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门第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杨慎矜挑女人的眼光不错。》
稀松平常的一句话而已，好像见谅李林甫的怒火。
薛白却以最快的迅捷在脑中思考了起来，带着些猜测的语气问道：《敢问，莫非是虢国夫人带明珠入宫，遇见了圣人？》
李林甫冷冷地《嗯》了一声，目光盯着薛白。
他不发一言，却似乎是在质问《此事是不是你做的？》
《右相，此事只怕不仅关乎于一美侍。》薛白却是道：《我随杨参军前往虢国夫人府之时，见到了一个还俗僧人，名为史敬忠。我委实曾劝虢国夫人从史敬忠手中救出明珠……》
薛白详细叙述着那场宴会上的经历，尤其是杨玉瑶逼史敬忠赌博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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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甫竟甚是有耐心地听着，不知情者只怕要以为这位右相想要向史敬忠学习赌博的技艺。
《你是说，神鸡童在场，史敬忠还能够连赢了七场，直到主动认输？》
《不错。》薛白道：《众人皆以‘妖僧’称之。》
李林甫脸色难看。
他第一时间收到的消息还不算全，却知圣人见到明珠非常感兴趣，问了许多话之后《含怒未发》，内侍给的这最后四个字可是甚是有深意的。
圣人真含不住怒吗？能让内侍看出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上午在宫城中出的事，午时刚过就传到右相府了，圣人未发，在等谁发？
好不容易双手掐住太子的脖颈，却得临时把御史台这只手换下来，给太子某个喘息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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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子，幸会大胆子！伱自以为揣测本相心意，因私怨构陷杨慎矜，却不知误了本相大事！欲死否？！》
《右相明鉴，绝非我唆使虢国夫人携明珠诋毁杨慎矜。》
《还敢狡辩？！》
薛白一急，又一次表现出少年意气来。
《右相明鉴，我是与他不太亲近，但我却不傻，他到处得罪人早晚要被弄死，我何必要出这个头？更何况，我拒绝服侍虢国夫人，惹得她甚是不快，岂能说得动她？还有杨参军，他与杨慎矜仇怨更深，却挑拨我来动手，我如何能上这样的当？》
《再辩！》
李林甫更怒，叱骂道：《全是废物！眼下是何时节？全都在隔岸观火、窝里斗，东宫……东宫……咳咳咳！》
他委实很忧虑圣人一驾崩，李亨就要对付他。这份怒气，总算还是发泄了出来。
薛白其实不止在辩解，还把杨钊也点了出来，让李林甫明白是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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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个人愿意提醒并保护一下杨慎矜，以让御史台继续攻讦东宫。
接着，薛白就老老实实挨骂。
他资历最浅、年纪最小，连官职都没有，反而被骂得最多。等李林甫消了气，这些骂也就成了好处。
手底下都是废物，还不得把有能力又听话的准女婿扶上去？
正如所料。
《阿郎，十郎到了。》
薛白转头看去，当瞧见李岫推开偃月堂的门走进来，他的所有情绪都平静了下来。
千算万算，总算走到了这一步。
他把自己也当成筹码押到赌桌子上，借着杨玉瑶之势，终于让右相府妥协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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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该看右相府、虢国夫人府给的条件，再做出选择了。
倘若李林甫能亲手为他安排一个高门出身、为他铺一份前程，那么他与虢国夫人府合伙的产业就是他的聘礼。从此，他会成为相府女婿，往后要考虑的则是在李林甫死前，进步到不低于御史中丞的官位，如此方可保住自己与李家。
倘若杨玉瑶给的更多，那便只好想个办法婉拒李林甫了。
《阿爷安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李岫行了礼，面上的表情丰富起来，徐徐道：《今日上午发生了一件趣事，神鸡童带着许多贵胄子弟跑到了道政坊闹事，非要你那未开张的酒楼为他上几道炒菜，否则他势不罢休，此事惊动了整个青门。》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薛白听了，当即应道：《神鸡童是在为我造势，我欠他一份天大的人情。》
《你倒不傻。》李岫轻笑一声，带着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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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难看出，这桩产业不仅会有源源不断的财物财，还会有不得了的人脉，但薛白没有孝敬给右相府，李家父子越看越不愉悦。
薛白是懂事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契书道：《我不愿当赘婿，愿以此为聘，明媒正娶相府千金，求右相成全。》
《蠢！》
李林甫当即骂了一声。
骂的是薛白只因少年人的自尊，凭白分润给了杨三姨子四成之利。
但转念一想，能为右相府多结交一条重要人脉也是好的。
《收起了吧，相府岂能贪你这点东西。》李岫站出来说好话，《待你找到了身世，让你爷娘上门送聘时再拿出来。》
《多谢右相，多谢十郎。》
薛白顺势又将契书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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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岫追问道：《你的身世，可有线索了？》
