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夹缝生长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花萼相辉楼以北不远,还有一座高楼矗立,名为《勤政务本楼》。
夜幕至深而灯火至亮之际,李隆基步入了勤政务本楼。
前一刻还在欢宴,转瞬已觉荒凉寂静。
仿佛他这一生,鲜衣怒马的少年、英姿勃发的中年,一回身却已是白发苍苍的垂暮之年,变化得太快了。
《圣人,带来了。》
神色萧索的李隆基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娇美的小婢女被带上来跪在御榻前。
他喜欢她身上的青春力场,以温和的语气道:《你不必怕,朕是这大唐的君王,把你清楚的一切都告诉朕,你叫何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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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饶命,奴婢春草。》
《杨慎矜为何将伱卖了?》
《奴婢做错了事,阿郎本要杀了我,但史先生说,卖了我能换十头牛……》
李隆基问道:《杨慎矜很缺财物吗?》
随着这句话,高力士拿出了一份账册摆在了御案上。
这是太府库藏的账册。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杨崇礼、杨慎矜父子打理太府库藏三十余年,近些年来,李隆基愈发感到缺财物了。
《阿郎以前从不缺钱,可元月以来忽然就缺了。》春草道:《还因此与表侄争夺田地,大吵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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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说,告诉朕,你在杨宅都瞧见了何?》
春草听得圣人声音这般和蔼,一点一点地也不惶恐了,如同在闲聊一般地说起来,越说越起劲。
《史先生的法术很厉害的,杨家祖坟里的草木渗出血来,史先生说这是杨家先祖在怪罪阿郎,让阿郎做了法事告慰列祖列宗,那时天象就变了,乌云散开,次日草木不再流血,雪也停了……》
之后,龙武军大将军陈玄礼带着薛徽、郭千里转入殿中。
《圣人上元安康!》
郭千里这次马上就行了礼,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这句话似乎又惹得圣人不愉悦了。
薛徽开口很干脆,道:《圣人,今夜因有家奴报案杨慎矜死了个侍妾,金吾卫搜查了杨宅,发现尸体五具,其中四具皆雄壮健阔,手有老茧。另有盔甲数十具,且有陌刀、弓弩等军器。》
《……》
李隆基反应平静,传旨道:《召刑部尚书萧隐之、大理卿李道邃、少卿杨少璹、侍御史王鉷、侍御史卢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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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一众臣子趋步赶到勤政楼殿中,俯倒。
李隆基不听任何人给意见,已独自做好了最完善的安排。
《此案由萧卿主理,龙武将军督办。立即押杨慎矜至大理寺秘审,不可惊动旁人;禁卫连夜加强宫城守备;派人往洛阳,羁押杨慎馀、杨慎名……》
《喏。》
李隆基还关心自己的财物去了何处,又道:《太府少卿张瑄与杨慎矜交好,出了亏空而不报,查。》
《喏。》
《圣人,臣请再羁押一人。》卢铉道:《臣以为今夜之事乃薛白与杨慎矜合谋骗婚右相府,临时得到风声才变了口风,当审薛白。》
萧隐之道:《既然薛白确是薛灵之子,臣以为杨慎矜只是亏空了太府而欲夺薛白产业而已。》
《薛白与此案关系极深,不仅常与杨慎矜来往,今夜还曾去过杨宅。此外,此前陇右老兵杀三十八人一案,薛白亦深涉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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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铉说着,咬了咬牙又道:《但是带至大理寺一审而已,萧尚书莫非因他是虢国夫人之面首,而不敢得罪吗?》
《放肆。》高力士轻喝道。
在御前说《面首》未免太无礼了。
李隆基正如所料心情更坏,面色一沉,道:《审。》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喏。》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卢铉心知右相交代之事已办妥了一半,拼着高力士一句骂、还得罪杨贵妃才把薛白带到大理寺,那就绝不可能让他活着走出来。
众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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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思忖瞬间,眼中忽精光一闪,徐徐道:《让太子来见朕。》
《老奴这便去请,那上元宴?》
《等着。》
一桩大案,终于把李隆基原本欢快的兴致打消了。
脑中一旦不再想着音律、舞蹈、美色,整个上元夜都显得乏味。
有人谋逆,他尽管也怒,但提不起劲来。青春时能在武周朝的迫害下潜龙飞升,权术之道他早已至巅峰,何等手段没见过?
