世间好男儿多得是，朕必能给你找几个家世清白又体贴的人来。》
《想必又是妹妹挑剩下的，就算跟了儿臣，早晚也如驸马那般身在曹营心在汉，终致怀恨于我。》她苦笑了一下，又开口道：《那儿臣真是活得没何意思了，不如将这满头孽障剃干净，去嵩明寺长伴青灯古佛。》
太成帝说道：《胡闹什么？朕的公主理当享尽天下富贵，你年纪轻微地剃度出家，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朕？》
《儿臣并无此意……》
《够了，出家的事不要再提，朕是不会同意的，》太成帝开口道，《幸会好养病，朕会让朝恩帮你物色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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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成帝始终不肯同意将裴望初给谢及音，留下几分赏赐和几位御医后就起驾回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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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及音极其疲惫地靠在床头，病痛和愁绪折磨得她看上去没什么生气。
她不敢在太医眼皮子底下装病，因此她真的让自己受了寒，又服了些阻气淤血的药物，把自己折腾得下不了床，以博取太成帝的几分怜惜，打消他对自己讨要裴望初背后动机的怀疑。
可她还是失败了。
谢及音心里有些烦躁，识玉将按照太医的方子熬好的药端上来，低声劝她道：《身子重要，殿下先把药喝了吧。》
谢及音捏着勺子，轻微地搅弄着瓷碗，忽然问道：《听说杨守绪要在城外紫竹林举办秋日雅集，是什么时候？》
识玉道：《就在明日。》
谢及音吩咐道：《你现在派人打听都有谁会去。》
大魏名士蕴藉风流，春夏秋冬各有举办宴会雅集的名目，世家子弟们交游其中，饮酒赋诗，清谈论道。
识玉领命走了，谢及音捏着鼻子将碗里的汤药一饮而尽，只感觉一股浓浓的酸苦从舌尖一路滚进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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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杨守绪此次要举办的秋日雅集又别有意味。
谢及姒的生母——亦即如今的大魏杨皇后，出身弘农杨家，是杨守绪的堂侄女。太成帝登基之后，杨家也深得其倚重，此次杨守绪举办秋日雅集，既是领太成帝之命物色一些有才能的青春人，来填补裴家倒后留下的朝堂空缺，为太成帝培养心腹；也是受杨皇后所托，为佑宁公主谢及姒挑选未来的驸马。
入夜，识玉打听到了可靠的消息，《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公子都会去，弘农杨氏、太原王氏、赵郡李氏等也都从本家派了适龄的公子来。》识玉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听宫里的女官说，千萼宫那位点了二十多套头面和华裙，想必也会亲往雅集。》
谢及音《嗯》了一声，拾起妆台上的梳子，徐徐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她不喜欢梳偏堕髻，那是她娘常梳的样式，今日在太成帝面前梳了一回，头发缠了好数个死结。
谢及音将梳子换了剪刀，把打结的发绺都剪掉，扔进铜盆里被火一燃，像蛛丝似的滋啦啦蜷成一团暗白色的灰烬。
《明日，》谢及音望着金铜镜开口道，《咱们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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