《暂无头绪。》
《咳咳。》李岫清了清嗓，徐徐道：《昨夜，杨慎矜倒与阿爷提及了你的身世……十六年前，他曾有某个外室为他生下一子……》
薛白目光看向李岫，眼神颇为复杂。
李岫自嘲一笑，也不编了，干脆直言道：《你要明媒正娶舍妹，原本身世不必再寻访，由右相为你安排罢了。往后，你便是杨慎矜之子。》
杨慎矜之子？
瞬间的诧异之后，薛白忽然发现，这委实是右相府最有可能做出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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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矜恰恰就是李林甫门下、出身最显赫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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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农郡公之嫡系，二王三恪之苗裔，世代公卿之家，也只有这样的门第才配得上相府。杨慎矜仪形丰伟，身长七尺有余，风韵高朗，才华横溢，正是这样的美男子有你这样的儿子才让人信服。》
李岫说着，再端详了薛白几眼，忽然想到兴许自己弄假成真，薛白真就是杨慎矜的儿子呢？
薛白却只感到危险。
《右相，明珠方才在圣人面前说了杨慎矜的坏话，我不要紧，可若是连累……》
《蠢货。》
李林甫不似李岫喜欢说些废话，直言不讳道：《圣人含怒而未发，老夫既要用杨慎矜，自能保得了他。》
说罢，他抬了抬手打断想说话的薛白，向李岫吩咐道：《去将杨慎矜带来。》
薛白侧头注视着李岫离开，等了一会，同样直言不讳道：《杨慎矜对右相不敬，结交妖僧、惹怒圣人，早晚怕有大祸。》
李林甫不答，闭上眼喃喃道：《若有这一日，弘农郡公之爵位、二王三恪之积累、太府少卿之权职……当由何人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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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蓦地一寒。
这个地方是偃月堂，定一计，灭一门。
从一开始，李林甫就想好了要如何做，容不得反驳。
~~
杨慎矜极为不情愿。
他有儿子，也没丢过儿子，高门贵胄岂容许某个外人被塞进来分家产。
但好像有人已经劝过他了，他的反应并没有太激烈，只软绵绵地拒绝了一句，神情隐隐有些早有意料之感。
《右相，此事怕是不妥。》
李林甫叱道：《你结交妖僧，被那贱妾告到圣人面前，若非本相极力保你，你已大祸临头。认下薛白，他才好到杨三姨子面前保你，否则那贱妾再多言几句，要了你的命无妨，莫坏了本相大事，或是你感觉相府不配与你当姻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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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矜也不知是否在听，自低头思量，末了瞥了薛白一眼，行礼答应下来，给薛白起了名字。
——杨诩。
《诩，大言也》，隐隐地像是说薛白自夸，攀附为杨家后裔。
之后，几人核对了诸多细节。
《你早年有一个妾室为你怀了身孕，后因你妻子妒忌，被赶回娘家，后生下杨诩。》
《杨诩八岁时，薛氏早亡，你便派一名薛姓奴仆去将他领回，没想到这奴仆被你妻子收买，得了命令杀杨诩。》
《老仆拿了你妻子的重金，临动手时却又心软了，带着杨诩藏了起来。》
《直到天宝三载，你原配王氏过世，续弦了崔氏。老仆听闻此事，便带着杨诩回来，没联想到路上遇了盗贼，杨诩受伤失了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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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大概的脉络，李林甫道：《且去准备，安排婢女、老仆为人证，物证亦不可少了，莫教人看出错处来。》
《是。》
《上元节圣人会在花萼楼设宴，你父子二人在御前相认，以免杨家族人不肯承认。》
李林甫既要谋杨氏家业，自是要证明这个找赶了回来的儿子是真的。
由圣人御口而定是最直接的办法。
~~
皇城。
裴冕随王鉷回到了御史台之后，拿着两封公文到大理寺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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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台阶上迎了他，是大理寺司直杜鸿渐。
《裴判官来晚了，好大的雪。》
《临时出了事，随王公到右相府去了一趟。》
《今日来不及处置，离年节还有五六日，这些案子恐怕得拖到年节之后了。》
裴冕笑应道：《是啊，天宝五载办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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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进了官廨，声音转低。
《那贱妾，谁安排的？》
《薛白。》裴冕道：《一点私怨，唾壶才说薛白若忍了便是软蛋，他便给了最硬的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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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节外生枝，我本以为贱妾一开口，杨慎矜必死矣。》
《那妖僧劝他做的法事还没做，更重要的是我们要给的证据还没塞过去。》
《何时能办妥？》
《不急，杨慎矜触怒圣人也好，拖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他失了圣心，随时有可能死，万一不等我们布置好，又有哪个与他有私怨的动手。》