过招了一辈子,腻了,烦了。
在御榻上躺下,他感到一阵疲惫。
终究是六十多岁的年纪,每次熬夜都感到头晕、乏力、昏昏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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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论如何,每年的上元夜必须熬,这辈子都得像青春时那样熬下去,否则群臣就会议论《圣人老了》。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脑子里敢有这个念想,他是千古圣君,敢与天争,敢与岁月争,不会老!
细微的鼾声响起,李隆基闭上眼,睡着了。
……
勤政楼殿中的火烛灭了下去。
花萼楼中却还一派热闹,灯火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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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腾空走到廊边,向楼外望去,眠儿、皎奴正带着一队金吾卫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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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她又一次回眸,只因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想法。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他认出我了,原来他早就认出我了……》
她抹了抹眼,犹豫着,忽然提起裙子往回跑去。
宴歇了,还有机会再与他说说话。
哪怕作不成夫妻,也得把话说清楚,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散了。
小跑到殿外探头一看,薛白不在,许多官员坐在座位上垂头闭目养神,空着几分座位,该是去更衣了。
由宫娥们行走的楼梯下了楼,往更衣的庑房所在方向看去,人来人往……总算,她不自觉地目光一亮,抬起彩袖向他招了招。
《宗小娘子,又见面了。》
真把薛白招到面前了,听得他的问好,李腾空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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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下头,往长廊拐角的无人处走去。
《你跟我来,我有话与你说。》
薛白见这小姑娘单纯青涩却又严肃郑重仿佛有了不得的大事,微觉好笑,勉为其难跟了过去。
李腾空转过身来,差点撞在薛白怀里,连忙退了几步。
《那个……我有个闺中好友,托我问你一句,嗯……》
《胡乱拼凑的。》
《什么?》
她清楚他才不是胡乱拼凑,而是用心描绘了彼此相遇时的场景……嗯,暂时就不点破他了。
李腾空一愣,恍然大悟该是方才有大量人向他问那首词作,他才这般直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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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是问这个,我好友她是想清楚,你可与右相府有仇怨?》
《为何这般说?》
《她就是想清楚……你向右相府提亲,是只因仇怨吗?》
薛白沉沉地看了目前的少女一眼,微微叹息,追问道:《宗小娘子这位朋友,是相府千金吗?》
李腾空侧过身去,《嗯》了一声。
《我活在这世间,心中没有仇怨,只想安身立命、一展志气。》薛白道:《不知此事她是从何处听来?可否容我去做个解释?》
李腾空迟疑了一下,抬头一瞥,见他眼神坦荡从容,方才应道:《从咸宜公主处听说的。》
《还请宗小娘子帮忙转告,仇怨与否,在于右相,而不在薛白。》
薛白说罢,转身走了两步之后,却又回身道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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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对了,多谢你。》
《那你欠我一个人情?》
《是。》
薛白背影走远,李腾空注视着看着,不由发了呆。
见了他,心事也就没有方才那么沉重了,因他没有半点怨气,平静温和,让人能够看到希望。
可若是《仇怨与否,在于右相》的话,阿爷可是世上最心胸狭隘之人啊。
少女联想到这个地方,不由再次忧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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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穿过长廊,在无人处独立了片刻。
他已愈发深刻地体会到,玄宗朝后期的朝堂生态着实是太差劲了。
为了能安于享乐,故意用嫉贤妒能又擅于理财的李林甫为相,凡有一点威胁便都要赶尽杀绝。
东宫、右相府,朝堂上唯二的派系都对自己起了杀念。
为何是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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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在李隆基的掌控下原本不该有党争,若是可以,他连储君都不想立。但虽千不甘万不愿,终究国不能无储,那就得有人制衡储君。
两方派系愈斗愈激烈,李林甫声名狼藉,李亨唯唯诺诺,已全然威胁不到李隆基。
李隆基饶一次两次,这是心情;杨玉环、高力士肯出手一次两次,这是人情。心情说变就变,人情用过就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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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得罪了他们,却也没有能与他们抗衡的另一支派系出面相保,身份低微者则如蝼蚁随时会死,身份高贵者则生死全凭李隆基之好恶。
若没有紧密勾连的利益往来,没有同某个朝堂诉求,岂可能长年帮忙对抗东宫、右相府?
