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炉火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啪。》
老凉掰断一枚崭新的铜币,因牵动肩上的伤口呲了呲牙。
《真他娘硬,姓刁的有些指力。》
《这就是一块胡饼了。》薛白拾起断开的铜币看了看,回想起每次买胡饼时所见的情形。
摊贩起早贪黑,劈柴、烧火、挑水、揉面,可这面又是如何种出来的?耕田、挑粪、收割,全都是重体力活。
相比起来,私铸铜币用的是水力鼓风,铜汁流出铸币炉,两块铜模一压。轻微地松松就能换走普通人辛苦种出来的口粮……尽管他们已经通过侵占田地、人身买卖剥夺了大量,但谁会嫌得到的多呢?
当然,铸币也是有壁垒的,普通农户也干不了,铸私币的凭的也是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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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施仲过来道:《他们运铁石过来了。》
《倒是守信。》
薛白起身,走到船舷边看去,但见刁丙手下的百余人搬下了粮食之后,赶着马车过来。马车很沉重,载着的是他要的铁石。
他之前派人跟踪刁庚,早知他们大老远把铁石运到偃师了,不可能再运回去。因此在交易时故作大方,让他们先把粮食运走。
毕竟,买的虽是铁石,实际上是人心。
《薛县尉,货给你运上船,告辞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你们斩杀了高崇,可到县署去领赏。》
《不了。》刁丙忧虑多此一事,到时人反而被扣下,道:《薛县尉高义,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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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匹绢,快过年了,带回去给家眷们裁衣服也好,还有木炭、花椒、茶叶等物奖赏。》
若是赏钱币便罢了,但既然是这些物件,刁丙不免犹豫起来。
刁庚道:《阿兄,我带人去领了?》
《那你小心些。》
见惯了生死,兄弟俩也没矫情。刁庚提着人头,便带上了薛白的船,渡到北岸,往县衙而去。
路上,施仲特意吩咐伙计们敲锣大喊。
《逃犯高崇偷袭县尉,被好汉刁丙、刁庚等人擒杀,还县治平安!》
《别这样,这人头……是我捡到的。》
刁庚也清楚不妥,连忙解释。他不好说高崇是薛县尉所杀,但实话实说,人头真是滚到他脚边被他捡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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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施仲等人以及围观的民众都太过热情,他的解释根本就没有人相信。
如此大张旗鼓,已惊动了宋勉,他得知杀害他兄弟的凶手已死,免不了要出面。
宋勉得了消息,匆匆从首阳书院赶到县署,待见了刁庚,不由暗吃一惊,心道,这不正是那运铜料的力工头子刁家兄弟之一吗?
他压住诧异,详细一想恍然大悟过来,高崇原来是逃到了刁氏兄弟那儿,可惜错估了彼此的交情,某个当官的竟想让泥腿子庇护,直接被人拿了头颅来换奖赏。
贱民无义,不可轻信,此事须引以为诫。
宋勉心中如此作想,脸上却是浮起悲痛之色。之因此是悲痛而不是感激,因为他要的不是拉拢斩杀高崇的刁庚,而是要彰显兄弟情深、宋家有仇必报。
《高崇狗贼,害我兄弟。幸得义士出手,使我可祭仇人首级于兄弟灵前。》
总之,宋家对此感激不尽,此外又赏了刁庚黄金二十两。
刁庚还有些感伤认识了十多年的高崇死于非命,尽管那时高崇是官、他们是民,只算是见过,这一年多则是有交易往来……此外,高崇还有两批铁石没有付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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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一旁感伤,一旁注视着一匹匹绢被搬上骡车,明晃晃的黄金盛在匣子里,摆在他目前,还有周围人们的一声声呼喊。
《义士!》
《义士!》
刁庚因一声声吹捧而有些迷糊,他还在人群中看到了盆儿,遂抬起手冲着人群挥了两下,咧嘴露出傻笑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出了县城、到了伊洛河南岸,他还没从这种被当成英雄好汉的兴奋中回过神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看伱乐的。》
《没乐啊,阿兄,薛县尉没扣押我,人家可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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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丙没看那些黄金,见骡车上还有几匹麻布,拾起来摸了摸,叹道:《你当了这‘义士’,等高尚来了河南,怎和他解释啊。》
《实话实说,高郎君恩怨分明,能和我们这些粗人一般见识?》
《走吧。》
~~
还有几天才进入冬月,偃师县的铁匠们忽然全都被召集起来了。