《暂时保一保他罢了，上元节之后，必能了结这桩大案……》
谈论完，裴冕推门而出，抬头看着苍穹，叹息了一声。
天宝五载的最后这某个多月，他们是在大雪纷飞中度过的。
好不容易，总算是熬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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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薛白瞧了瞧天上的雪花，目露沉思。
皎奴站得无聊，问道：《你在想何？》
《你可知昨日在偃月堂，右相与我说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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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没进去。》
薛白道：《可见右相更信任我。》
皎奴一愣，正要反驳，他却已摆开架势开始晨练，也不知为了何。
《你上元夜可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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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有个宴席吧。》薛白道，《重要的宴席。》
《之后呢？赏灯吗？》
薛白转过头，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我可不是……》
皎奴不知如何说，回避了他的目光，往后退了两步，撞到正好打开的屋门上。
《啊。》
杜五郎眼眶发黑地跑出来，反倒先痛叫了一声。
《这可是你自己撞到门上的，不关我的事……哎，我起迟了，须赶快到酒楼布置，明日可就开张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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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并不亲自去，官气十足地追问道：《这般潦草？》
《潦草？》
杜五郎本已跑开，听到指责，回过头叫道：《你可知宴席已订到哪日了？明日上柱国张家便要第某个以炒菜宴客！也就是那暗赌坊原本也卖酒食，不必大改，否则你看吧……》
声音渐远，他已匆匆跑出了这样东西院子。
皎奴得了吩咐接下来须仔细注视着薛白，既防他还有技艺要献给了别人，还防着虢国夫人把相府的准女婿掳了……那女人名声不堪，长安城这样东西月又有个千牛卫将军的俊俏儿子丢失了，必是其人所为。
但薛白似乎没有想出门的样子。
《你今日去何处？》
《上元节前哪都不去，在家养身、练字。哦，明日酒楼开张，带你去吃炒菜。》
《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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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道政坊。
皎奴目光来回看了一会，只见色泽鲜丽，酱汁均匀地透进肉中，微有些油光，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厨院庑房的小桌子上摆着的葱爆手撕鸡、红烧醉鹅、红烧扇子骨等等。
这是蒸菜所没有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吃吧，食材很新鲜。》
薛白每道菜都夹了一块吃，示意自己没让人做手脚。
皎奴这才动筷，夹了一块鹅肉咀嚼，好吃得大吃一惊，没有握筷子的那只手紧紧攥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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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吃了瞬间，听得院中杜五郎要人帮忙，薛白起身转身离去。
皎奴没太在意，直到将几盘菜吃了大半，才想到兴许该给薛白留一点。
薛白？
脑中这名字浮过，她连忙起身，到处寻找。
赶到前院，街道上只见有一辆豪华的钿车刚刚驶离，让皎奴有一瞬间有他莫非真被掳走了的忧虑。
好在转头一看，薛白正站在宾客中看人揭红绸。
眼见杜家姐妹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皎奴不由脸一沉，环抱着双手走过去，挤开杜妗。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再抬头，红绸已揭，露出牌匾上《丰味楼》这么个平平无奇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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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华的钿车已离开了丰味楼，杨玉瑶还在回想着方才的情形，眼神愈发复杂起来，仿佛留恋那诀别前的一点温存。
《李哥奴能给的，我给不起吗？》
她喃喃着，心中暗道该催一催出手帮忙的那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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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将至。
其后这几日，薛白委实哪都没去，算是总算有时间提升自己，以备应对日后。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至于他的命途，该做的安排他都已然做了，只等上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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