得有第三个派系才行,寻找几分真正愿为国事出力者。
可惜,这些人大多都亲近东宫……
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薛白脑中的思路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他回身,准备去找杨銛。
杨家往后的利益,终究还是得跟杨家真正的家主谈才有用。
还未走到楼梯处,远远看到李静忠正在探头探脑四下找人,见到他之后,连忙往这边跑过来。
看来,东宫已答应杀裴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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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要的却不仅于止,他已借此试探出东宫很害怕被揭穿的心态,可利用这点打破其利用薛灵控制他的意图。
正要过去与见李静忠。
忽然,却有另一人先到了薛白面前。
《薛郎君原来在此,累我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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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认出了此人,他到大理寺接受杨慎矜问询时此人便在场,乃是侍御史卢铉,右相府门下。
《卢御史上元安康。》
《果然,杨慎矜案发了,好在薛郎君急智,未认他为父。》卢铉显得很亲切,低声说:《听闻你今夜曾带金吾卫追捕过他?》
《是,那几个凶徒可恶,惊了十七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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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郎君又立一大功矣。》
《不敢居功。》
卢铉愈发亲切,道:《想必这个天宝六载,薛郎君要成婚、授官,双喜临门了。此案还请薛郎君帮忙审理,一道去大理寺走一趟吧。》
他自然可直接命人把薛白押了,圣人既答应让他审,哪怕薛白惊动杨家姐妹也无用,但这般一来,却会让他得罪人,倒不如三言两语诓去。
权当哄孩子,他儿子比薛白还大六岁。
正如所料。
《多谢卢御史,我自当多出力立功。》薛白当即便答应去大理寺,却又道:《卢御史稍待,我去告个罪方好离席。
薛白才走两步,卢铉不愿让他去找杨贵妃,当即使了个眼色,让人直接押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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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龙武军士卒才动,薛白却倏然跑开。
《拿住他!》
下一刻,薛白却忽然奔到他面前,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将他摁在栏杆处。
李静忠站在回廊拐外,正鬼鬼祟祟地看着薛白与卢铉说话,心想方才杨慎矜已然被带走了,可惜薛白没有中计,临时改认了薛灵,此獠委实是有些机警的。
《啊!你做何?》
李静忠大惊失色,以为薛白要杀自己。
耳畔却听到冷冷一句话。
《你们只差一步了是吧?但东宫完了,我要到大理寺交代一切,杨慎矜是为你们所陷害。除了两个人证,不妨猜猜我还有多少证据,你大可来灭口,但且看我落在谁手上了……》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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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静忠还没反应过来,猛地又有两个龙武军扑过来,不由分说将他扯开,死死摁住薛白。
《带走,莫惊扰了御宴。》卢铉挥了扬手。
李静忠退了两步,只觉胳膊被扯得生疼。
他眼睁睁地注视着薛白就这样被龙武军押走,且还是右相府的人带队押走的,心中不由一惊。
薛白不再说话,只紧紧盯着李静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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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里满是狰狞与凶狠,全是某个意思——我要让李亨陪葬!