据士曹的吏员们说,是县尉要锻造一批农具,连铁石都已买好了,要求今冬务必要造出上千件,以在开春前领着农户开荒。
十月二十七日,在连续的忙碌之后,士曹主事罗玢感到极其疲惫,不由抱怨起来。
《要我说,有何用呢?就是造出农具来,能开多少荒田?二十顷?三十顷?抵何用?》
他手下数个吏员多是县中大户的旁支,闻言各自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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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知他们族中叔伯的田地皆上百顷,更有上千顷者……尽管他们自己是没有的。
之后便见户曹的账史赵六抱着文书与算盘过来,笨拙地摆在手里的物件,行礼道:《罗主事,铁石数量、铁匠工财物,由我与你们审对。》
《你算老几?》
有吏员上前,仗着人高马大,用肚子一顶,把赵六某个趔趄顶在地面。士曹众人见了,纷纷大笑,气氛欢快。
《怎地?拍着新县尉马屁进了户曹,还想管我们士曹的事了?》
赵六连忙从地上起来,赔礼道:《罗主事见谅,我就是做些公务……》
《县署原本才多少公务?新官上任,没事找事,变着法地使唤人,这也叫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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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玢拾起赵六带来的公文一看,道:《支的工钱不对,我们辛苦这些天,找来了铁匠四十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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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整个偃师县都没有四……》
《还敢再伸手管士曹!》
罗玢大怒,直接便把手里一迭的公文砸到赵六脸上。厚厚一迭竹纸并不轻,砸得赵六鼻血直流,公文撒落了满地。
《把户曹的事做好,大冬天的,莫克扣了铁匠们的工钱。》
再说了这一句,罗玢径直便带着吏员们走了。
赵六不言不语,抡起袖子,拿胳膊擦了鼻血,仰头等鼻血干了,蹲下来收拾公文。
过了一会,有人进来,蹲在他近旁,拾起了那张由罗玢提供的铁匠名单。
《县……县尉。》赵六吃了一惊,连忙扶着薛白要起来。
《发生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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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这件事,士曹也想,想有份赏赐。》
薛白懂了,道:《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吃一份虚额?》
《是。》赵六也不瞒着,《县尉刚来,也许该拉拢他们。》
《谁打的你?》
《没有,小人自己摔的。》
赵六的情况,薛白都打听过了,他阿爷本是县属吏员,可惜死时赵六还年幼,他阿娘多病,家里还有个残疾的兄长,县署有人想抢了他家的吏额,赵六连门房都是好不容易当上的,因此不敢有脾气。
薛白也没多问,吩咐道:《你是偃师人,对工匠熟悉吗?》
《回县尉,还算熟悉。》
《这个名单你再写一份,还有这些士曹给的文书,你重写过,明早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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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
薛白转回尉廨。
路过捕厅时,但见一群差役正围在那看任木兰与薛崭比武。薛崭腚上的伤还没好,任木兰却拿着一把真刀追着砍,引得差役们纷纷惊呼《别把帅头砍伤了》。
薛白知老凉心里有数,因此也不拦着,自去处置了些文书,等他们比试结束,任木兰却是灰头土脸地被带过来。
《输了?》
《帅头毕竟是将门子弟嘛。》
《士曹的罗玢你熟悉吗?》
《是‘罗嫖’吗?要是的话,我们从他身上一共摸走了两百财物。》
任木兰也不怕被捉到县牢里去,大大方方就供认不讳了,之后更是想到何就说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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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他最爱去城北的妓馆嫖,那地方某个个喝得醉醺醺地出来,最好偷了。就前两个月嘛,盆儿就是看他抱着一个妓子边走边啃,上去偷了他的荷包,他一脚把盆儿踹到沟里,说‘县署的官吏你都敢偷’,我们就知道他是县署里的。》
《你带盆儿过去看看就清楚了。》
这帮乞儿平时不甚引人注目,其实终日在城中晃荡,见到的事情其实大量,虽说都不是什么秘闻,却可有效地帮助薛白这样东西外来户。
而除掉了高崇之后,薛白已有了初步的实力,在县中做事一点一点地地顺手起来。对付一个小人物,已是手到擒来。
他招过老凉与薛崭,吩咐道:《你们去城门的妓馆一趟,打听打听罗玢的事。这种人老爱去嫖的,难免有欠些孽债……》
薛崭十分不解,问道:《阿兄,为何?》
《这是长年累月的经验,一两句话说不清。》老凉会心意一笑,拍在薛崭的肩头,《你学着便是。》
薛白确实有经验,却是处理这类案子的经验,奈何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只让他们去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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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凉却不想去,让薛崭自去找姜亥带他去,薛崭不由问道:《可他的伤好了吗?》
《你唤他去,他伤便好了。》
次日一早,赵六竟把士曹整理的锻造农具的相关公文都修改了一遍,将其中有所欺瞒的部分尽数挑了出来。
薛白看过公文,又看了一眼赵六发黑的眼圈,追问道:《一夜未睡?》
《回县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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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情况你都了解?》
《我阿爷是县里的老吏员了,以前县里修渠铺路他都常带我去的,因此了解。》
《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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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六连忙躬身走在前面引路,带县尉去见他推举的老铁匠。
不久前他还只是个门房,那时他想着是熬上大几年等论资排辈,如今则是随着第一次的机会,心思才逐渐活泛一点。
世间有人起点高,很早就志气不凡;有人起点低,则是徐徐拓宽着眼界。赵六便是后者,昨夜之所以一夜未睡,便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是有可能成为县尉的心腹的。旁人感觉《状元郎又怎样,与我无关》,他只有把自己与状元郎联系在一起,才意识到薛县尉的前途无量与他相干。
去的路上,赵六再说起罗玢的勾当,已经不再藏着掖着了。
《罗主事推举的数个匠铺,技艺不好,但与他的关系很好,找了大量人冒充徒弟,想要吞县署锻造农具的财物。》
这办法也不新鲜,与军中的挂籍虚额一样。
罗玢自接了这差事,其实也只在赵六面前吆五喝六的,面对薛白时还是极其谦卑的,表现出勤恳办事的样子。换言之,若薛白真是某个初出茅庐的官场新人,再不上心盯着,很容易便让罗玢欺上瞒下。
到时,县署支财物,再把铁石都交给罗玢安排好的匠铺,这边昧下匠人们的工财物,那边倒卖了铁石,掺些锡、铅,甚至沙砾。等开了春,农具租借到农户手上,一锄头挥到要开荒的山地里,锄头崩成两节,一切的骂名都得由薛白来担。
《县尉还是太青春了,花费了县署原本就紧缺的钱粮,一意孤行要造农具、开荒,只为自己的功绩、置百姓的生死于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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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五千石粮食,全被县尉换了无用的铁石,要害死我们所有人啊!》
现实只会比这设想中的更可怕,若是一个青春、热血、不谙世事的官员步入这权场,敢与这利益链上的人们有所违逆,只会被吞噬得尸骨不存。
大唐三百六十余州府、一千五百五十余县之中有无数像罗玢这样的人,随随便便就能遇到某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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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瘟火庙以南的小巷里有个铁铺,看墙上挂着的刀,工艺肯定是不如长安将作监的匠人,但在县城里确行说是拔得头筹了。
当然,薛白不能让长安的匠人给他打铁。
赵六引见的铁匠名叫鲁三蚀,快五十岁了,技艺熟练不谈,平日里极其乐于助人,在偃师县的匠人里颇有名望。
《县尉想要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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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六道:《县尉要把八千多斤的铁石全造成农具。》
《八千多斤?》鲁三蚀忍不住再次偷瞥了薛白一眼,暗想这县尉这般年纪,做事居然好大手笔。
在温热的铁铺里擦了擦手上的汗,他道:《这么多铁石要造,要让小老儿说,锻炉得搭在伊河边,让水车鼓风,还得烧掉许多炭火才行。》
薛白见他听闻此事之后首先想的是该作何做,初步感到满意,之后便递出了自己画的图纸。
他画技虽不作何样,鲁三蚀却不像吕令皓,一看便懂。
《这是铁犁、铁镢、铁锸,这是耧铧、铁铲、铁锄,这是铁耙,铁耙得要多造。》
《……》
薛白在这里待了许久,之后便见齐丑匆匆来禀报,道:《县尉,有人到县里报案,县令让县尉安排捉捕犯人。》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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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何事?》