看得李静忠胆颤心惊。
他心中不停地念道:《得灭口,得想办法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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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原来在此,累老奴好找。》
花萼楼上,李亨转过身,只见是高力士过来了,连忙唤道:《阿翁。》
高力士是潜邸老仆,还曾助圣人平定宫乱,资历极高,深受信任,连圣人往日也称他为《将军》,因此皇子皇女往往以《阿翁》称之。
《圣人召殿下询问。》
李亨隐隐不安,小心翼翼追问道:《却是为了何事?》
《老奴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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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亨心中愈发警惕,思忖着该如何请对方提点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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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小长在十王宅,其实与高力士并不相熟,往日送礼过去,对方也不肯收。
但他清楚,高力士不止一次出手帮过他。
开元二十六年,李瑛死后一年间,李林甫极力主张立李琩为储,正是高力士以一句《推长而立,谁敢复争!》奠定了李亨的太子之位。
天宝五载,韦坚、皇甫惟明案爆发,东宫摇摇欲坠,高力士暗中劝圣人把河西、陇右的兵权移交给王忠嗣,使边境还有名将坐镇,也平息了朝中废太子的声音。
还有这次,陇右老兵落在李林甫手里,李亨胆寒之际,又一次是高力士提醒圣人,王忠嗣西陲建功在即,朝中便有人查陇右老兵,是否太巧了?
以至于今夜,安排薛白认下薛灵,化解了一场有可能的风波……
李亨甚是清楚高力士做这些是为了何,为的不是他李亨一人,而是某个稳定的东宫,某个稳定的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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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也懂得如何求得这位大内侍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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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翁,可是为了陇右老兵之事?》
《该是为杨慎衿之事。》
李亨想知道的是,为何分明是杨慎衿谋反了圣人反而召他过去。
他眼中泛出了深深的担忧,道:《阿翁,实话与你说吧。我委实帮过陇右老兵,但并非要他们为我助声势,而是只因他们曾为大唐浴血奋战。可结果呢?李林甫、王鉷如此行事,老卒流血流泪。租庸调若再不停,大唐迟早会出大乱的!若行,我愿舍了这太子之位死谏父皇!》
《圣人不需要太子死谏。》高力士淡淡道,《圣人只需要太子安份。》
《连阿翁也感觉我不安份吗?》
正在此时,李静忠慌忙跑来,惊呼道:《殿下!》
《何事?》
李静忠这才看清高力士的背影,连忙住口,侍立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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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不理会这对主仆之事,抬手道:《殿下,请吧。》
李亨走了几步,目光瞥去,能清楚瞧见李静忠额头上的汗水、眼中的惊恐。
他思来想去,停住脚步了脚步。
《没有任何事需瞒着阿翁,说吧,到底出了何事?》
《殿下?将军,此事……》李静忠愈发惶恐,道:《薛白被卢铉扣押了,他说……要告发殿下。》
不知过了多久。
高力士也停下脚步,看向李亨。
李亨被他一看,顿觉浑身冰冷,明白了圣人就是怀疑他嫁祸杨慎矜,虽然还没有任何证据,但只要涉及到陇右,圣人永远第某个猜忌他,每次都是这样,不讲理一般。
那昏君只要不把陇右军权拿回去,就永远不肯信任大唐明正言顺的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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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的意思很明显——殿下若没收拾干净,到了圣人面前,得从来都候在那等圣人睡醒,可就没机会收拾了。
但作何收拾,临时派谁去灭口?圣人、高将军怎么想?
李亨干咽了两下,有些不甘地开口道:《阿翁,能否……再出手救一救薛白?》
《殿下,是不能让他抵达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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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那可需要老奴出手灭口?》
李亨愣了一下,猜不出高力士是否有试探之意,再想到杨贵妃保护薛白之事,不敢乱答,应道:《绝无此意,唯求阿翁救一救他。》
总算,高力士叹息了一声,道:《那就请殿下卖老奴某个面子,往后安份些,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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