齐丑不敢直说,附到薛白耳边,低声说:《来报案的都是县城南曲的花魁娘子,都说是被人欺负了,却不肯指名道姓,非要县令当众允诺必严办此案、为她们作主,才肯说出被告的名字。》
薛白道:《连被告都不说,这等案子,县令可不接。》
《话是这般,可此案牵扯甚大,数个花魁娘子人脉也不浅,此事恐怕是牵扯到了大户之间的争斗,县令如何处置都不妥。》
《那他是如何处置的?》
《正是让小人来请县尉办此事。》
《那我便查查这案子。》
薛白准备动身回县署,临行前却不忘对赵六道:《你把锻造之事落实好。》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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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县署,已休息了好几日的姜亥也在,手里拿一包烤驼峰在吃,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大堂上来围观审案的人也比往常多,隐隐还弥漫着香气,但案子却没在审。
《县令呢?》
《运河上临时出了件大事,明府已然过去了,这案子便交由县尉来问话吧。》郭涣还是那张笑脸,带着轻松的口吻,又道:《数个贱妓,报案却不肯说实话,赖着不走,有伤风化,县尉该给她们几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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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亥反问道:《县令是杖不动了吗?》
郭涣笑着道:《县尉该管管底下人的嘴才是。》
《郭录事莫再说了。》薛白道,《问话吧,带到尉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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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尉在堂上审即可。》
《前次说,只有县令有资格在大堂审案。》
《无妨,明府交代过了,就在这堂上审。》
郭涣已大概知道是作何回事了,要么,县中高门大户郑辩的第四子不久前在浣春院寻乐,灌酒时失手弄死了一个妓子;要么,崔晙的第六子弄大了某个妓子的肚子,都给财物让堕掉了,那妓子却躲起来偷生,难产时一尸两命了……总之这类事多得很。
今日也不知是哪两家子弟又互相不对付,指使这些妓子们闹事给对方难堪。
郭涣最近忙于重造田册、户册,收好处都来不及,一时也没联想到这种龌龊事与薛白近日在忙的锻造农具一事有何关系。
他还是一刻之前,才方才被吕令皓唤过来接替他镇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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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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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一拍惊堂木,追问道:《说,你们要告谁?》
《拜见县尉,民女所告之人身份高贵,县尉若当众允诺,一定不会包庇他,民女才敢说。》
堂下便有人哄笑起来。
《胡闹!此为公堂,尔等既伸冤,戏弄本官不成?!》薛白喝了一句,接着却道:《若你等指证属实,本官自是绝无包庇。》
《民女等人告状罗玢仗势欺人,强……强……呜呜……》
《奴家来说,禀县尉,罗玢仗着自己是县衙官员,他拖欠酒钱,赶走奴家的客人,他不仅强迫奴家,他还强迫奴家的婢女……》
《呜呜呜……他骗奴家说,要赎奴家,结果骗走了奴家的积蓄……五年卖笑的全部积蓄啊!天杀的!与旁人说,全都不信,个个都说县吏岂会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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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家还要状告罗玢,他趁奴家到郑公的宅院跳舞时,穿上奴家的衣衫,蒙上脸,混进郑公的后宅,与一名小妾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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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堂上如煮沸了一般。
原本心有惴惴的郑四郎惊呼一声,勃然大怒,叫道:《好个罗嫖,我阿爷的妾室都敢偷?!》
郭涣本还在好整以暇地喝茶,见此变故,茶汤洒在了胡子上。
他已反应过来,这竟是薛白故意陷害,或者说故意对付罗玢的手段。只是平平无奇的上位者除掉下僚的动作,可薛白才来偃师多久?打得人措手不及。
《四郎息怒,此事必为污蔑,罗玢相貌丑陋、身形短小,绝不至于……》
《啪!》
惊堂木再次响起,薛白面沉如水。
有心算无心,位高算位卑,何况这些事罗玢真的做过,他岂有审不出的道理?
《班头薛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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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押罗玢来。》
《喏!你们,跟我来!》
薛崭风风火火,很快把罗玢摁到了公堂上。
罗玢常年混迹欢场,与这些妓子之间的瓜葛数都数不清,一旦给了她们攀咬的机会,不仅是证据一股脑地递出来,还个个牙尖嘴利,夸大其词,恨不能咬死他。
不知过了多久。
《你们……贱货!贱货无情!我掐死你这样东西贱人……》
《咆哮公堂,当堂行凶,罪加一等,押下去!》
罗玢还想扑掐一名妓子,薛崭大步上前,杀威杖重重横扫,将罗玢击飞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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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县尉,拿下了!》
《依律,流三千里,允赎刑,押入大牢,退堂!》
薛白雷厉风行便断了这案子。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他要以县尉之身份,堂堂正正地、当众撤换某个六曹主事,进一步奠定他在县署的威望。
这次,不是他向吕令皓求来的权,而是他夺来的。
另一方面,薛白却也不认为这算是多大的进展,天下还有无数恶吏,罗玢还远远不是最恶的一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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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令皓确实没联想到自己才避了半个时辰,一转眼间,士曹主事就被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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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郭涣转达了薛白提议的士曹主事人选,他更是诧异。
《你说谁?赵六?》
《是。》
《那就是某个门房。》
《禀明府,正因如此啊。薛白无非是找到了县署里最容易因地位低而不满的一个。》
《看来,赵六已经全然是他的人了。》吕令皓道:《本县待赵六不薄,他竟不明白,门房亦是亲信才能当的,本县是惜才啊,可惜,他不恍然大悟。》
《是。》郭涣沉吟道:《此事,县令或许还是先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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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令皓心有不甘,沉思着。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郭涣道:《郑家不想让罗玢赎刑,正在与薛白商议。连接发生了这么多事,眼下正是这小子威望正隆之时。包括崔家、郑家、宋家都与他关系甚近……》
《他们被他骗了,薛白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话虽如此,明府既准备开春就调走他,何必拂了诸公的面子?》
吕令皓点头示意,思考了一会,却是道:《天色将暗,本县亲自去探望一下赵六的老母亲。》
《妙啊!》郭涣笑道:《如此一来,让不知情者以为赵六是受明府提携,或许还能在他与薛白之间埋下猜忌,明府蜻蜓点水,不知比高崇高明了多少。》
《不必拿本县与那死人相提并论,没来由沾了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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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赵六一跃成为了县里士曹的主事,虽只是某个胥吏,但这般一飞冲天,还是极其引人侧目。
他当时便有话与薛白说,吞吞吐吐的。
《县尉,我……》
薛白摆摆手道:《莫为难了,清楚你要说何,相信我的器量,好好做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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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这一句话,比何都更能让赵六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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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要让士曹诸吏员服气也是不容易,但万事开头难,县署里至少已然有了支持县尉的一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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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在背后掌握重要环节的,除了县尉薛白,之后还多了一个杨氏商行。据杨氏商行的管事说,为了支持县里锻造农具,他们愿出财物置办作坊、供养铁匠,只要县里造出农具之后,剩下一部分铁石,给他们造铁锅贩卖就好。
而赵六在锻造农具之事上,充当的更多还是杂吏的作用,他熟悉偃师县、熟悉县署,能写会算,忙的都是安顿铁匠、装卸原料、准备食宿之类的事。
人们提及此事,惮于杨家的权势,无非是说了一句《这杨氏商行,便是最先有炒菜的丰味楼,卖铁锅不是很正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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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在进入冬月之前,铁石被运到了竖炉旁,强壮的大汉们拉动风箱,把炉中的炭火烧得通红。
等到炉火最红的时候,铁石开始软化,流淌成铁水。
《叮!》
锤声一响,火花飞溅,在黑暗的屋子里分外的耀眼。
薛白站在一旁看着,莫名想到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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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见到了大唐的工艺,想到了大唐的诗,生机勃勃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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